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爛命仔與三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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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爛命仔與三合會

  走廊盡頭,檔案室的門虛掩著。

  門縫透出一條昏黃且暖昧的光。

  像是一隻半睜的怪眼。

  駱森屏住呼吸,左右掃視一眼空蕩蕩的迴廊。

  腳下軟底布鞋無聲無息地滑過水磨石地面。

  他伸出手借著一股巧勁將其推開,身形如狸貓般一閃而入,反手便將門帶上。

  屋內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戴著一副斷了腿的老花鏡,用棉線綁著掛在耳後。

  他背對著門口,在一盞昏黃的檯燈下,正用鑷子小心翼翼地修復著一份被蟲蛀破損的卷宗。

  那是棟叔。

  王國棟。

  「棟叔。」

  駱森的聲音壓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聲。

  老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手裡的鑷子叮的一聲磕在桌面上,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過頭,渾濁的老眼中滿是驚恐。

  待看清來人是駱森,那份驚恐才化作驚訝。

  隨即堆起一絲帶著褶皺的笑容。

  「阿森?你怎麼——怎麼跑我這兒來了?你這過海來辦事,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棟叔是尖沙咀警署里的活化石。

  早年在九龍城寨住過,駱森的父親曾對他有過救命之恩。

  後來托關係進了警署做文職,在檔案室一干就是二十年。

  從一個意氣風發的黑髮青年,熬成了如今這般唯唯諾諾的白頭翁。

  這地方不僅存著案卷,也存著人的銳氣。

  「棟叔,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

  駱森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他的時間不多,這地方不僅有棟叔,還有那幫眼晴長在頭頂上的鬼佬。

  棟叔放下鑷子,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外,確認門已經關嚴實了,才稍微鬆了口氣。

  他起身給駱森倒了杯涼茶,壓低聲音道:「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棟叔能幫就幫。」

  駱森神色鄭重,豎起一根手指:「棟叔,我查個人,十分鐘就行。」

  聞言,棟叔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端著茶杯的手有些抖,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你可別害我啊。」

  棟叔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

  「你一個九龍城寨警署的華探長,不打招呼就跑到我們尖沙咀的檔案室來,這叫跨區越權!

  要是讓鬼佬知道了,我的飯碗可就砸了!

  我現在就指著這點退休金過活呢!」

  駱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棟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嘆了口氣,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罷了罷了,真是欠你們老駱家的。

  說吧,要查什麼?

  我醜話說在前面,那種蓋著紅戳的機密檔案我可碰不了,碰了是要坐牢的。」

  駱森湊近了些,聲音幾不可聞:「棟叔,想請您幫忙查一份——軍方移交的記錄。」

  「軍方?!」

  這兩個字就像是燙嘴的火炭,棟叔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哆嗦,杯子裡的水灑了一半。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外,聲音帶著一絲哀求:「阿森,你搞什麼鬼?

  差館的案子還不夠你煩,去碰軍方的東西?那幫當兵的可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駱森解釋道:「只是個城寨的苦力工人,一個月前在金鐘船塢被抓了。

  按照規矩,凡是涉及刑事的,哪怕是軍方抓人,卷宗按理也會轉一份到這邊的刑事科備案。」

  棟叔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金鐘船塢——軍方抓人——上個月——」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牆邊那一排排如同棺材般高大的鐵皮櫃。


  嘴裡一邊碎碎念著,一邊用那根布滿老繭的手指划過一排排標籤。

  「軍事移交的案子本來就少,大多都是些打架鬥毆的小事——還是上個月的——」

  他的手指在一個標著軍事移交(Military Transfer)的柜子前停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駱森,眼神里滿是猶豫和掙扎:「阿森,軍方的案子水深得很。

  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張紙,但紙下面蓋著的是什麼爛瘡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問。你確定要看?」

