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廣木行八指
第86章 廣木行八指
「可是————
駱森的興奮勁剛起又迅速冷卻下來，眉頭緊鎖。
「圖紙呢？我們要找這個穴眼，必須要有詳細的地下水道圖。
現在整個警署檔案室都被懷特的地龍行動專組以機密為由封存了！
我連進門的資格都沒有，上哪去找圖？」
聽到駱森的顧慮，陳九源並未慌張。
他的目光轉向桌角那本《魯班經》殘卷。
陳九源拿起殘卷，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將那行硃砂批註指給二人看。
「天子之堂，亦有陰陽。陽圖呈御，以安其心；陰圖在懷，以固我本。」
「陰圖————陽圖————」
駱森受的是英式教育，對這種東方的行業黑話感到陌生。
一臉茫然。
「我操！」
一旁的跛腳虎卻猛地一拍大腿，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陳大師，這玩意兒我聽過！」
他那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興奮。
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我小時候在城寨里瞎混，最愛聽那些老泥瓦匠吹牛逼！
他們說這叫陰陽活，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跛腳虎見陳九源和駱森都看向他，立刻來了精神。
一掃之前的頹氣。
他繪聲繪色地說道：「他們說以前給大官、大戶人家蓋宅子，要給官府交一份陽圖留存備份。
那圖上畫的是三進三出，四平八穩，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宅子的暗格藏在哪裡、密道通向何方、哪個房間的牆是空心的、甚至哪個角落留了專門破風水的敗家眼，都畫在另一份圖上，那叫陰圖！」
「這份圖只有工頭和東家知道，是用來防家賊、防外鬼，甚至防官府抄家的！」
跛腳虎頓了頓，獨眼裡精光一閃，壓低聲音道：「不過這幫匠人傲得很！他們覺得，房子是他們蓋的，他們就有權在裡面留下自己的印記和後門。
這既是手藝的炫耀，也是一種自保的手段！
萬一主家賴帳或者想殺人滅口，這就是他們的保命符！」
跛腳虎這段充滿江湖氣息的傳聞，如同一道閃電，照亮了陳九源前行的路。
陳九源看著跛腳虎，急切問道：「虎哥，你是說工匠行會那幫人，每次干大活都會留存陰陽圖紙？！」
「沒錯！那幫子愛吹牛逼的工匠確實是這麼說的！說是行規！」
跛腳虎言之鑿鑿。
陳九源話鋒一轉，追問道：「當年香江府的市政民生工程，雖然圖紙是鬼佬規劃的，但真正下場幹這些髒活累活的，是我們華人自己吧？」
「那還用說！」
跛腳虎立刻接話，一臉的不屑。
「鬼佬金貴著呢！哪會自己下泥坑？
當年可不止九龍城寨內的下水道是這麼幹的，聽我老子說，九龍地界大部分的工程都是層層分包下來的！
大頭是洋行吃，下面的活計全是我們城寨的苦力、工匠在做！」
「那太好了！」
陳九源猛地站起身，大聲擊掌。
「虎哥，你在城寨經營了這麼多年，知不知道去哪裡能找到還記得當年負責添馬艦基地到九龍城寨這一段下水道工程的老工匠？」
「我要的是真正參與過、或者聽父輩詳細說起過那段往事的老匠人！這可是關鍵！」
「當年還活著的老工匠？！」
跛腳虎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陳九源的意圖。
他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自得的精光，仿佛在說你可算問對人了。
「陳大師，這你就別操心了。」
跛腳虎嘿嘿一笑，站起身來，拍了拍胸脯。
「在這九龍城寨里找人問話，是我跛腳虎的看家本領！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那裡有的是城寨活得久的人精！」
說著，他瞥了一眼身穿警服的駱森，嘴賤道：「駱探長就別去了，你這身官皮太扎眼，去了只會把人嚇跑。」
陳九源看向駱森：「森哥，要不你先在堂里休憩一會，我和虎哥去去就回。」
駱森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在江湖場合確實不便。
