第42章 高高在上,當牛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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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無常司」三個字,上官燕步子一頓,眉梢微蹙。

  她上官家自然不怕無常司,可並不代表就想平白得罪那些煞星。

  更何況她不過旁系子女,又非嫡長,真惹了什麼事情,她也未必能調用多少力量。

  上官家小姐的名頭,於她來說,更像是個招牌。

  這也是她喜歡經營人設及人脈的原因。

  略一權衡,上官燕便打算就此離開。

  誰知一旁的蕭墨卻不依不饒。

  「醉仙樓三層,何時也容得那幫粗莽之人踏足?無常司是會吟詩,還是會作畫?掌柜的,你可真是長膽子了。」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帶刺,語氣冷嘲中透著倨傲。

  掌柜只是賠笑,連聲「是是」,卻一步也不敢挪。

  蕭墨冷哼一聲,眼角微挑,似是覺得不解氣,緊接著又道:「不瞞你說,我堂兄蕭硯,現任無常司南院巡查使,堂堂七品官身。你只管上去通傳,就說是蕭硯之弟到了。諒那些無常衛,也不敢再繼續吃喝!」

  在蕭墨想來,樓上宴請的,也不過是些無常衛。他聽堂兄蕭硯提起過,那些勾魂使天天忙前忙後,神龍見首不見尾。

  哪有可能出現在這醉仙樓里聚眾喝酒?

  掌柜臉上的笑容已幾不可見,只低著頭,連連作揖,不敢接話。

  蕭墨面色頓時有些掛不住。

  他今日好不容易請得上官燕一同出遊,原想著共游清江,再登樓賞月,把話頭往情上引一引,若能趁夜色說出心意,哪怕只得一句好感,也算不枉此行。

  卻不想,卡在了這酒樓門前。

  他蕭家雖也是世家,可在五姓七望之前,終究算不得什麼。而上官燕這等人物,身後光是家世就足夠壓得他喘不過氣。

  此時若再低頭,那今日一切鋪排便都成了笑話。

  「好在蕭硯堂兄的確是巡查使,今夜說什麼也不能讓燕兒妹妹小看了。」

  他想到這裡,咬了咬牙,直接推開掌柜,抬腳便往樓上走去。

  上官燕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眸中卻微微閃動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想起了昨日在善真坊。

  沈風,那身玄冥袍,那張冷麵,那副不將她放在眼裡的樣子。

  還有那個小賤人!

  上官燕當時吃了個悶虧,事後越想越咽不下那口氣。

  可今夜,萬一在樓上的無常衛,就有沈風或是那小賤人,然後又當著她的面被趕下來,那場面……

  她唇角輕輕一彎,像是想起了什麼趣事,低聲一嘆:「也罷,便陪他走一趟。」

  於是,步子輕緩,裙擺微動,緩緩跟了上去。

  醉仙樓三層,香氣盈人,詩聲隱隱,酒意正濃。

  樓梯盡頭,一道錦衣身影踏上檀木階,步子雖穩,卻在望見那東側靠窗處時,猛地頓住了腳。

  那張雅座周圍,七人而坐。

  皆玄冥袍加身,腰懸刀鞘,眼神個比個的兇惡。

  七口鬼頭刀,鋒芒未出,卻已映得桌上酒光森森冷冷,如霜照人。

  蕭墨喉頭微動,咽下一口唾沫。

  那股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哪怕未有人抬頭,他也感到一股本能的恐懼正從背脊爬上來,叫他心底發緊。

  可回頭一看,上官燕正緩步上樓,恰好與他視線相接。

  少女身形纖弱,仰著頭看著他,眉目間隱隱透出些溫柔,透出些崇拜。

  他心頭猛然一震。

  想起了堂兄蕭硯的官身,又想起若這時候慫了,身邊的少女將再也不會用如此眼神看他。

  蕭墨臉一沉,咬牙,拔步向那雅座走去。

  桌前,段坤正舉杯同沈風低語,馬千刀一手執杯,一手斜倚椅背,刀就橫在腳邊。

  劉禿子正撕下一塊酒糟鴨,眼角掃到來人,冷哼一聲,卻未出言。

  蕭墨走至近前,拱了拱手,笑容堆得有些不自然。

  「幾位大人,打擾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略高半分,像是壯膽,又像是要被誰聽見似的,「在下蕭家蕭墨,家兄蕭硯,現任無常司巡查使。聽聞此間雅座乃醉仙樓上佳之席,今夜恰有貴客相陪,還請幾位能行個方便。回頭,我也一定將此事如實告與家兄,好讓他得知幾位的情誼。」