  「我確定。」駱森的眼神堅定如鐵。

  棟叔看著他那股執拗勁,最終長嘆一口氣,像是認了命。

  他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挑出一把生鏽的打開了櫃門。

  他在裡面翻找了片刻,抽出一份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

  然而,當他看清文件袋封面上,那個用鮮紅色印章額外標註的MI—Handled(軍情處處理)字樣時,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棟叔拿著文件袋的手開始劇烈發顫。

  仿佛手裡拿的不是紙,而是一枚隨時會炸的炸彈。

  「壞了——是軍情處直接辦的案子!」

  棟叔的聲音發抖,像遞燙手山芋般把文件袋塞進駱森手裡,急聲道:「快看!看完快走!今天羅伯茨警司當值,那傢伙是出了名的難纏,還是個極為排華的主兒!

  被他盯上,你我都得脫層皮!」

  駱森接過文件袋,走到角落的閱覽桌前,迅速解開纏繞的白線。

  裡面只有一張紙。

  單薄得可憐。

  姓名:李福貴。

  住址:九龍城寨西區外九巷。

  事由:涉嫌三合會活動,破壞軍用設施,竊取情報。

  處理結果:證據確鑿,移交荔枝角監獄。

  下面是一個英軍軍官潦草得如同鬼畫符般的簽名,和一個屬於尖沙咀警署表示已閱的紫色簽收印章。

  什麼證據?

  如何確鑿?

  證人是誰?

  審訊記錄呢?

  一概沒有。

  這根本不是檔案。

  這是一張判決書,一張不需要經過審判的命令。

  駱森的手指撫過證據確鑿那幾個字。

  這四個字就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在所謂的法治臉上。

  就在這時,檔案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先前在大廳刁難駱森的那個小鬍子華警,探頭探腦地朝裡面張望。

  他的目光如同嗅到腥味的蒼蠅,正好落在駱森手裡的那份牛皮紙文件袋上,尤其是那個刺眼的紅色印章。

  他愣了一下。

  眼神里閃過一絲警覺,隨即那絲警覺變成了幸災樂禍的興奮。

  他悄無聲息地縮回頭,轉身快步離去。

  那腳步聲急促得像是要去領賞。

  棟叔一直留意著門口的動靜,看到這一幕頓時臉色大變。

  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壞了!阿森快走!」他失聲叫道。

  話音未落,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便擋住了門口的光線,將整個檔案室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誰讓你進來的?」

  一個夾帶著半生熟粵語、充滿傲慢的英倫口音響起。

  來人正是尖沙咀警署的英籍警司,羅伯茨。

  他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身穿筆挺的警服,肩章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那雙湛藍色的眼晴掃過駱森,又看了看嚇得縮在牆角的棟叔,就像是在看兩隻闖入他領地的老鼠。

  而後,他的目光定格在駱森手裡的那份文件上。

  駱森緩緩站起身,將那份通知單放回文件袋,合上。

  他的動作很慢,卻沒有一絲慌亂。

  羅伯茨傲慢地走進來,皮靴踩在碎瓷片上:「我聽說有九龍城寨警署的華探長在我的地盤上,像個小偷一樣翻閱不該看的東西?


  駱森不願與羅伯茨糾纏。

  況且他未經流程跨區過來查資料確實理虧。

  駱森試圖解釋:「長官,我只是——」

  「閉嘴。」

  羅伯茨直接打斷了他,連聽解釋的興趣都沒有。

  他將手裡的咖啡杯重重放在閱覽桌上,咖啡濺出了幾滴,灑在那份牛皮紙文件袋上。

  污濁的褐色液體迅速暈染開來,蓋住了那個鮮紅的印章。

  「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在那個充滿老鼠和臭蟲的九龍區有多威風。

  這裡是尖沙咀,是大英帝國皇家警察的地盤!

  你沒有資格站在這裡,更沒有資格碰這些東西。」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像是捏起一片垃圾一樣,抄起那份被加啡染濕的文件袋。

  掏出其中的紙張隨意瞅了一眼。

  隨後,羅伯茨的臉上浮現出輕蔑的冷笑,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東西。

  「你在查這個?一個企圖破壞軍用設施的亂黨,被我們皇家海軍及時制止!