他點點頭，眼中透著一絲期待：「一切小心。」
半小時後，龍鳳大茶樓。
這裡是城寨里為數不多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茶樓。
早已過了飯點，卻依舊人聲鼎沸。
煙霧繚繞。
昏暗的燈光下，三教九流混坐一堂。
有赤著膊賭牌九的爛仔，有提著鳥籠吹牛的遺老，也有湊在一起低聲談著走私生意的蛇頭。
這裡就是九龍城寨的縮影。
混亂、嘈雜，卻又充滿著野蠻的生命力。
跛腳虎熟門熟路地領著陳九源，穿過烏煙瘴氣的大堂。
一路上，不少人見到跛腳虎都點頭哈腰叫一聲虎哥。
跛腳虎只是微微頷首，徑直來到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
角落的卡座里，坐著一個身形乾瘦如柴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
面前只擺著一壺最便宜的壽眉。
老人正小口小口地抿著，神情專注。
仿佛在品嘗什麼瓊漿玉液。
老人放在桌上的一隻手，只有三根手指。
另外兩根齊根而斷，留下兩個猙獰的肉瘤狀疤痕。
「八指叔好久不見，身子骨還硬朗？」
跛腳虎走上前，臉上沒了平日的凶戾，反而帶著幾分江湖後輩對老前輩特有的恭敬。
被稱為八指叔的老人聞聲緩緩抬起頭。
那一雙渾濁的眼睛看了看跛腳虎，又掃了一眼他身後氣質儒雅不凡的陳九源。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聲音沙啞：「阿虎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這把老骨頭，死不了也活不好，就剩這點茶水錢了，可沒什麼油水給你刮。」
「哪能呢！」
跛腳虎哈哈一笑，打了個響指，對遠處的跑堂夥計喊道：「夥計！來一籠最好的蝦餃皇，一碟鳳爪，再換一壺頂級的普洱！記我帳上！」
八指叔擺了擺手：「別破費了，我————」
「叔，您跟我客氣就是打我的臉。」
跛腳虎不由分說地坐下，又請陳九源落座，壓低聲音介紹道：「這位是陳大師，我請來的高人。
這位是八指叔，咱們廣木行的老師傅，一手斗拱卯榫的絕活，當年天后廟大修，他也是主匠之」
聞言，陳九源心中詫異。
之前接觸過鬼手梁通，他一直以為九龍城寨內的工匠行會只有魯班堂一家獨大。
沒想到跛腳虎今日帶他來見的八指叔，竟是另一個木匠行會的老師傅。
這城寨里的水，果然深得很。
聽到跛腳虎如此介紹，八指叔饒有興趣地看著陳九源。
那雙看似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似乎在說我聽說過你這個年輕仔的名頭。
「少年英雄啊陳大師！」
八指叔朝著陳九源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
「老爺子客氣了，風水堪輿與斗拱營造密不可分，晚輩還得向您多多請教！」
陳九源對著八指叔點頭，態度誠懇謙遜。
點心和熱茶很快上來。
跛腳虎親自給八指叔斟滿茶，這才看似隨意地開口：「八指叔，今天來是想跟您打聽點陳年舊事。
我這位陳大師喜歡研究香江的歷史，對咱們城寨尤其感興趣。
他最近在琢磨一件事，就是光緒那會兒，鬼佬搞的那個九龍排污的大工程。」
「哦，那件事啊————」
八指叔夾起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卻沒有立刻吃。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良久才將蝦餃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
他又舉起茶杯呷了一口，才慢悠悠說道：「那年頭我才十幾歲，跟著我師父在工地上打雜。
好大的工程啊！幾乎是從九龍的市中心那邊一直挖到我們城寨腳下，光挖出來的泥都能再填一個九龍塘————」
陳九源見八指老爺子確實經歷過九龍的古早工程，便順著話頭，用一種虛心請教的語氣問道：「老先生，晚輩冒昧。
晚輩讀過一些番書，知道洋人的工程圖紙畫得極細，但那些畢竟是紙上的規劃。
真正在現場遇到複雜的地況，怕是還得靠咱們老師傅的經驗和手藝吧？」
這一問，直接撓到了八指老爺子的癢處。
八指叔放下筷子，原本佝僂的腰杆都挺直了幾分，臉上泛起一種屬於手藝人的光彩。
