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規矩是死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8章 規矩是死的

  九龍城寨的巷道本就狹窄,此刻被濕冷的霧氣填滿,更顯逼仄。

  這裡是法外之地,也是三教九流的安身之所。

  唯獨行至這城寨深處,一股乾燥凜冽的柏木香氣,強行在渾濁的空氣中辟出了一方淨土。

  魯班堂的木樓矗立於此。

  這是一座典型的嶺南硬山頂建築。

  青磚黛瓦,飛檐翹角。

  在周圍那些胡亂搭建的察屋襯托下,它顯得格格不入。

  陳九源立於門前階下,抬頭審視著這就連門檻高度都嚴格遵循魯班尺吉數的建築。

  這就是老派匠人的執拗,在這爛泥塘里也要擺出一副宗師的架勢。

  可惜,規矩守得太死,往往就成了把自己困死的棺材板。

  陳九源心中暗自哂笑,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整理了一下被夜風吹亂的長衫衣擺,神色沉靜。

  他並未急著扣門,而是先定住了心神。

  體內氣機流轉,將一路行來沾染的市井濁氣屏退,直至靈台清明。

  隨後他抬手,握住那枚被盤得油光程亮的黃銅獸首門環。

  一下。

  兩下。

  三下。

  「篤篤篤。」

  敲擊聲沉悶而有節奏,不多不少,力道透門而入。

  這是拜山的禮數。

  數息之後門軸轉動,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大門並未全開,只拉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的縫隙。

  光線從縫隙中泄出,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更為濃郁的木料刨花的辛辣香氣。

  開門者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短髮如戟,身著藏青色粗布短打。

  露出的雙臂肌肉線條分明,充滿了爆發力。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粗壯,虎口與指腹布滿厚實的老繭,這是一雙常年握鑿持鋸的手。

  青年並未立刻讓路,而是橫身擋在門口。

  那一雙銳利的眸子,毫不避諱地在陳九源身上來回掃視。

  視線中帶著審視,更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與輕蔑。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穿著長衫教書先生模樣的人,在這充滿木屑與汗水的工坊顯得不倫不類。

  陳九源神色淡然。

  任由他打量,身形未動分毫。

  「你就是陳九源?」

  青年終於開口,乾澀冷硬。

  「晚輩陳九源,依約前來。」

  陳九源拱手,不卑不亢。

  「進來吧,師父等你多時了。」

  青年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他將大門完全開,絲毫沒有待客的客套。

  陳九源邁步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步入堂內。

  堂屋極其開闊。

  與其說是廳堂,不如說是一座巨大的營造工坊。

  頭頂並未封天花板,裸露的房梁結構嚴謹複雜。

  數十盞大瓦數的鎢絲燈泡從高處垂下,刺眼的白光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驅散了所有的陰影。

  光線下,聚集著三四十名匠人。

  他們原本正圍在幾張寬大的紅木工作檯旁忙碌。

  刨木聲、鋸木聲此起彼伏。

  但在陳九源踏入的那一刻,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這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冷漠,更多的是一種對外來者的敵意。

  工坊四壁掛滿了各式工具。

  墨斗、刨子、鑿子、角尺、鋸子————每一件都被擦拭得鋰亮。

  刃口泛著寒光,整齊排列,宛如待閱的兵器。

  工坊正中,設有一張巨大的梨花木畫案。

  案面寬闊,色澤油潤深沉,顯然是傳代的老物件。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端坐於主位的太師椅上。

  他身形清瘦,著一身素色長衫。

  雙目微闔。

  雙手交疊於腹前。

  即便一言不發,周身也散發著一股令人室息的威嚴氣場。

  那是常年執掌規矩所養出的勢。

  先前開門的青年快步走到老者身旁站定,雙手抱臂,冷冷盯著陳九源。

  「你就是那個拿著梁師叔的《魯班經》,大言不慚說我魯班堂技藝有死結的後生?」

  青年率先發難。

  他叫陳墨。

  是魯班堂現任坐館尺度蕭的關門弟子,也是這一代弟子中手藝最精湛、心氣最高傲的一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坊內迴蕩,帶著質問。