  案件已經處理完畢,非常完美。

  這是為了維護香江的穩定與繁榮!!」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駱森,那雙藍眼睛裡充滿了戲謔。

  「你一個小小華探長,是想質疑皇家海軍的判斷嗎?還是說,你也同情這些亂黨?」

  這句話誅心至極。

  檔案室里的氣氛瞬間壓抑到了極點。

  棟叔已經縮到了最裡面的角落,假裝在整理一個根本沒亂的柜子。

  他的頭埋得低低的。

  身體微微發抖,生怕被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駱森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

  他迎著羅伯茨帶著戲謔的目光,感受著這種跨越轄區、跨越種族的權力碾壓。

  在九龍城寨,他是人人敬畏的森哥。

  他的一句話就是規矩。

  可在這裡,在這個洋人主導的體系里,他什麼都不是。

  甚至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能說。

  說了就是錯,就是僭越。

  這就是這幫鬼佬的嘴臉,永遠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跟他們講道理?那是對牛彈琴。

  在這片土地上,規矩是他們定的,道理也是他們講的。

  你想翻案?除非你有本事把桌子掀了。

  駱森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怒火強行壓下,沙啞著聲音回應道:「不敢。」

  「很好。」

  羅伯茨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仿佛欣賞了一出精彩的戲劇,或者是馴服了一頭不聽話的野獸。

  他揮了揮手,像在驅趕討厭的蒼蠅。

  「拿著你的東西滾出我的警署。以後不要再讓我在這裡看到你。

  否則,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妨礙公務。」

  說完,他端起那杯咖啡悠閒地抿了一口,轉身離去。

  甚至懶得再看駱森一眼。

  駱森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沾了咖啡漬的文件上,眼神晦暗不明。

  「阿森——」

  棟叔顫抖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帶著哭腔。

  「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不要和那些鬼佬鬥氣——我們鬥不過他們的——」

  駱森嗯了一聲,隨意安撫了棟叔一句。

  「抱歉了棟叔,給你添麻煩了。這份人情,以後還你。」

  話畢,他不再搭理棟叔。

  拿起那份沾了咖啡漬的文件,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檔案室。

  經過大廳時,那幾個華警又聚在了一起。

  其中就有剛才那個告密的小鬍子。

  他看到駱森出來,故意提高了聲音,用陰陽怪氣的語調說道:「有些人啊,真以為在九龍區那種爛泥坑裡撲騰出點名堂,就是個人物了。


  跑到尖沙咀來撒野,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另一個警察立刻附和道:「還不是被羅伯茨長官訓得跟孫子一樣!

  我跟你說,這年頭爛命仔就該待在爛命坑裡,別總想著出頭!!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駱森置若罔聞。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徑直走出了尖沙咀警署的大門。

  午後的陽光不知何時已經散去。

  天色陰沉,烏雲壓頂,似乎又要下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悶熱。

  他站在警署門口高高的台階上,看著街上為生計奔波的華人同胞。

  一個英國水兵醉醺醺摟著滿臉脂粉的中國女人走過,嘴裡罵著髒話,手不規矩地亂摸一個瘦小的報童光著腳丫,在人群中穿梭,聲嘶力竭叫賣著報紙。

  為了幾分錢的利潤喊破了喉嚨。

  這就是1911年的香江。

  繁華是洋人的,苦難是華人的。

  他當差多年,在城寨里用自己的方式建立起一套規矩,本以為守著那條底線就能護住一方安寧。

  現在才發現,他遵從的所謂律法,不過是殖民者用來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是套在華人脖子上的枷鎖。

  當這把鎖勒緊的時候,你也只能像狗一樣喘息。

  他忽然明白了,陳九源為何要用那些看似離經叛道的手段。

  因為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跟他們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想贏就得比他們更狠很,更黑,更不講規矩。