「後生仔，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八指叔用那隻殘缺的手指著陳九源，激動道：「鬼佬的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們只曉得兩點之間拉直線，哪曉得地底下有暗流、有孤石？
那活兒沒我們這些地老鼠，他們寸步難行！」
「那當時接這活兒的，主要是哪個堂口的師傅？」陳九源趁熱打鐵，追問道。
「嗨，那年頭能讓鬼佬都點頭，把那麼肥的活兒交出去的，除了魯班堂那幫班門正宗還能有誰八指叔呷了口滾燙的普洱，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酸味和敬佩：「咱們這些小行會的，也就跟著喝口湯的份兒。」
「魯班堂————」
陳九源和跛腳虎對視一眼，心頭都是一震。
「沒錯！」
八指叔仿佛再次陷入了回憶之中，他緩緩開口：「那時候魯班堂的坐館姓蕭，行內人都稱蕭老爺子。不過當時活兒幹得最漂亮的是一個叫梁通的年輕人。」
「他是蕭老爺子收的最後一個關門弟子，歲數雖然小，但名頭已經響遍了整個城寨！
我師父常說，魯班堂那幫人個個眼高於頂，但就服阿通那雙手，那是祖師爺賞飯吃！」
鬼手阿通！梁通！
這個名字從一個毫不相干的老匠人口中說出，其分量遠比他們自己猜測要重得多！
陳九源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鬼手梁通那佝僂、瘋癲的身影。
當時在警署檔案室看到他的資料，還不知曉魯班堂坐館的意義有多大，現在才明白，原來梁通年輕時，竟是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
正當他還在暗自感嘆梁通的無常人生之際，只聽得八指老爺子繼續說道：「聽說一」
他壓低聲音更添了幾分神秘色彩，湊近了二人。
「鬼佬原先規劃的九龍下水道圖紙，有好幾處要橫穿過咱們城寨的地脈。
就是他力排眾議，帶著師兄弟們硬生生改了道，說是為了避煞！
鬼佬工程師聽不懂還跟他吵，最後還是被他的手藝給鎮住了。」
陳九源心中巨浪翻湧，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老先生，那您還記不記得，像這樣的大工程，除了給官府的圖紙，行內會不會有什麼————不成文的規矩？」
八指叔嘿嘿一笑，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他用那隻僅剩三根手指的手，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裡畫了一個更小的圈。
「後生仔，你懂行啊！」
他笑眯眯地說道，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工匠行會做事情明面上一套，私底下一套，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吃飯本事！
官府的圖是給人看的，我們自己心裡還得有另一本帳！」
「哪裡留了後門、哪裡埋了暗道、哪裡動了手腳——
——那才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根本！這個在營造行業內就叫————」
「陰陽活！」
八指老爺子的話說到這裡，已經無需再問。
陳九源對跛腳虎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他們站起身，陳九源對著八指叔深深一揖：「多謝老先生指點迷津！」
跛腳虎則從懷裡摸出幾張大洋，不動聲色地塞到茶杯底下，壓住那張還在冒著熱氣的帳單：「八指叔，一點茶錢，您慢用。」
走出龍鳳茶樓，外面的冷風一吹，兩人都感到一陣清醒。
「陳大師，全讓你說中了！」
跛腳虎的語氣里，敬畏又多了三分：「魯班堂還有陰陽圖————這下全對上了！
只要能在魯班堂拿到當年遺留下來的陰圖工程圖，就能找到穴眼施展你的計策！」
聽到跛腳虎這番話，陳九源的臉色反而比之前更加凝重。
線索是有了！
但線索指向的是一扇更難打開的大門，和一個————可能已經死去的人。
魯班堂，那是城寨里最守舊、最排外的地方。
想要從他們手裡拿到壓箱底的陰圖..