  《魯班經》殘卷是前代坐館梁通的遺物。

  也是魯班堂的一塊心病。

  梁通當年因獨自枉死而違背祖訓被逐出師門,此事在堂內一直是禁忌。

  如今一個外人拿著禁忌之物上門,還揚言要指點魯班堂的技藝。

  這在陳墨看來,無疑是赤裸裸的打臉。

  陳九源並未理會陳墨的挑釁。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徑直落在主位那位閉目養神的老者身上。

  他整理衣冠對著蕭伯的方向,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晚輩陳九源見過蕭老前輩,見過各位師傅。」

  禮數周全,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哼,油嘴滑舌。」

  陳墨見陳九源無視自己,眼中怒意更甚。

  「既自稱是梁師叔的傳人,光有嘴皮子功夫可不行。想進我魯班堂的門,得先稱稱你的斤兩。」

  陳墨反手從畫案上抓起一個物件,手腕一抖,直接拋向陳九源。

  「接好了!」

  這一拋並未留力,物件帶著風聲直衝陳九源面門。

  陳九源神色不動,右手輕抬,穩穩將其接住。

  入手沉甸,觸感溫潤。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魯班鎖。

  由紅酸枝、黑檀、黃花梨三種硬木拼接而成,嚴絲合縫。

  表面打磨得光可鑑人,幾乎看不出拼接的縫隙。

  「此物名為亂心鎖,是我師公早年閒時所制。」

  陳墨下巴微揚,語氣中帶著戲謔與刁難。

  「當年梁師叔天縱之才,初見此鎖也用了一炷香的功夫才雙手解開。」

  「今日你既來踢館,規矩自然要嚴些。

  同樣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你若能單手解開再單手復原,這第一關就算你過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若解不開,大門在那邊,自己滾出去,留下《魯班經》!」

  周圍的匠人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

  單手解,單手裝?

  這亂心鎖內部結構極其複雜,共有三十三道榫卯咬合,牽一髮而動全身。

  即便是雙手操作,稍有不慎便會卡死。

  單手操作需要極強的手指力量和對結構的絕對掌控,這根本就是強人所難。

  單手?這小子是想看我笑話。

  不過這所謂的亂心鎖,在結構力學面前也不過是小几科罷了。

  陳九源心中冷笑。

  陳墨根本不給陳九源反應的時間,話音剛落,便從案頭香筒里抽出一根細長的線香。

  「嗤。」

  火柴劃燃,線香點亮。

  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計時開始。

  陳九源並未急著動作。

  他將魯班鎖托在左手掌心,右手背負於身後,雙眼微眯。

  下一刻,心神沉入識海,氣機流轉。

  望氣術,開!

  視野驟變。


  原本實體的木質鎖具,在他眼中瞬間解構。

  木料的紋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流動的氣。

  那是木材內部的應力線,以及榫卯結構相互擠壓所形成的力學節點。

  紅、黑、黃三色氣流在鎖內交織纏繞,形成一個複雜的能量迷宮。

  而在迷宮的中心,幾個關鍵的節點處,氣流出現了明顯的阻滯與扭曲。

  那是結構的受力點,也是解鎖的命門。

  陳九源以前世建築系研究生的空間解構能力為骨,以望氣術的透視視野為眼。

  剎那間,一個透明的三維立體模型在他腦海中構建完成。

  每一根木條的走向,每一個卡扣的咬合深度,每一次推拉所需的力道角度,都在他腦中飛速模擬。

  工坊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陳九源。

  見他只是托著鎖發呆,不僅不動手,甚至還閉上了眼。

  「裝神弄鬼。」

  「我看他是嚇傻了吧?」

  「單手解亂心鎖?做夢呢。」

  竊竊私語聲四起。

  陳墨嘴角的冷笑愈發濃重,他看著那根越燒越短的線香,仿佛已經看到了陳九源灰溜溜滾出去的狼狽模樣。

  案前一直閉目養神的蕭伯,眼皮微不可查地跳動了一下。

  香燃至二分之一。

  就在這時,陳九源猛地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他原本溫吞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凌厲。

