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寶蓮禪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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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寶蓮禪寺

  然而,身處九龍城寨漩渦中心的跛腳虎和駱森並不知道,他們自以為隱秘的雷霆一擊,實則在整個香江的修法界掀起了何等驚濤駭浪。

  兩天前,觀塘碼頭那聲震徹夜空的爆炸,不僅炸塌了泄洪口,更引得九龍地脈深處那條蟄伏的龍煞劇烈收縮。

  那一瞬的地氣震盪,早已驚動了這座城市陰影里某些不可言說的存在。

  半山,羅公館。

  書房內,那盞西洋進口的水晶吊燈散發著冷的光。

  紫檀木雕花書桌上,赫然擺放著一座極為精巧的九龍半島沙盤模型。

  山川起伏,水道蜿蜒。

  甚至連九龍城寨那錯綜複雜的樓宇走向都一一復刻,精密得令人咋舌。

  羅蔭生身著剪裁考究的絲綢睡袍,正手持一根細若牛毛的銀針,全神貫注地撥動著沙盤上一顆位於九龍城寨方位的黑色水晶。

  那水晶並非死物,內里竟有一團黑氣在緩緩遊走,似活物般呼吸。

  「啪嗒。」

  就在這時,腳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顫。

  若非感知敏銳之人,只當是重型卡車路過的微震。

  但這震動傳遞到沙盤之上,卻引發了劇變。

  那顆被羅蔭生撥弄的黑色水晶,毫無徵兆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裂響。

  「咔嚓!」

  晶體表面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一道細微的黑煙從中溢出,旋即消散在空氣中。

  原本被牢牢鎖在其中的那一絲氣機,斷了。

  緊接著,伴隨著黑色水晶裂開,整個沙盤也隨之崩毀!

  羅蔭生的動作猛然僵住。

  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溫潤笑意的臉龐,此刻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他緩緩收回銀針,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面,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錯愕,緊接著便是令人心悸的寒光。

  「好手段————」羅蔭生低聲自語。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淡漠:「去查清楚,這幾天九龍城寨到底發生了什麼...

  「」

  山風呼嘯,松濤陣陣。

  一處不起眼的茅廬隱於林間,與前山香火鼎盛的大殿相比,此處顯得格外清冷孤寂。

  一位身穿灰色百衲僧袍的老僧,正閉目盤坐於蒲團之上。

  他面容枯槁,仿佛行將就木。

  唯有手中那一串色澤深沉、包漿厚重的鳳眼菩提,在他指尖緩緩轉動。

  地脈震動傳來的那一刻,他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嗡」

  掛在茅廬檐角的一隻銅鈴,在無風的情況下自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鳴響。

  老僧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眸子渾濁中透著清明,視線仿佛穿透了茅廬的牆壁,穿透了層層夜色與海浪,遙遙望向維多利亞港對岸那片燈火與罪惡交織的土地。

  「阿彌陀佛。」

  老僧輕嘆一聲,聲音蒼老而悠遠。

  「九龍地脈震動,煞氣倒灌卻又引而不發。這是有人行了逆天改命之舉,強行截斷了因果。」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個方向,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神情。

  「也不知是哪位道友的手筆,竟敢在那處死地動土。此舉雖暫解燃眉之急,卻也種下了更大的因果。

  ....是福?是禍?」

  老僧搖了搖頭,重新坐回蒲團,不再言語。

  只是那捻動佛珠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幾分。

  油麻地,一處售賣南洋奇珍的店鋪。

  門臉不大,平日裡更是門可羅雀。

  只要一靠近,便能聞到店內空氣中瀰漫著的一股腐爛草藥和動物骸骨混合而成的怪異氣味,令人作嘔。

  店鋪深處,一個赤裸著上身、渾身刺滿詭異符文的精壯男人,正將一把龜甲拋在桌上0

  他皮膚黝黑,眼神凶戾,脖子上掛著一串用人指骨打磨成的項鍊。


  當地脈的震動傳來時,桌上那幾片剛剛下算出卦象的龜甲啪的一聲,竟同時從中間裂開!

