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Leung T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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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頭輝覺得自己今天很倒霉。

  肯定是因為出門前沒給關二爺上香。

  原本以為跟著駱Sir辦大案,是去抓悍匪、破奇案。

  最不濟也是去街面上威風一把。

  或者吃個宵夜收點規費。

  結果現在,大半夜的不回家摟著婆娘睡覺,反而蹲在這個該死的地下室里,對著一堆比他爺爺歲數還大的木箱子發愁。

  「輝哥……這也太多了吧?」

  旁邊的小警員阿標捂著鼻子。

  他的聲音悶悶的。

  帶著濃濃的鼻音。

  他手裡拿著一根生鏽的撬棍,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檔案箱。

  一臉絕望。

  「駱Sir是不是瘋了?

  這都幾點了?

  生產隊的驢也沒這麼使喚的啊。」

  阿標小聲嘀咕,眼皮直打架。

  「少廢話,幹活。」

  大頭輝罵了一句。

  自己卻也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吐出來的全是黑痰。

  他心裡也苦。

  剛才駱森衝進辦公室,拍著桌子吼:

  「今晚誰也不許睡!找不到線索,明天全去守水塘!」

  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駱森現在是拿前程在賭。

  「駱Sir說了,找P.W.D.相關的資料。

  只要看見這三個洋文,就搬出來。」

  大頭輝用力將一個沉重的木箱從架子上拽下來。

  這些箱子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用手一摸,手指頭全是黑的。

  有些箱子的木板已經受潮發脹,邊角處甚至長出了白色的菌絲。

  「輝哥,我不懂啊。」

  阿標一邊撬箱子一邊問:「咱們查案子不去抓人,翻這些蓋房子的破爛幹什麼?

  而且工務司署那幫大爺的檔案,怎麼會在咱們這兒?」

  「你懂個屁。」大頭輝瞪了他一眼。

  「城寨是三不管,但鬼佬為了防鼠疫,這幾年沒少派工程隊進來修下水道。

  咱們警署負責治安配合,也就是給工程隊當保鏢,自然要留一份工程備案。

  駱Sir說了,那隻老鼠可能就藏在這些工程隊裡。」

  「哐當!」

  箱子落地,激起一陣肉眼可見的塵土煙霧。

  「咳咳咳!」

  阿標被嗆得連聲咳嗽,眼淚都流出來了:

  「這哪是查案啊,這分明是考古。

  這灰吸進肺里,我都怕長結石。

  輝哥,算工傷嗎?」

  「算你個頭!趕緊找!找不到咱們都得陪葬!」

  大頭輝雖然嘴上罵,但動作沒停。

  一群平時在街面上耀武揚威的便衣探員。

  此刻全都化身成了灰頭土臉的搬運工。

  撬棍撬開木板的聲音,此起彼伏。

  「吱嘎——啪!」

  一個貼著泛黃標籤的木箱被撬開。

  一股更加濃郁的霉味撲面而來。

  那是紙張在密封環境中發酵了幾十年的味道。

  熏得人腦仁疼。

  大頭輝伸出手,嫌棄地捏起一疊用麻繩綑紮的文件。

  文件邊緣已經被蟲蛀得參差不齊。

  稍微一用力就會掉渣。

  他眯著眼睛,借著昏暗的燈光,辨認著封面上那些花體的英文單詞。

  他英文不好,但這幾個字母是駱森特意寫在黑板上讓他死記硬背的。

  「P...W...D...1902...Kowloon...」

  大頭輝心頭一跳。

  「找到了!」


  大頭輝興奮地大喊一聲。

  也不顧手上的髒污,直接抱著那疊文件沖向樓梯口。

  連滾帶爬。

  「駱Sir!找到了!

  這一箱全是!

  光緒二十八年的老皇曆!」

  ----

  凌晨一點。

  二樓,探長辦公室。

  原本整潔的辦公桌,此刻已經被各式各樣的卷宗堆滿。

  像個垃圾場。

  駱森脫掉了那件昂貴的西裝外套。

  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帶也被扯鬆了掛在脖子上。

  他不再是那個講究儀表的紳士探長,而是一個瀕臨崩潰的賭徒。

  陳九源則站在一旁。

  雖然也是熬夜,但他依舊保持著那份令人嫉妒的體面。

  他手裡拿著一塊濕毛巾。

  時不時擦拭一下手上的灰塵。

  不過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審視著,每一份被遞上來的文件。

  「這份是修路燈的,沒用。」

  陳九源掃了一眼,直接扔進廢紙簍。

  「這份是疏通衙門後公廁的,沒用。」

  又一份被無情拋棄。

  「這份是加固城牆倒塌部分的,時間對不上。」

  一份份文件被快速瀏覽,然後被扔到一邊。

  隨著時間的推移,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走個不停。

  駱森的眉頭越鎖越緊。

  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滴。

  這種大海撈針式的排查....