  左手五指驟然發力。

  拇指在鎖身側面看似隨意地輕輕一推,一股暗勁透入,震鬆了內部咬合最緊的一道榫頭。

  緊接著食指勾動。

  中指撥挑。

  無名指頂推。

  他的手指修長靈活,動作快若閃電,帶起一片殘影。

  每一次觸碰,都精準地作用在亂心鎖內部最關鍵的受力點上。

  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沒有半分遲疑。

  「咔噠。」

  一聲清脆的機括彈響傳出。

  原本渾然一體的魯班鎖,竟在他掌心瞬間崩解,化為六根獨立的木條,散落在他的手掌之上。

  滿堂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圓了。

  一位年長的師傅手裡的菸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火星四濺。

  陳墨臉上的冷笑僵死在臉上,化作一種滑稽的驚愕。

  解————解開了?

  只用了三息?

  但這還沒完。

  未等眾人回神,陳九源手腕一抖,那六根散落的木條在他掌心仿佛被賦予了生命。

  手指翻飛。

  木條跳躍、旋轉、插接。

  咔咔咔咔一連串密集的脆響如同爆豆。

  不過兩次呼吸的功夫。

  一個嚴絲合縫的亂心鎖,再次穩穩地停在他左手掌心。

  整個過程,他的右手始終背負身後,未動分毫。

  那根線香,才剛剛燒過一半。

  陳九源緩步上前,將魯班鎖輕輕放回梨花木畫案上。

  這幫老古董,玩弄奇巧淫技倒是有一手。

  可惜,這結構在現代工程學眼裡全是破綻。

  陳九源看著桌上的鎖,仿佛剛才完成的只是吃飯喝水般的小事。

  「此鎖設計精巧,構思奇特,確能亂人心神。」

  他先是給了一句肯定,隨即話鋒陡轉,變得犀利無比。

  「但一—」

  「製作者為求機關繁複,刻意在第三根主榫與第四根輔榫的結合部,採用了虛扣而非實咬。」

  陳九源伸出手指,虛點鎖身一處。

  「此法雖能製造解謎的假象,迷惑人心。」


  「但在結構力學上,這叫應力斷層!它犧牲了結構本身的整體穩定性。」

  他的聲音在廳內流轉:「若將此鎖放大百倍,作為屋宇的斗拱承重結構。

  平日裡或許無礙,可一旦遭遇強震或側向風荷載,這處虛扣便是最大的隱患,必先從此崩壞,導致房倒屋塌!」

  陳九源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面色鐵青的陳墨臉上。

  「為一時炫技而損根基,捨本逐末。這便是魯班堂所謂的規矩?」

  「你————」

  陳墨指著陳九源手指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九源不僅用實力碾壓了他,更從理論高度否定了這件作品的設計理念。

  這是殺人誅心!

  「放肆!」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師傅終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黃口小兒,安敢妄議祖師爺的手藝!」

  「這裡是魯班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其餘匠人也紛紛附和,群情激憤,大有要將陳九源亂棍打出的架勢。

  然而,就在這一片嘈雜的呵斥聲中,一個略顯蒼老卻極具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

  「好!」

  一直閉目養神的蕭伯,猛地睜開了眼。

  他雙手按著扶手,緩緩站起。

  身形雖瘦削,卻如同一株蒼勁的老松,氣場瞬間壓過了滿堂的喧囂。

  他眼中精光爆射,直視陳九源。

  「好一個應力斷層!好一個捨本逐末!」

  蕭伯從案後走出,步履穩健。

  「老夫的師父當年制此物時,確有炫技之心。

  他晚年時常對此物嘆息,言其匠氣太重,雖巧不堅。可惜堂內這幫徒子徒孫,只知其巧,不知其弊,反將其奉為圭臬。」

  他看著陳九源,眼神複雜。

  有欣賞,有驚異,更有一絲透過他看到了故人的緬懷。

  尺度蕭心中暗中讚嘆:

  這小子的眼神——太像當年的梁通了。

  一樣的狂,一樣的傲。

  但這小子比梁通更可怕,梁通靠的是天賦直覺,這小子————靠的是一種我看都看不透的理智與計算。

  他剛才看那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木頭,倒像是在看一副攤開的圖紙。

  「你小子有幾分梁通當年的狂氣,卻比他看得更透!」

  蕭伯一揮衣袖,止住了周圍弟子的躁動。

  「好!第一關你過了!你有資格進入第二考!」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大多數人都愕然看著他們的坐館,不明白為何師公會為了一個外人的大逆不道之言而叫好。

  蕭伯並未理會眾人的反應,自顧自緩緩開口:「我魯班堂的根不僅僅是手藝,更是規矩和法式!」

  「你既托人前來說無梁斗拱有死結,想必對營造法式有獨到的見解。」

  「既然手上的巧勁比過了,那我們便來斗一斗這營造的法理!」

  他走到畫案旁,伸手指向案角三個用紅布蓋著的托盤。

  「這裡有三塊木料,皆取自同一棵生長了百年的鐵梨木。

  尺寸、重量、外觀經由我親手打磨,別無二致。」

  蕭伯的目光變得深邃,帶著考校。

  「但這三塊木料出身不同。」

  「一塊取自樹冠,終年飽受日曬風吹,是為陽木。」

  「一塊取自樹根,深埋土中不見天日,汲取地氣,是為陰木。」

  「還有一塊取自樹幹中段,常年被藤蘿死死纏繞寄生,是為纏木。」

  蕭伯話音剛落,一旁的陳墨立刻上前一步。

  他的臉色依舊難看,但語氣中多了一份公事公辦的冷硬。

  「規矩照舊,限時一炷香。」

  「不准用手觸摸,不准用工具測量。

  只憑眼看、鼻聞,分辨出這三塊木料的屬性。


  並說出其作為梁、柱、卯之用,各有什麼不同。」

  「說錯一字就算你輸!這《魯班經》殘卷你就得留下!」

  這一關的難度比第一關何止高了一倍。

  第一關考的是手上的巧勁和腦子裡的算計。

  而這一關考的是識。

  是數十年如一日與木材打交道積累下來的經驗,是對木材性狀望聞問切的頂尖功夫。

  在場的老師傅們面面相覷,也沒幾個敢說自己能隔空辨木,還要分毫不差。

  陳九源走到托盤前,對陳墨微微頷首示意。

  陳墨冷著臉,一把揭開了三塊紅布。

  三塊巴掌大小、黑褐色的正方體木塊,整齊地擺放在托盤裡。

  在燈光的照射下,木料的紋理細膩,色澤深沉,大小如一,甚至連表面拋光的光澤度都幾乎一樣。

  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出任何區別。

  陳九源並未急著下結論。

  他俯下身鼻翼微動,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股濃郁而複雜的鐵梨木香氣鑽入鼻腔。

  陽木受日曬,水分蒸發快,木質纖維緻密收縮,味道應該更燥;

  陰木在地下吸水,纖維疏鬆,帶著土腥味;

  纏木受壓迫,內部應力扭曲————

  這些細微的物理差別,對常人而言是玄學,但在陳九源眼中,這是物質的本質。

  望氣術,再開!