  他說了一大通,吃著酒的幾人臉色卻都奇怪了起來。

  「蕭硯?」

  孫開山眉梢輕挑,掃了他一眼,慢悠悠放下酒杯。

  「哪個蕭硯?」

  蕭墨強笑著應:「南院下屬巡查使,正七品,乃我堂兄。」

  孫開山「哦」了一聲,似笑非笑:「就是留著八字鬍那個?」

  「……正是。」蕭墨聽其真的認識,不由心中一喜,可隨即又覺得,對方語氣似有些不對。

  「怪不得。」孫開山點頭,轉頭沖眾人道,「我說那蕭大人天天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派頭兒是幾位巡查里拿得最足的,原來是出自蕭家,只是聽起來,輩分兒有點低啊?」

  眾人轟然笑出聲來,拿眼斜睨著蕭墨,儘是好笑與打量。

  江州蕭家,雖然也是個傳承許久的世家,朝中關係盤根錯節,但族中最高不過正三品大員,他們還不至於怕了。

  在江州,除了落日山莊,也就只有天下五姓七望之一的江州上官家,才能讓他們這些無常衛產生幾分慎重的情緒。

  段坤一直未言語,此刻一口飲盡杯中烈酒,將杯重重放下,聲音低沉:「滾!」

  這一字不輕不重,卻宛若驚雷劈落,三樓眾人皆是一震。

  整個三層仿佛一下靜了下來,那些文人原本就在暗中看著熱鬧,現在卻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那桌無常衛突然有人拔刀,當場見血。

  蕭墨也被段坤猛然一喝嚇得臉色一白,腳底差點軟了。

  此時他才注意到,段坤身上的玄冥袍,與其他在座無常衛相比,略有不同。

  段坤的玄冥袍上,關節、袖口處都鑲有銀灰色滾邊,看起來更有一種質感。

  這銀灰色滾邊蕭墨見過,與堂兄蕭硯的玄冥袍,一模一樣!

  他哪裡還不知道,眼前坐著的,竟然也是個巡查使!

  他腦子當即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如何收拾局面。

  難道自己真滾?

  卻在這時,背後響起一聲溫婉女聲。

  「叨擾了幾位大人,還請海涵。」

  眾人一愣,皆循聲望去。

  上官燕已走上三樓,白裙輕拂,舉止有禮,氣質清冷端方,一雙杏眼清澈如水。

  她面上雖然平靜,唇角笑意不變,內心卻已欣喜若狂!

  她看見了沈風,甚至看見了許寒音。這兩天「日思夜想」的兩個人,竟然真的如她所願,出現在了醉仙樓三層。

  上官燕眸中笑意更濃,像是乍見舊友,步伐卻愈發輕盈。

  她甚至不需要蕭墨再說一句話——那無能的紈絝,撐不起半點場面,反倒擾了她的興致。

  她親自來。

  她願意親手將這幾人趕下樓去。

  只要能看見沈風那張臉在三樓風雅之地無處容身,被迫起身、拱手、灰頭土臉地離開,她心中那口惡氣,便能消去半分。

  至於無常司?

  無常司再怎麼威風,也不會無緣無故為了替幾個底層小卒出氣,來動上官家的子女。

  更何況,她一會兒所要倚仗的不是身份,而是理。

  三樓是文席之地,有詩有文,有祖訓有舊例,她今日要做的,不過是「溫言勸退」幾名誤入此地的刀客而已。旁人若說半句不是,便是褻瀆風雅,不識規矩。

  無常司當然可以不識這醉仙樓的規矩,可她堂堂上官家的血脈親自來說這規矩,區區幾名無常衛,還能不認?