只怕比登天還難！
「可是————
駱森的興奮勁剛起又迅速冷卻下來，眉頭緊鎖。
「圖紙呢？我們要找這個穴眼，必須要有詳細的地下水道圖。
現在整個警署檔案室都被懷特的地龍行動專組以機密為由封存了！
我連進門的資格都沒有，上哪去找圖？」
聽到駱森的顧慮，陳九源並未慌張。
他的目光轉向桌角那本《魯班經》殘卷。
陳九源拿起殘卷，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將那行硃砂批註指給二人看。
「天子之堂，亦有陰陽。陽圖呈御，以安其心；陰圖在懷，以固我本。」
「陰圖————陽圖————」
駱森受的是英式教育，對這種東方的行業黑話感到陌生。
一臉茫然。
「我操！」
一旁的跛腳虎卻猛地一拍大腿，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陳大師，這玩意兒我聽過！」
他那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興奮。
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我小時候在城寨里瞎混，最愛聽那些老泥瓦匠吹牛逼！
他們說這叫陰陽活，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跛腳虎見陳九源和駱森都看向他，立刻來了精神。
一掃之前的頹氣。
他繪聲繪色地說道：「他們說以前給大官、大戶人家蓋宅子，要給官府交一份陽圖留存備份。
那圖上畫的是三進三出，四平八穩，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宅子的暗格藏在哪裡、密道通向何方、哪個房間的牆是空心的、甚至哪個角落留了專門破風水的敗家眼，都畫在另一份圖上，那叫陰圖！」
「這份圖只有工頭和東家知道，是用來防家賊、防外鬼，甚至防官府抄家的！」
跛腳虎頓了頓，獨眼裡精光一閃，壓低聲音道：「不過這幫匠人傲得很！他們覺得，房子是他們蓋的，他們就有權在裡面留下自己的印記和後門。
這既是手藝的炫耀，也是一種自保的手段！
萬一主家賴帳或者想殺人滅口，這就是他們的保命符！」
跛腳虎這段充滿江湖氣息的傳聞，如同一道閃電，照亮了陳九源前行的路。
陳九源看著跛腳虎，急切問道：「虎哥，你是說工匠行會那幫人，每次干大活都會留存陰陽圖紙？！」
「沒錯！那幫子愛吹牛逼的工匠確實是這麼說的！說是行規！」
跛腳虎言之鑿鑿。
陳九源話鋒一轉，追問道：「當年香江府的市政民生工程，雖然圖紙是鬼佬規劃的，但真正下場幹這些髒活累活的，是我們華人自己吧？」
「那還用說！」
跛腳虎立刻接話，一臉的不屑。
「鬼佬金貴著呢！哪會自己下泥坑？
當年可不止九龍城寨內的下水道是這麼幹的，聽我老子說，九龍地界大部分的工程都是層層分包下來的！
大頭是洋行吃，下面的活計全是我們城寨的苦力、工匠在做！」
「那太好了！」
陳九源猛地站起身，大聲擊掌。
「虎哥，你在城寨經營了這麼多年，知不知道去哪裡能找到還記得當年負責添馬艦基地到九龍城寨這一段下水道工程的老工匠？」
「我要的是真正參與過、或者聽父輩詳細說起過那段往事的老匠人！這可是關鍵！」
「當年還活著的老工匠？！」
跛腳虎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陳九源的意圖。
他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自得的精光，仿佛在說你可算問對人了。
「陳大師，這你就別操心了。」
跛腳虎嘿嘿一笑，站起身來，拍了拍胸脯。
「在這九龍城寨里找人問話，是我跛腳虎的看家本領！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那裡有的是城寨活得久的人精！」
說著，他瞥了一眼身穿警服的駱森，嘴賤道：「駱探長就別去了，你這身官皮太扎眼，去了只會把人嚇跑。」
陳九源看向駱森：「森哥，要不你先在堂里休憩一會，我和虎哥去去就回。」
駱森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在江湖場合確實不便。
他點點頭，眼中透著一絲期待：「一切小心。」
半小時後，龍鳳大茶樓。