  龜甲斷口齊整,如同被利刃斬斷。

  男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非但沒有驚恐,反而露出了一抹殘忍貪婪的笑容。

  那笑容扯動了他臉上的刺青,顯得格外猙獰。

  他伸出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輕輕撫摸著裂開的龜甲。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貪婪地感受著那股從九龍方向傳來的微弱卻充滿暴戾的煞氣。

  「亂了好————亂了好啊。」

  他用帶著濃重南洋口音的腳粵語低語著,聲音沙啞如毒蛇吐信:「九龍的水渾了,渾水才好摸魚...

  ..那地底下的東西既然被人驚動了,那離出世也不遠了..

  「7

  他從桌底抓起一隻仍在蠕動的活蟾,一口咬掉腦袋,任由鮮血流滿胸膛,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距離陳九源昏迷,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兩夜。

  九龍城寨,風水堂。

  跛腳虎坐在院子石凳上,目光盯著臥房緊閉的房門,那隻獨眼眼袋深陷,整個人透著一股即將爆發的焦躁。

  這兩天來,他幾乎沒怎麼合眼。

  觀塘碼頭的爆炸很成功,但他那半邊被火燎掉的眉毛所帶來的灼痛,遠不及此刻心頭那日夜不停的煎熬。

  陳九源倒下的那一刻,跛腳虎覺得自家的天都要塌了。

  他雖然是個大老粗,但也明白一個道理:

  如今這九龍城寨的局勢,全是靠陳九源撐著,清渠工程與官府的關係、還有鎮壓地底那鬼東西的法子,全繫於陳九源一人之身。

  他若是醒不過來,這剛剛搭起來的台子,瞬間就會崩塌。

  「虎哥————」

  阿四端著一碗涼茶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

  「您喝口水吧,這都坐了一早上了。」

  跛腳虎沒動,只是煩躁地擺擺手。

  這幾天,麻煩事像城寨雨季滲水的牆壁,一處處地冒了出來,堵都堵不住。

  他按陳九源昏迷前的吩咐,將為數不多的一些工錢結給了王啟年手下的那幾個工人。

  錢發下去的時候,他看到了那些人眼中短暫的喜悅,但更多的是對未來的茫然無措。

  他們只認王工,現在王工死了,他們不知道明天該聽誰的,該去哪裡討生活。

  這只是個開始。

  跛腳虎從懷裡摸出一包被壓扁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怎麼也劃不著火柴。

  他狠狠地將火柴盒摔在地上,心中那股無名火怎麼也壓不住。

  一個死了丈夫的女人,抱著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跪在風水堂門口哭得撕心裂肺。

  她叫阿芬,丈夫是跟著施工隊最早的一批清淤工人,在打鎮龍樁時不小心被蟲潮吞噬了,連一根完整的屍骨都找不回來。

  「虎哥!我男人死了!你說好的安家費呢?!」

  阿芬的哭喊聲充滿了絕望,懷裡的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那聲音尖銳得像針一樣扎在跛腳虎的心口。

  「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只要那筆錢!

  阿媽在鄉下還等著錢看病,孩子馬上就要斷奶了,我拿什麼去養娃?求求你了虎哥!

  求求你!」

  跛腳虎看著那對孤兒寡母,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給錢,可官府承諾的第一筆費用,除了當時買材料給付的兩千多塊,剩下的錢一分都未到帳!

  他自己的堂口為了墊付之前的工錢和材料費,早已是捉襟見肘。

  他只能讓手下先給了十塊錢,把人暫時勸走了。

  在城寨這個地方,死人是常事。

  但一次性死傷這麼多有正經活乾的人,足以引發一場不小的騷亂。

  人心一旦亂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他手底下那幫天天喊打喊殺的爛仔,也開始人心惶惶。

  昨晚喝酒時,一個跟他時間最久、名叫刀仔的悍匪借著酒勁找到了他。


  刀仔就是那個在碼頭用火油瓶點燃引線的亡命徒,平日裡最是悍勇,可此刻他臉上只剩下對未來的滿腔憂慮。

  「虎哥」」

  刀仔的臉上帶著幾分醉意,眼神卻很清醒,甚至帶著一絲試探。

  「兄弟們都在私底下傳,說陳大師快不行了?

  咱們這趟賣命的活計,是不是要血本無歸?死了傷了十多個兄弟,安家費還沒著落呢!