  最考驗人的耐心。

  也最消磨人的意志!

  「陳先生,會不會……方向錯了?」駱森聲音沙啞。

  他點菸的手都在抖:「也許那老鬼根本沒幹過正經工程?」

  「不會。」陳九源語氣篤定。

  他頭也沒抬:「他的手藝有官氣,用的材料有規矩。

  這種人不可能一輩子只在陰溝里打轉。

  他一定在陽光下留下過影子!」

  就在這時,大頭輝抱著那份用牛皮紙包裹、邊緣發脆的卷宗沖了進來。

  氣喘吁吁。

  「駱Sir!陳先生!你們看這個!

  這個箱子上寫著Temple(廟宇)!」

  駱森一把奪過卷宗。

  封面上用工整的英文打字機字體寫著:

  Project No. 732:

  Renovation of North Tin Hau Temple, Kowloon Walled City.

  (工程編號732:九龍城寨北天后廟修繕工程)

  Year: 1902 (光緒二十八年)

  「天后廟!」

  駱森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驟停。

  他清楚記得陳九源之前的推斷——

  那個兇手必然參與過大型廟宇的修繕!

  因為他懂得用桐油煙墨和頭爐香灰這種老規矩。

  他迅速翻開卷宗。

  動作粗暴得差點撕破紙張。

  裡面夾著幾張泛黃的施工圖紙。

  還有一份詳細的人員薪資發放表。

  英國人的刻板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同時,這也成了破案的關鍵!

  他們不僅記錄了每一個工匠的名字,甚至連他們的工種、日薪、甚至是家庭住址都做了詳細的登記,以便日後追責。

  駱森的手指在名單上快速滑動。

  Mason(泥水匠)...

  Blacksmith(鐵匠)...


  Carpenter(木匠)...

  指尖最終停留在Lead Carpenter(首席木匠)這一欄。

  「Leung Tung.」

  駱森念出這個名字。

  在英文名字的下方,有一行為了方便當時華人官員查閱核對、特意用毛筆標註的漢字備註:

  「梁通,綽號鬼手阿通,城寨本地木工行會魯班堂坐館師傅。」

  「就是他!」

  駱森猛地抬起頭。

  他將卷宗重重拍在桌上,震起一片微塵。

  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陳九源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

  「鬼手阿通……魯班堂坐館。」

  陳九源低聲重複著:「身份對上了。

  這種級別的師傅,確實懂得那些已經失傳的厭勝舊術。

  而且只有坐館級別的師傅,才有資格接觸到那種前清官造的棺材釘。」

  「快!去戶籍科!」

  駱森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他抓起電話,對著聽筒吼道:

  「把戶籍科的老王給我叫起來!

  不管他在哪睡!馬上給我查這個梁通的戶籍檔案!

  我要知道他現在住在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

  立刻!馬上!」

  ----

  凌晨一點半。

  一份同樣殘破、紙張發黃的戶籍卡片被找了出來。

  這東西是宣統元年搞人口普查時留下的。

  雖然很多信息不准。

  但對於這種在城寨住了一輩子的老居民來說,大體方位是錯不了的。

  駱森拿著卡片,就著煤油燈的光亮觀看。

  他一字一句地念出聲:

  「姓名:梁通。」

  「年齡:五十八歲。」

  「職業:木匠(備註:已歇業)。」

  「住址:九龍城寨一線天巷弄,古井旁三號木屋。」

  念到這裡,駱森停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陳九源。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火花四濺。

  「一線天古井旁。」

  駱森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寒意:

  「這與你最初推斷的熟悉水道、居住在核心區域的信息嚴絲合縫!

  那裡是整個城寨陰氣最重的地方。

  也是地下污渠水網的匯聚點!」

  他繼續往下念。

  聲音愈發沉重,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家庭成員:妻(已故)。

  子(梁寶,歿於光緒三十二年,時年七歲)。」

  「備註:光緒三十二年七月,其子梁寶於一線天附近水道玩耍時失足溺亡。

  此後,梁通性情大變,多次在公共場合胡言亂語。

  而後辭去魯班堂坐館之位,離群索居。

  巡警曾多次目擊其於深夜在古井旁自言自語。

  ....疑似精神異常。」

  老木匠。

  修過天后廟,懂厭勝術。

  熟悉並居住在水道核心區域。

  喪子之痛導致性情大變,精神異常。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完美閉環。

  陳九源之前勾勒出的那個兇手畫像...

  ....與這份檔案上的鬼手阿通...

  幾乎完全重合!!

