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這孩子,說什麼渾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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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哈伊爾看看穹,又看看姬子。張著嘴,藍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圓。

  「原來大哥和姬子姐……是這種關係嗎?」

  三月七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粉藍色的眸子轉向米哈伊爾。她連忙擺手。

  「不不不,你千萬別當真!這傢伙平時就這樣,動不動就亂喊。」

  姬子眼睛睜大了那麼幾秒。隨即笑意從嘴角漫上來,金色的眼瞳里盈滿了溫軟的燈光。她伸手攏了攏鬢角的紅髮,聲音里夾著無奈的笑意。

  「這孩子,說什麼渾話呢。」

  她側過頭看向窗外。窗外是匹諾康尼灰白色的天幕。遠處隱約能看到幾艘被牽引裝置拴著的公司星艦,在漸濃的夜色里安靜地漂浮著,艦體上偶爾閃過的信號燈像幾顆疲憊的星星。

  「好了。折騰了一整天,想必大家也都累了。」

  姬子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白色長裙的下擺輕輕拂過桌角。她轉身,視線落在帕姆身上。

  「帕姆列車長,列車上還有空餘的客房嗎?」

  帕姆正用小圓手收拾桌上的空汽水瓶,聽到這話立刻直起腰。長耳朵抖了抖。

  「還有多餘的兩個房間帕。」

  它跳下沙發,走到車廂中間,仰頭看著眾人。

  姬子點了點頭。

  「那還是像之前一樣吧。穹、宆和丹恆一間,小三月跟我一間。」

  她看向坐在沙發角落的知更鳥。

  「至於知更鳥小姐……」

  知更鳥早已站起來。她輕輕搖頭。

  「列車長已經給我安排過房間了。不必擔心,姬子小姐。」

  姬子朝她微笑了一下,隨即轉向其他人。

  「那就先這麼安排。大家早些回房洗漱休息吧。」

  眾人紛紛從沙發上起身。丹恆將擊雲靠在肩上,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肩膀。

  米哈伊爾把手裡的空瓶子放進回收筐。他撓了撓那頭銀白色的短髮,表情還有些發懵,但沒再追問什麼。

  眾人互相道了晚安。

  帕姆走在最前面,紅色的小制服一顛一顛,領著大家出了觀景車廂。知更鳥和米哈伊爾的房間在另一個方向,兩人在岔路口與眾人告別。知更鳥微微鞠躬道晚安,米哈伊爾回頭朝穹和宆揮了揮手才轉身離開。

  剩下的五個人跟著帕姆穿過車廂間的連接廊。每經過一節車廂,帕姆就用小短手指著門牌號介紹一番——這是公共休息室,這是閱覽室,這是茶水間。

  車廂的裝潢比未來的星穹列車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年代感。壁燈的黃銅燈座上刻著細密的渦卷紋。走廊兩側的房門把手是象牙白的陶瓷材質,轉軸的彈簧有些松,有一扇門沒關嚴實,正隨著列車的輕微晃動吱呀作響。腳底的地毯是深酒紅色的,邊角磨出了毛邊,踩上去軟塌塌的,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潮味。

  三月七邊走邊左右張望,下巴越抬越高。

  「哇,這個時代的星穹列車居然有這麼多節客房車廂欸!這比咱們之前的列車長出好大一截吧?」

  帕姆走在最前面,聽到這句話,放慢了腳步。

  「列車上有幾十位乘客帕。客房車廂不夠用的話可不行帕。」

  丹恆邊走邊打量著走廊的寬度。他沒說什麼,但視線在一扇扇門牌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幾分。

  又穿過一節公共休息車廂。車廂里擺著幾張褪色的綠色絨面沙發。角落裡立著一台老式唱機,黃銅擴音喇叭口朝上,安靜地張著。茶几上攤著半副沒收拾完的棋牌,菸灰缸里擱著幾截燃盡的菸蒂。空氣里殘留著淡淡的菸草氣味,被空調的微風攪得若有若無。

  三月七和姬子先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號是用白漆印在門框上的,字體是稜角分明的印刷體,右下角還刻著一行小字——「A071」。

  三月七推開門往裡瞅了一眼,隨即退出來,沖穹他們比了個大拇指。

  「裡面空間還挺大的!不過嘛……好像只有一張大床。」

  姬子在門口站住,轉過身。她依次看了看穹、宆和丹恆。那目光柔軟又篤定。

  「晚安,你們三個。記得早點休息,別聊太晚。」


  丹恆微微頷首,宆眨了眨眼,應了聲「知道了」。

  穹從丹恆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媽放心!」

  姬子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把穹的腦袋輕輕推回去。她挽著三月七的手臂,兩人進了房間。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里只剩下三人。