這裡是城寨里為數不多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茶樓。
早已過了飯點，卻依舊人聲鼎沸。
煙霧繚繞。
昏暗的燈光下，三教九流混坐一堂。
有赤著膊賭牌九的爛仔，有提著鳥籠吹牛的遺老，也有湊在一起低聲談著走私生意的蛇頭。
這裡就是九龍城寨的縮影。
混亂、嘈雜，卻又充滿著野蠻的生命力。
跛腳虎熟門熟路地領著陳九源，穿過烏煙瘴氣的大堂。
一路上，不少人見到跛腳虎都點頭哈腰叫一聲虎哥。
跛腳虎只是微微頷首，徑直來到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
角落的卡座里，坐著一個身形乾瘦如柴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
面前只擺著一壺最便宜的壽眉。
老人正小口小口地抿著，神情專注。
仿佛在品嘗什麼瓊漿玉液。
老人放在桌上的一隻手，只有三根手指。
另外兩根齊根而斷，留下兩個猙獰的肉瘤狀疤痕。
「八指叔好久不見，身子骨還硬朗？」
跛腳虎走上前，臉上沒了平日的凶戾，反而帶著幾分江湖後輩對老前輩特有的恭敬。
被稱為八指叔的老人聞聲緩緩抬起頭。
那一雙渾濁的眼睛看了看跛腳虎，又掃了一眼他身後氣質儒雅不凡的陳九源。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聲音沙啞：「阿虎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這把老骨頭，死不了也活不好，就剩這點茶水錢了，可沒什麼油水給你刮。」
「哪能呢！」
跛腳虎哈哈一笑，打了個響指，對遠處的跑堂夥計喊道：「夥計！來一籠最好的蝦餃皇，一碟鳳爪，再換一壺頂級的普洱！記我帳上！」
八指叔擺了擺手：「別破費了，我————」
「叔，您跟我客氣就是打我的臉。」
跛腳虎不由分說地坐下，又請陳九源落座，壓低聲音介紹道：「這位是陳大師，我請來的高人。
這位是八指叔，咱們廣木行的老師傅，一手斗拱卯榫的絕活，當年天后廟大修，他也是主匠之」
聞言，陳九源心中詫異。
之前接觸過鬼手梁通，他一直以為九龍城寨內的工匠行會只有魯班堂一家獨大。
沒想到跛腳虎今日帶他來見的八指叔，竟是另一個木匠行會的老師傅。
這城寨里的水，果然深得很。
聽到跛腳虎如此介紹，八指叔饒有興趣地看著陳九源。
那雙看似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似乎在說我聽說過你這個年輕仔的名頭。
「少年英雄啊陳大師！」
八指叔朝著陳九源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
「老爺子客氣了，風水堪輿與斗拱營造密不可分，晚輩還得向您多多請教！」
陳九源對著八指叔點頭，態度誠懇謙遜。
點心和熱茶很快上來。
跛腳虎親自給八指叔斟滿茶，這才看似隨意地開口：「八指叔，今天來是想跟您打聽點陳年舊事。
我這位陳大師喜歡研究香江的歷史，對咱們城寨尤其感興趣。
他最近在琢磨一件事，就是光緒那會兒，鬼佬搞的那個九龍排污的大工程。」
「哦，那件事啊————」
八指叔夾起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卻沒有立刻吃。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良久才將蝦餃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
他又舉起茶杯呷了一口，才慢悠悠說道：「那年頭我才十幾歲，跟著我師父在工地上打雜。
好大的工程啊！幾乎是從九龍的市中心那邊一直挖到我們城寨腳下，光挖出來的泥都能再填一個九龍塘————」
陳九源見八指老爺子確實經歷過九龍的古早工程，便順著話頭，用一種虛心請教的語氣問道：「老先生，晚輩冒昧。
晚輩讀過一些番書，知道洋人的工程圖紙畫得極細，但那些畢竟是紙上的規劃。
真正在現場遇到複雜的地況，怕是還得靠咱們老師傅的經驗和手藝吧？」
這一問，直接撓到了八指老爺子的癢處。
八指叔放下筷子，原本佝僂的腰杆都挺直了幾分，臉上泛起一種屬於手藝人的光彩。