  再這麼下去————隊伍是要散了!」

  跛腳虎沉默著,只是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

  他知道刀仔說的是實話。

  這幫爛仔跟著他,圖的是義氣更是利益。

  忠誠是建立在能吃飽飯、能有錢拿的基礎上的。

  如果陳九源倒了,之前動工前允諾的所有利益鏈條以及洗白承諾就都斷了!

  「讓兄弟們再等等。」他只能這麼說,聲音乾澀。

  「等?怎麼等?」

  刀仔的聲音大了起來,帶著酒後的激動,甚至有一絲怨氣。

  「今天下午和記的爛仔已經開始在咱們的地盤上晃悠了!

  他們還在嘲笑兄弟們,說您跛腳虎沒了陳大師撐腰,就是只沒牙的老虎!說咱們是給鬼佬當狗還被人嫌棄!虎哥!您一句話,兄弟們現在就去剁了那幫撲街!」

  「剁了他們?」

  跛腳虎冷笑一聲,獨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然後呢?跟和記開戰?把事鬧大?讓差佬正好進來抓人?!那些死了的兄弟就他媽白死了?!」

  他猛地一腳踹翻酒桌,酒水菜餚灑了一地,湯汁濺在刀仔的褲腿上。

  在城寨底層摸爬滾打時積累的戾氣,不受控制地爆發出來。

  「誰他媽再敢在老子面前說散夥,老子第一個就剁了他!」

  他指著刀仔的鼻子,唾沫星子噴在他臉上,一字一頓地吼道:「陳大師是什麼人?他能讓豬油仔那種老油條乖乖聽話,能讓駱森那種官府鷹犬替他辦事,更能一眼看穿城寨地底的妖魔鬼怪!

  甚至能從鬼門關把人拉回來!這樣的人會這麼容易死?

  都給老子滾回去睡覺!明天一切照舊!誰敢亂嚼舌根,家法伺候!」

  刀仔被他駭人的氣勢鎮住,酒醒了大半,吶吶地不敢再言語,隨即灰溜溜退了出去。

  跛腳虎用威勢暫時壓住了內部的騷動。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就像是用紙去包火,遲早會燒穿。

  他更壓不住自己心底逐漸生出的恐懼。

  他不止一次想過去請醫生,但駱森帶來的那個消息以及他對陳九源身份的顧忌,讓他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城寨里最有名氣的劉跌打,前天被他硬綁過來,只在門口看了一眼陳九源的氣色,就嚇得臉色煞白,斷言三魂七魄散了大半,準備後事吧..

  ..甚至連門都不肯再開,扔下診金就跑了...

  「庸醫!全是庸醫!」跛腳虎在心裡罵道。

  他不懂什麼醫理,更不懂什麼道法。

  他只信奉最樸素的道理:人是鐵飯是鋼,只要還能吃東西,就還有一口氣在!

  他每天都會進屋兩次。

  一次清晨,一次黃昏。

  他讓手下熬了最濃的肉米湯,那是用了上好的瘦肉和珍珠米熬了三個時辰的精華。

  他親自端著碗,用小勺一點點撬開陳九源乾裂的嘴唇,耐心地餵進去。

  雖然大部分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打濕了枕頭,但總歸是餵進去了一些。

  跛腳虎站起身,走到臥房門口,隔著門縫朝里望去。

  屋內光線昏暗,陳九源依舊靜靜地躺著。

  明明受傷流血不多,可是臉色卻蒼白如紙,胸口也只剩下若有若無的輕微起伏,不知曉是不是氣急攻心還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跛腳虎總覺得這風水堂的院子裡,似乎有一股奇異的氣流在盤旋。

  那氣流很微弱,肉眼難辨,卻讓人感覺皮膚上有種酥麻感。

  像夏日午後最輕柔的風,綿延不斷地鑽入陳九源所在的臥室中。

  當然,跛腳虎自然不知那是陳九源布下的聚氣陣在自行運轉,吊著他最後一口氣。

  「媽的————」

  跛腳虎低聲咒罵了一句,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柱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面對未知時的慌張與無力。

  不止是因為他心口的牽機絲羅蠱眼下只有陳九源能想辦法解決,更是怕那個好不容易能帶著城寨這群爛人換個活法的希望,那個讓他看到了洗白曙光的機會,就這麼————熄滅了!

  「陳大師,你可千萬要挺住啊————」

  跛腳虎靠在門框上,喃喃自語,像是在向滿天神佛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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