  帕姆繼續領著他們往前走。又過了兩節車廂,終於在一扇門前停下。門牌上的編號白漆有些剝落,但勉強能辨認出「A079」的字樣。

  帕姆踮起腳尖,用小圓手推開了門。

  「到了帕。」

  房間裡果然只有一張大床,鋪著漿洗過的白色床單,邊緣塞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擱著一盞帶拉繩開關的小檯燈,燈罩是老式的乳白色玻璃。窗外的匹諾康尼夜幕已經完全暗下來,隱約能看到遠處幾盞零星的燈。

  丹恆將擊雲斜靠在牆角,解下肩上挎著的隨身背包。宆在床邊坐下,伸了個懶腰。

  帕姆正要離開,突然又轉過身。

  「哦!對對對。睡衣帕。」

  沒過多久。敲門聲響了三下。

  丹恆去開門。帕姆頂著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睡衣走進來,小圓手高高舉著,一摞衣物差點遮住它的眼睛。它把睡衣放在床尾。三件。一件深藍,一件淺灰,一件米白。料子是純棉的,領口處綴著列車輪圖案的刺繡小標。

  「這是從公共物資倉里找出來的帕。應該合身帕。」

  丹恆接過睡衣,微微低頭:「多謝列車長。」

  帕姆擺了擺小短手,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它揉了揉眼睛,轉身朝門外走去。

  「乘客晚安帕。」

  房門輕輕關上。

  丹恆將深藍色那件遞給宆,把米白色那件放在自己枕頭旁邊。穹早已脫下那件外套,一把撈起淺灰色的睡衣抱在懷裡。

  「我先洗個澡!」

  他三步並兩步鑽進浴室,門在身後啪地合上。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浴室里傳來穹含含糊糊的哼歌聲,調子像是某首母親節金曲的旋律。宆坐在床邊,把疊好的睡衣攤開又疊上,一面聽著浴室里的動靜。

  忽然水聲停了。

  隔著門,穹的聲音穿透出來。

  「哇,另一個我!和咱們列車房間一樣,這裡面也有浴缸哎!」

  腳步聲踩著水漬啪嗒啪嗒地靠近門邊。

  門被拉開一條縫。穹從門縫裡探出腦袋,灰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熱氣從他身後湧出來,順著門縫往外冒。一雙金色的眼睛眨巴了兩下。

  「另一個我,丹恆,要不要一起來泡個熱水澡?」

  宆手裡的睡衣停在了半空中。丹恆正站在窗邊調檯燈的亮度,聽到這句話,手指頓在拉繩開關上,側過半張臉。

  「真的不一起嗎?」他把那罐紅油入浴劑舉到半空晃了晃,金眼睛亮晶晶的,「仙舟特產,咱們以前還沒試過呢。」

  宆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側面。圍巾遮住了從脖子延伸到鎖骨的傷疤邊緣,但能清晰感受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自己每次照鏡子都覺得瘮人,更別說讓穹看到了。

  「不了。」宆搖頭,往床上一倒,「你自己享受吧。」

  丹恆將擊雲斜靠在床頭櫃旁,頭也沒抬。「不必。你先洗吧,我稍後用雲吟術清理即可。」

  穹把入浴劑湊近鼻尖聞了聞,嘀咕道:「紅油……不知道是不是辣椒味的。」

  丹恆終於轉過身,青色眼眸里的表情一言難盡。

  「……」

  「好吧好吧。」穹把瓶子往浴室架子上一擱,縮回腦袋。浴室門啪地合上,隨即傳來放水聲和他含糊的哼歌聲。

  宆陷進那張鋪著漿洗白床單的大床里,整個人陷進軟綿綿的被褥。空氣里混著老式壁燈散發的暖黃色光和舊書紙頁淡淡的霉味。眼皮越來越沉。

  丹恆在牆邊那排暗紅色木質書架前站了片刻,手指划過一排書脊。大多封面已經褪色,邊角起了毛邊。他抽出一本深褐色硬殼封面的舊書,翻開扉頁。便攜智庫終端擱在旁邊桌上,屏幕泛著淡藍色的掃描光束,一頁一頁地錄入那些發黃的字跡。

  宆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車廂里的光沒變。丹恆還坐在那張軟墊椅上,脊背挺直,手指搭在翻開的書頁邊緣。便攜智庫的掃描光束在他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丹恆。」