  「沒跑了!就是這老鬼!」

  駱森將檔案卡片往桌上一扔。

  他的眼中燃起一團火。

  熬了一整夜的疲憊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轉身走到牆邊的武器架前,伸手取下那把韋伯利左輪手槍。

  熟練地檢查彈巢,將黃澄澄的子彈一顆顆壓進去、

  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大頭輝!阿炳!集合隊伍!」

  駱森對著門外大吼一聲。

  聲音傳遍了整個警署二樓:

  「帶上傢伙,跟我去一線天!抓人!」

  他看向陳九源,眼神中帶著一絲欽佩。

  這個年輕人僅憑一個木偶,幾句看似不經意的提問.....

  就在短短兩天之內,從一堆沉寂了五年的懸案和紙堆里....

  硬生生挖出了一個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真兇。

  還是十三宗陳年懸案的幕後真兇!!

  這份功勞,駱森想想都亢奮!

  而陳九源的這種能力,已經不能用顧問來形容。

  這簡直是透視眼。

  「陳先生,這次多虧了你。

  等抓到這老鬼,我親自給你請功!」

  駱森扣上槍套,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凌厲的殺氣。

  這個隱藏在城寨陰影里用邪術害人、搞出這麼多條人命的老瘋子.....

  必須立刻繩之以法!!

  「等等。」

  就在駱森即將跨出房門的瞬間。

  陳九源的聲音響了起來。

  駱森腳步一頓,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怎麼?證據確鑿,還等什麼?

  這種人多留一分鐘,就多一份危險。

  鬼佬懷特那邊的死線,可是明天日落!」

  與駱森的激動不同,陳九源的臉上沒有大功告成的喜悅。

  他依舊站在桌邊,目光死死盯著那份戶籍卡片上的備註欄。

  「駱Sir,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陳九源伸出手指,指著檔案上其子溺亡那一行記錄。

  「你看這裡,清晰地寫著歿於光緒三十二年。」

  陳九源抬起頭,目光幽深:

  「那是五年前。」

  「一個因為喪子之痛而瘋癲了五年的老人....

  ....如果要報復....

  ....為什麼早不動手,晚不動手?」

  「為何偏偏在我用柳枝試探古井、觸動了那個煞局的核心之後,他才突然跳出來??!

  而且還是用厭勝術這個歪道....

  ....來攻擊我這個素未謀面的風水先生?」

  聽到這番分析,駱森愣住了。

  他握著門把手的手鬆開了。

  眉頭重新皺起。

  「你的意思是……」

  「動機不對。」

  陳九源走到那張鋪滿地板的城寨地下水道圖前。

  蹲下身子。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代表百足煞的紅線,緩緩移動。

  最終停在那個代表古井的黑點上。

  「一個瘋癲了五年的老人,他的仇恨和執念早已固化。

  如果他真是那個幕後黑手。

  他的報復對象應該是五年前導致他兒子死亡的相關人士,或者是整個社會!」

  「而不是我這個只探查了一下古井的外人。」

  陳九源站起身,語氣篤定:

  「他的行動更像是一種應激反應。」

  「應激反應?」

  駱森咀嚼著這個詞。

  「就像是一條看門狗。」

  陳九源冷冷地說道:「有人——

  或者說他背後的人,察覺到了我的探查行徑.....

  那個幕後黑手不想暴露自己....

  .....或者不方便出手,於是驅使這條瘋狗.....


  .....意圖將我嚇退,或者直接除掉!!」

  「梁通,可能只是一個被人推到台前的卒子。」

  「甚至,可能只是一個用來試探我們深淺的炮灰。

  如果我們現在大張旗鼓地衝進去,抓到的只是一個瘋子。

  而他背後真正的主人.....

  .....會在我們破門的瞬間,切斷所有的線索,消失得無影無蹤。」

  聞言,駱森只覺得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那種即將大功告成的亢奮,瞬間被一盆名為陰謀的冷水兜頭澆下。

  他從抓捕的衝動中,徹底冷靜下來。

  如果陳九源的推斷是真的。

  他們現在大張旗鼓地去抓梁通,不僅抓不到真正的大魚,反而會打草驚蛇。

  那個藏在梁通背後的人....

  一旦發現梁通被捕,肯定會立刻切斷所有線索,甚至殺人滅口。

  「那我們怎麼辦?」

  駱森壓低嗓音。

  視線在陳九源和地圖間來回移動:

  「難道就看著他在那裝神弄鬼?」

  「當然不。」

  陳九源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九龍城寨的燈火在夜霧中若隱若現。

  像是一隻蟄伏的巨獸。

  「既然他是看門狗,那我們就得讓他自己叫喚起來。」

  陳九源轉過身。

  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我們要給他製造一點恐慌。

  一點讓他不得不向主人求救,或者不得不做出過激反應的恐慌。」

  「只有讓他動起來....

  我們才能順藤摸瓜,找到那根牽著狗鏈子的手。」

  駱森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燃。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陳先生,你說怎麼幹。

  我的人和我的槍,全聽你調遣。」

  陳九源微微一笑。

  「很簡單。

  我們不抓人,我們去一線天搞點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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