  駱森走下尖沙咀警署門前石階。

  他腳步未停,徑直穿過馬路。

  拐進了一條背陰小巷。

  巷子盡頭是一家茶檔。

  幾張簡單的木桌長凳,一口煮著茶葉蛋的大鍋冒著熱氣。

  他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夥計提著長嘴銅壺過來,給他面前的粗瓷碗裡衝上茶水,茶葉沫子在水面打著旋。

  「一碗麵。」駱森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裡用小刀刻著橫七豎八的劃痕,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像是某種無聲的控訴。

  他回想剛剛報告上簡單的記錄。

  證據確鑿四個字,讓他心口發悶。

  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一碗清湯寡水的面被放在桌上。

  駱森拿起筷子,沉默吃著。

  麵條有些坨了,但他似乎並沒有感覺到。

  此刻,他腦中思緒縈繞,羅伯茨那張傲慢的臉讓他作嘔。

  越是含糊不清的檔案記錄,越是想要掩蓋的真相。

  鬼佬不讓查,他就越要查到底!

  既然白道走不通,那就走黑道。

  既然探長查不了,那就讓爛命仔去查!

  強忍著心裡不適吃完面。

  駱森將幾枚銅板壓在碗下,轉身走出了茶檔。

  他沒有坐輪渡回九龍城寨警署。

  轉而在路邊叫了一輛黃包車,讓苦力拉著他去了油麻地的廟街。

  廟街是出了名的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駱森穿過擁擠的人群,在一個販賣舊衣物的攤位前停下。

  攤主是個中年胖子,正躺在竹椅上搖著蒲扇,滿臉油光。

  看到駱森過來,只是懶懶掀了下眼皮。

  「老闆,來一身扛活的衣服。」

  胖子老闆坐起身,打量了駱森一番。

  駱森的身形挺拔,身上那股子精氣神怎麼看也不像做苦力的模樣。

  「客人,您這身板,可不像扛活的。倒是像——坐寫字樓的。」

  老闆咧嘴一笑,表情更顯油膩。

  透著一股生意人的精明。

  駱森也不接話,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五塊紙幣放在攤位上。


  看到錢,胖子臉上的笑容變得熱切起來。

  在這年頭,錢就是爺,管你是誰。

  他也不管駱森什麼態度,麻利從一堆舊衣服里,翻出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衫和一條褲腿磨破了的褲子,甚至還貼心地配了一頂滿是汗漬的破斗笠。

  「您瞧好,這身最合適不過,結實耐磨。穿上這個,沒人能認出您是誰。」

  駱森拿起衣服,聞到上面一股陳年的汗酸味,但他並沒有皺眉。

  他點了點頭,將衣服捲起夾在腋下。

  轉身離去。

  他在附近找了一間廉價旅店,換上那身粗布短衫。

  衣服很粗糙,磨得皮膚生疼。

  他用冷水洗了把臉,將整齊的頭髮揉亂。

  又從牆角颳了些許灰塵,隨意在臉上和脖頸抹了幾下,遮住了原本乾淨的膚色。

  做完這一切,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神沉鬱、滿身塵土的苦力。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那個意氣風發的駱探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為了生計奔波的爛命仔。