「後生仔，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八指叔用那隻殘缺的手指著陳九源，激動道：「鬼佬的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們只曉得兩點之間拉直線，哪曉得地底下有暗流、有孤石？
那活兒沒我們這些地老鼠，他們寸步難行！」
「那當時接這活兒的，主要是哪個堂口的師傅？」陳九源趁熱打鐵，追問道。
「嗨，那年頭能讓鬼佬都點頭，把那麼肥的活兒交出去的，除了魯班堂那幫班門正宗還能有誰八指叔呷了口滾燙的普洱，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酸味和敬佩：「咱們這些小行會的，也就跟著喝口湯的份兒。」
「魯班堂————」
陳九源和跛腳虎對視一眼，心頭都是一震。
「沒錯！」
八指叔仿佛再次陷入了回憶之中，他緩緩開口：「那時候魯班堂的坐館姓蕭，行內人都稱蕭老爺子。不過當時活兒幹得最漂亮的是一個叫梁通的年輕人。」
「他是蕭老爺子收的最後一個關門弟子，歲數雖然小，但名頭已經響遍了整個城寨！
我師父常說，魯班堂那幫人個個眼高於頂，但就服阿通那雙手，那是祖師爺賞飯吃！」
鬼手阿通！梁通！
這個名字從一個毫不相干的老匠人口中說出，其分量遠比他們自己猜測要重得多！
陳九源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鬼手梁通那佝僂、瘋癲的身影。
當時在警署檔案室看到他的資料，還不知曉魯班堂坐館的意義有多大，現在才明白，原來梁通年輕時，竟是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
正當他還在暗自感嘆梁通的無常人生之際，只聽得八指老爺子繼續說道：「聽說一」
他壓低聲音更添了幾分神秘色彩，湊近了二人。
「鬼佬原先規劃的九龍下水道圖紙，有好幾處要橫穿過咱們城寨的地脈。
就是他力排眾議，帶著師兄弟們硬生生改了道，說是為了避煞！
鬼佬工程師聽不懂還跟他吵，最後還是被他的手藝給鎮住了。」
陳九源心中巨浪翻湧，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老先生，那您還記不記得，像這樣的大工程，除了給官府的圖紙，行內會不會有什麼————不成文的規矩？」
八指叔嘿嘿一笑，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他用那隻僅剩三根手指的手，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裡畫了一個更小的圈。
「後生仔，你懂行啊！」
他笑眯眯地說道，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工匠行會做事情明面上一套，私底下一套，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吃飯本事！
官府的圖是給人看的，我們自己心裡還得有另一本帳！」
「哪裡留了後門、哪裡埋了暗道、哪裡動了手腳——
——那才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根本！這個在營造行業內就叫————」
「陰陽活！」
八指老爺子的話說到這裡，已經無需再問。
陳九源對跛腳虎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他們站起身，陳九源對著八指叔深深一揖：「多謝老先生指點迷津！」
跛腳虎則從懷裡摸出幾張大洋，不動聲色地塞到茶杯底下，壓住那張還在冒著熱氣的帳單：「八指叔，一點茶錢，您慢用。」
走出龍鳳茶樓，外面的冷風一吹，兩人都感到一陣清醒。
「陳大師，全讓你說中了！」
跛腳虎的語氣里，敬畏又多了三分：「魯班堂還有陰陽圖————這下全對上了！
只要能在魯班堂拿到當年遺留下來的陰圖工程圖，就能找到穴眼施展你的計策！」
聽到跛腳虎這番話，陳九源的臉色反而比之前更加凝重。
線索是有了！
但線索指向的是一扇更難打開的大門，和一個————可能已經死去的人。
魯班堂，那是城寨里最守舊、最排外的地方。
想要從他們手裡拿到壓箱底的陰圖..
只怕比登天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