  這一次,他調動了鬼醫命格帶來的敏銳五感加持。

  視野中,那三塊看似死寂的木頭,上方竟然浮現出了三團截然不同的氣。

  左邊一塊氣色赤黃,氣流急促向外發散,帶著一股子火氣。

  右邊一塊氣色玄黑,氣流沉緩內斂,如同一潭死水。

  而中間那一塊氣色青灰,氣流並非直線,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螺旋狀扭曲,糾結在一起,仿佛在掙扎。

  答案已然瞭若指掌。

  香才剛剛燒過四分之一。

  陳九源直起身,神色從容。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依次點向三塊木料。

  「左為陽木,中為纏木,右為陰木。」

  語速極快,沒有絲毫猶豫。

  「理由!」

  陳墨立刻追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信。

  他不信有人能這麼快分辨出來,就算是師父也做不到。

  陳九源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魯班經》殘卷有云:木有陰陽,性分五行,物性即人性。不知各位前輩是否認可此言?」

  此言一出,幾位年長的老師傅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是營造學裡的根本道理,也是匠人的哲學。

  陳九源這才侃侃而談。

  聲音擲地有聲,迴蕩在工坊內。

  「左側之木,其色雖深,但表層有肉眼難見的細微火劫紋,如龜裂之狀,那是水分極速流失後的痕跡。

  聞之,其香氣之中帶有一股如烈日暴曬後的燥氣。」

  「此為陽木,其性剛烈,最宜作屋頂正梁!上承瓦下鎮宅,可鎮壓陰邪!但絕不可為柱,恐其性過剛,遇強力側推則易脆斷。」

  「右側之木,其色最沉,木紋鬆散,呈水波之形,那是常年浸潤地氣所致。

  聞之其香氣沉鬱,混雜著一絲泥土的腥氣。」

  「此為陰木,其性沉穩而柔韌,最宜作地基之暗柱!上撐屋宇下接地氣,可承重卸力!但不可為梁,恐其性過柔,歷時長久則易彎垂變形。」

  他最後指向中間那塊木料,眼神中閃過一絲異彩。

  「至於此木————木紋內收呈螺旋狀,氣機糾纏是為纏木。」

  「其生長時受外力藤蘿所困,不得伸展,故而木質內部積蓄了極大的扭曲應力。

  在風水上講,這是性中帶怨,最是扭曲不定!」

  「此木絕不可用作樑柱等主材,否則怨氣不散必致家宅不寧,人口不安!」


  陳九源說到這裡,微微一頓。

  他看著蕭伯,拋出了一個結合了現代工程力學與古代風水學的驚人理論。

  「但正因其生長受壓,其質地最是堅韌,且內部蘊含著一股想要掙脫的力量。」

  「若將其製成卯榫、楔子等機巧連接之物,利用其內部的扭曲應力,去對抗結構鬆動產生的張力。」

  「以怨鎖怨!以毒攻毒!」

  「用其扭曲之性,鎖死結構之變!!

  可保機關結構,歷經百年風雨紋絲不動,千年不松!」

  一番話說完,滿堂皆驚!

  鴉雀無聲。

  在場大部分匠人只知道分辨木材的好壞,只知道什麼木料適合做什麼構件,那是師父教的死規矩。

  卻從未有人能將木材的物理特性、風水功用,乃至其生長過程中形成的性格,結合得如此天衣無縫!

  更遑論,能從中推演出以怨鎖怨這樣匪夷所思,卻又在邏輯上無懈可擊的營造法理!

  蕭伯站在原地,久久未語。

  他看著陳九源,眼神中的驚異已經完全變成了震撼。

  「以怨鎖怨————利用扭曲的應力————」

  蕭伯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深意。

  良久,他猛地長嘆一聲。

  那聲音里透著一股釋然,也有一股深深的悲涼。

  「第二考,你又過了!」

  蕭伯抬起頭,自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看向了虛空中的某個人影。

  「梁通啊梁通————你若當年有這後生這般通透,能看破這物性與人性的糾纏————」

  「又何至於————何至於落得那般家破人亡的下場!」

  蕭伯的聲音裡帶著揮之不去的惋惜與痛楚,卻沒有再說下去。

  陳九源心中知曉。

  他是在感嘆梁通失子後的悽苦後半生,也是在感嘆那被執念毀掉的一代天才。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著最後的裁決。

  這一刻,魯班堂那扇緊閉的大門,終於向他裂開了一道真正的縫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