  再之後,駱森坐上返回九龍的最後一班渡輪。

  他靠在船舷,看著遠處維多利亞港兩岸的建築,心頭的思緒更加複雜。

  金鐘船塢,是皇家海軍的地盤。

  那裡戒備森嚴。

  外人難以靠近。

  但搬運、清掃,那些鬼佬不屑於做的髒活累活,永遠需要最廉價的本地勞工。

  那些在碼頭揮汗如雨的苦力,是打探消息的好缺口。

  只要混進那個群體,就沒有打聽不到的消息。

  下了輪渡,天色已黑。

  他趁著夜色找到了大頭輝,將提前寫好請假信交給他。

  大頭輝見到駱森這副尊容也是嚇了一跳,差點沒認出來。

  駱森也沒有隱瞞,把自己的打算簡單和大頭輝說了一遍。

  「輝仔,幫我把請假信交給懷特警司,就說我家裡出了急事,要告假一個禮拜。

  署里的大小事務,你多盯著點,別讓人鑽了空子。」

  交代完畢,他便匆匆離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次日,前往灣仔的渡輪靠岸。

  駱森混在下船的人群中,壓低了頭上的斗笠。

  他來到灣仔碼頭附近一個專做苦力生意的茶檔。

  上百個面黃肌瘦的男人像沙丁魚般擠在一起,等待著金鐘船塢的臨時工名額。

  當工頭提著一捆竹籌出現時,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餓狼。

  「要五十個!只要壯的!那種快死的別來湊熱鬧!」工頭大聲吼著。

  駱森試圖擠進去。

  但他顯然低估了這場爭搶的野蠻程度。

  他習慣了用氣勢和身份壓人。

  但在這裡,這兩個東西一文不值。

  一個比他矮了半頭的男人,用肩膀狠狠頂在他的肋下,那力道大得驚人。

  口中咒罵著:死撲街,滾開!

  男人從他身邊硬生生擠過,搶走了一根竹籌。

  第一次嘗試,以失敗告終。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搶到竹籌的人,臉上露出麻木的慶幸,被工頭像牲口一樣帶走留在原地的,只有和他一樣的失敗者。

  眼神里充滿了無奈和對明天的恐懼。

  夜裡,他和其他沒搶到活的人一樣,在碼頭附近找了個避風的屋檐,用幾張報紙裹著身體將就了一晚。

  海風刺骨,地面冰涼。

  他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夢囈聲,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爛命一條。

  第二天清晨,當工頭再次出現時,駱森拋棄了所有的矜持。

  他不再猶豫。

  眼神變得和周圍人一樣充滿對生存的渴望。


  甚至比他們更狠。

  他將身體的重心壓低,用肩膀硬生生撞開擋在身前的人。

  在咒罵聲中,從工頭手裡搶過了一根刻著柒字的竹籌。

  拿到竹籌的那一刻,他只感到一陣悲哀。

  為了這一根竹籤,人可以變成野獸。

  回頭時,兩個被他撞開的男人用怨毒眼神瞪著他。

  但看到他高出半頭的身材和沉默中透出的狠勁,終究沒敢出聲。

  他拿到的活,是搬運水泥。

  最苦最累的活。

  八個小時,他沒說過一句話。

  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彎腰、扛起、行走的動作。

  粗糙的麻袋磨破了肩膀上的皮膚,汗水滲進去,火辣辣地疼。

  粉塵吸入肺里,讓人喉嚨發癢。

  收工時,他的整個後背都麻木了,只有肩膀上傳來灼痛。

  他開始習慣茶檔里那碗看不見米粒的白粥,習慣了工頭粗俗的叫罵,也學會了像其他人一樣,用最快的速度把飯菜扒進嘴裡,生怕慢一步就被搶光了...

  兩天下來,他身上的警探氣息被疲憊和塵土沖刷乾淨。

  他沉默寡言,幹活有力。

  不惹事也不怕事。

  很快便融入了這個群體。

  期間,他不動聲色觀察,很快確認了一件事一工人們對李福貴事件諱莫如深。

  他曾試過在吃飯時,狀似無意提起:「前陣子是不是有個叫阿貴的兄弟出事了?」

  話音剛落,同桌的幾個工人瞬間安靜下來,扒飯的動作都停了。

  一個年長的工人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眼神複雜。

  那是警告,也是恐懼。

  然後端起飯碗默默走開,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這種集體性的沉默,比直接警告都更具分量。

  說明這背後有著讓他們極度恐懼的東西。

  這天下午,轉機出現了。

  駱森鎖定的目標,是一個叫阿祥的年輕工人。

  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

  身形瘦弱,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在這群老油條里,顯得格格不入。

  他幹活時總是被人呼來喝去,吃飯時也只是縮在角落,不敢與人爭搶。

  駱森觀察兩天了,他發現阿祥每次吃飯前,都會偷偷在地上灑幾滴茶水,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祭奠誰。