  「嗯。」丹恆應了一聲,視線還停在書頁上。

  宆翻了個身趴在床上,下巴抵著枕頭,好奇地看著他手中的書。

  丹恆察覺到他的目光,將書脊轉向他。《黃昏紀元前的古獸遺骸與諸星神譜系考》。書名是燙金篆體。

  「剛在書架上發現的,智庫之前沒有收錄過。」丹恆指尖點了點封面,「市面上也沒見過流通的版本。大概是……之後佚失了吧。」

  「寫的什麼?」

  「關於古獸孕育論的假說。」丹恆翻到一頁滿是星圖插畫的章節,「主要探討人類的起源、『貪饕』奧博洛斯與『龍』的古獸猜想。其中有一章專門分析了『不朽』,涉及持明族早期的遷徙路線。」

  丹恆頓了頓,青色眼眸從書頁邊緣抬起,掃了宆一眼。「之前在空間站只見過一些零散的文獻,這本記載得要詳實得多。」

  宆趴著沒動,腦子裡卻轉起了別的念頭。現在是十個琥珀紀前。差不多是雲上五驍活躍的年代吧?鏡流、景元、白珩、應星、丹楓——還有那場改變一切的倏忽之戰。

  他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

  浴室門嘩地推開了。

  一團熱氣裹著紅油入浴劑的草藥味湧出來。穹穿著那件淺灰色睡衣,領口的列車輪刺繡小標歪歪扭扭貼在鎖骨下方,他拿毛巾揉著滴水的頭髮。

  「換你了換你了。」穹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幾步走到宆床邊,一把拽住宆的手腕往上拉,「水還熱著。那紅油味兒剛開始有點嗆,現在倒挺好聞的。」

  宆被拽得跌進他懷裡,又連忙推開穹濕漉漉的胸膛。他抱起床尾那套深藍色睡衣,朝浴室走去。

  浴缸里的水還在冒著熱氣。水面浮著一層淡淡的橙紅色油膜,草藥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宆將浴鹽倒進去,看著那些彩色顆粒在水底慢慢融化。

  他脫下衣服。鏡子裡映出自己身體上那些傷疤——脖子上像素缺損的傷口,肩胛骨上一道深色的大面積紅色晶體。他貼上防水貼後趕緊移開視線,跨進浴缸。

  熱水沒過肩膀。緊繃了大半天的肌肉終於放鬆下來。

  這邊匹諾康尼的事情,應該不會再有什麼意外了。明天談判有姬子姐出面,公司那邊暫時也打不起來。米哈伊爾和知更鳥都平安歸隊。

  可是,這邊的事結束之後呢。

  他們怎麼回去?

  和這個時代的星穹列車一起開拓,一邊開拓一邊找回去的辦法嗎?

  宆往水裡沉了沉,只露出半張臉。嘴裡吐出一串氣泡。

  十個琥珀紀前。他仔細盤算了一下時間線——雲上五驍活躍的年代,應該就在這個時間點前後不遠。要不之後去打聽一下?如果倏忽之戰還沒有發生,如果能趕在白珩撞向倏忽之前攔住她……

  ……

  可如果真的救了白珩……

  沒有了飲月之亂。丹楓不會承受褪鱗之刑,不會轉世。

  丹恆也就不會存在……

  那個在列車上總是默默整理智庫、用冷淡的語氣說出關心話的人。那個在鱗淵境為他們分海開道、在決戰中擋在所有人前面的人。那雙青色的眼睛。

  宆把頭完全埋進水裡,憋了整整十幾秒才嘩地破開水面,大口喘氣。水從發梢滴下來,順著睫毛往下淌。

  他盯著蒸騰的水汽,胳膊搭在浴缸邊緣,沒再往深處想。

  宆換上那套深藍色睡衣走出來,領口的列車輪刺繡小標正好卡在鎖骨上方。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抱著換下來的外套和襯衫。

  浴室門口旁。

  丹恆坐在那把軟墊椅上。他沒有繼續看書。書已經合上放在便攜智庫旁邊,端端正正,連書籤都夾好了。他像是算準了時間似的坐在這裡等,青色眼眸抬起來,看著宆從門裡走出來。

  丹恆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隻手骨節分明,在暖黃的壁燈光下紋絲不動。

  宆愣了一下,低頭看看懷裡那團沾了汗味和硝煙的外套。

  「衣服給我吧。」丹恆的聲音很輕,像是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一會我用雲吟術幫你們一併處理了。」

  宆點頭,把衣物遞過去。

  丹恆接過衣物的動作利落又輕。他把那團外套疊好,放在椅子旁邊的矮柜上,和穹剛才換下來的髒衣服放在一起。然後他重新拿起那本《黃昏紀元前的古獸遺骸與諸星神譜系考》,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宆在他對面的床沿坐下來,抱著膝蓋。

  壁燈拉繩被他順手拽了一下,光暗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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