  她要叫沈風知曉,他哪怕披著玄冥袍、坐在醉仙樓三層,也仍舊是個,被退了婚的,泥腿子。

  當初那一封退婚書,你不痛不癢地接下,連一句像樣的挽留都沒有,昨日見到了,竟然也沒有一絲後悔?

  上官燕忽而輕笑,眼底泛起一絲近乎甜膩的得意。

  她容不得沈風那副「無動於衷」的模樣。她最受不了的,便是有人認不清自己出身與地位,還妄想平視她、站在她對面。

  她生來就該高高在上,而沈風和許寒音這種泥腿子,生來就該給她當牛做馬!

  就算你沈風進了無常司,穿上了那身玄冥袍,也不過是條穿了制服的狗罷了。


  真以為能與我並肩平視,那我就讓你看清——

  你與我,天壤之別。

  她臉上卻仍掛著那抹溫婉含蓄的笑容。

  而三層中,好幾名文士已經將她認了出來,豁然站起身子。

  「是燕兒小姐!」

  「上官燕,她竟也來了!」

  「上官家的人,該替江南文人說句話!」

  眾人紛紛低語,神色中皆是尊敬。

  江州上官,江南文官集團領袖,除了是五姓七望之一,千年的世家之外,隱隱也是江南文宗!

  段坤聽到了上官兩個字,也是眉頭微皺。

  沈風和許寒音自然也早就認出了上官燕,對視一眼,都從其中看到了幾分無奈。

  二人幾乎能夠肯定,若不是沈風在此,上官燕根本不會趟這渾水。

  此刻,上官燕盈盈一笑,語氣輕柔,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她慣有的教養與從容,卻剛好能夠傳遍三樓。

  「醉仙樓三層,自鄭詞宗立規矩以來,便有『無詩無文,不能登樓』的慣例。非是上官燕多言,只是近來登樓之風稍變,叫人憂心。」

  她語調溫和,落在沈風一行人耳中,卻字字如釘。

  「小女子在無常司諸位大人面前,不敢妄言規矩。可若是此風不止,今日是七位恃強持刀的武者,明日呢?」

  她聲音微頓,滿臉肅然,眼神帶著絲果決與質問,整個人仿佛發著光。

  「是不是就該換作銅臭滿身的商賈,登堂入室?若如此——那我江州風雅,江南文脈,又該置於何處?」

  此話一出,滿樓譁然。

  幾個年輕文士突然湧起滿腔熱血,紛紛起身,義憤填膺。

  「上官小姐說得對!」

  「無常司雖然地位尊崇,也應區分場合,文席當有清氣!」

  「我們不敢得罪幾位大人,只求三樓清雅猶在!江州文席仍在!」

  ......

  掌柜站在樓梯口,聽著這些不要命的書生跟著瞎起鬨,額頭已滲出冷汗,腿肚子直發抖。

  這一切都在上官燕的預料之中。

  她不動聲色地垂眸,仿佛她不是在煽風點火,而是為這三層文席守門而立。

  她突然覺得,這次親自出頭,好處不止報復沈風,她上官燕在江州士族圈子裡的口碑,將更上一層!

  段坤冷哼一聲,放下酒杯,掃了那群文人一眼,眼中滿是不屑。

  「上官家?江州文人?好大的牌面。」

  他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壓住滿樓:

  「若不是有朝廷,有無常司鎮著江湖,有我們在外拎刀巡夜,你們這些自稱「持筆」的,能坐在這三樓吟風弄月?」

  孫開山也冷冷一笑,夾起一塊牛肉大口嚼著:「你們吆喝得歡,這醉仙樓是你們開的?便是鄭詞宗親至,也不會趕我們離開。」

  馬千刀抬眼望去,眼中閃過一抹戾光,手指已搭上了刀柄。

  樓上霎時鴉雀無聲。

  熱血剛涌到唇邊的幾位年輕文士,頓時冷了大半,後背都起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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