  這天收工後,眾人排隊領工錢。

  一個滿臉橫肉的工頭,故意找茬。

  他說阿祥幹活時打碎了磚,要扣他一半的工錢。

  「工頭,我——我沒有——那是別人撞倒的——」

  阿祥漲紅了臉,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丁頂嘴?!」

  工頭眼睛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一巴掌扇在阿祥臉上。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嘈雜的碼頭格外響亮。

  「老子說你打了就打了!想不認帳?!再廢話一分錢都不給你!」

  有人停下了動作,但只是漠然看著。

  沒出聲。

  欺負新人,是這裡不變的規矩。

  誰也不想為了個毛頭小子得罪工頭。

  阿祥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

  只能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這時,駱森默不作聲地從隊伍里走了出來。

  他站到工頭面前,將自己那份剛領到的工錢連同幾枚銅板,拍在了桌上。

  「他那份,我補了。」

  工頭愣住了。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高半個頭的男人,滿臉塵土遮不住那雙銳利的眼睛。


  對方身上那股子沉默的氣勢,讓他心裡莫名一突。

  這人不好惹。

  他本想再罵幾句找回場子,但迎上駱森那冰冷的目光,那些髒話卻卡在了喉嚨里。

  他悻悻地抓起桌上的錢,罵罵咧咧地走了:「算你小子走運!下次再讓我逮到,腿給你打斷!」

  駱森沒有看阿祥,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飯,自顧自走到角落蹲下。

  沒過多久,阿祥端著自己的飯碗,猶豫著走了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阿——阿叔。謝謝你。」

  駱森沒抬頭。

  只是從自己的碗裡,夾了一塊風乾鹹魚,放到阿祥那只有白飯的碗裡。

  「食啦,後生仔出門在外,要食飽才有力氣。哭解決不了問題。」

  他語氣平淡,沒有多餘情緒。

  像是一個冷漠的長輩。

  阿祥看著碗裡的鹹魚,眼眶一熱。

  終於忍不住,一顆豆大的淚珠砸進了飯里。

  他低下頭,用筷子飛快扒著飯,含糊不清地說道:「嗯——我吃——我吃——」

  那一晚,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但從那天起,阿祥吃飯時總會主動坐在駱森身邊。

  他會把駱森給他的鹹魚分成兩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默默放回駱森碗裡。

  這是一種無聲的報答。

  又過了一天,收工後兩人又一同蹲在碼頭角落吃飯。

  海風吹來,帶著涼意。

  阿祥猶豫了很久,才壓低聲音問道:「阿叔——你——你是不是在打聽阿貴哥的事?」

  駱森吃飯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等待。

  阿祥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連忙擺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問我!我怕死!」

  「你和他,是同鄉?」

  駱森問了一句,直擊要害。

  阿祥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駱森將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身就要走。

  「阿叔!」

  阿祥忽然叫住了他。

  他看著駱森的背影,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牙道:「阿貴哥出事前幾天,是有人來找過他,神神秘秘的,好像——好像給了他一筆錢。

  「我看見了,那人給了阿貴哥一個信封,厚厚一沓。

  阿貴哥當時看著很怕那個人,但又不敢不做。我只聽到那人說什麼三合會,辦好了就有你的好處——」

  阿祥說完,臉色蒼白低下頭,不敢再看駱森。

  他停頓了很久,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出事那天,我看見了——

  我看見王工頭,就是今天打我的那個,他偷偷溜進鬼佬的辦公室,跟一個海軍憲兵說了什麼。

  沒過多久,那些憲兵就衝出來,把阿貴哥按在地上抓走了——」

  「王工頭回來的時候,我看到那個海軍憲兵塞了一卷錢給他——

  阿叔,你別再問了,會死人的!在這裡,我們這些人的命不值錢。」

  駱森沉默片刻。

  隨即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塞進阿祥的手裡。

  「多謝。以後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說完,他頭也不回離開了碼頭。

  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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