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死去的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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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做個美夢。」發色艷麗如玫瑰的青年如同來時一樣走的窗戶。

  窗戶大敞著,帘子隨風搖曳。

  病房恢復安靜,津島修治坐在床上靜靜等待屋內那甜膩的糖果味消散。

  自從離家之後,津島修治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恨不得拿香水把自己熏入味的人。

  他不喜歡過於濃郁的香氣,置身其中像是做了一場名為過去的恐怖噩夢,味道濃重到恨不得嗆死人的香料,緊閉的房門,如同裹屍布般繁複的和服,交談必需輕聲細語,連腳步聲也不允許過響的宅院,一張張隱藏在門後陰影下,模糊又蒼白如同紙人的臉。

  被忽略、沉默的、潮濕的……日常。

  於是就在一個晴天,本該如往常一般,放學直接由傭人接回家的津島修治逃離了學校,漫無目的在周邊遊蕩了一段時間後,便獨自一人前往海峽,服用了安眠藥後跳入海中。

  結果一覺睡醒不僅沒死,還發現自己到了橫濱,換了一個離家更遠的地方流浪。

  每當回憶起些許過去的內容,就會油然而生一股疲憊的虛無感,本能的想要嘔吐。

  他拆開四五個小藥瓶,也不看究竟是什麼藥,仰著頭一股腦就往嘴裡倒。

  隨後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生死不明。

  不同的藥在胃裡爭狠鬥勇,不停的翻滾,最終又一股腦的全吐在垃圾桶。

  經過這麼一番折騰,衝突的藥物與記憶的殘渣一同被嘔出,只留下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

  他癱軟在床上,鳶色的眼瞳望著天花板上單調的光影,一眨不眨。

  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太久,病房門被敲響了。

  不是護士那種輕快的節奏,而是三聲沉穩、帶著不容忽視分量的叩擊。

  津島修治閉上眼睛,充耳不聞。

  沒有得到回應,門卻被推開,安室透的身影出現在病房。

  他穿著深色的休閒外套,金髮在黑暗的病房裡顯得有些黯淡,他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打開病房的燈,那雙灰紫色的眼睛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房間。

  敞開的窗戶,隨風輕晃的窗簾,空氣中幾乎不可聞的、一絲甜膩與嘔吐物混合的怪異氣息,以及床邊那隻垃圾桶。

  最後,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津島修治蒼白如紙的臉上。

  「晚上好,津島君。」安室透的聲音溫和有禮,如同體貼的友人「這麼晚打擾了。」

  「感覺怎麼樣?窗戶開著,小心著涼。」他自然地走近,步伐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仿佛只是順路探病,卻已將房間的每一寸納入掌控。

  津島修治半死不活的睜著眼,嘴唇微微動了動「大晚上你的表演欲也這麼旺盛嗎?需要我誇你真有職業道德嗎?還是說這個時候也有人在監視你嗎?」

  他看著有氣無力沒什麼精神的樣子,說出的話滿是嘲諷與惡意,聽著又覺得他精神還不錯。

  「怎麼會呢?我只是處於合作方的禮貌罷了。」安室透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垃圾桶內部——那裡面是明顯的嘔吐物痕跡,混雜著可疑的、未完全溶解的藥片殘渣。

  他眼神微凝,面上笑容不變,關切地伸出手「需要叫醫生來看看嗎?臉色很不好。」那隻手伸向津島修治的額頭,動作自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試探。

  津島修治偏頭避開了那隻手掌「你現在就離開比給我叫醫生有用多了。」他眉眼滿是倦怠,眼睛半垂著。

  「藥可不能亂吃啊,津島君。」安室透順勢收回手,目光卻依舊牢牢鎖住對方,笑容里多了一絲探究的意味「最起碼,我希望你能活到我們合作結束。」他頓了頓,灰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閒聊般拋出一個問題「剛才……似乎有客人來過?我好像聞到點特別的味道。」

  就在不久前,有人潛入了醫院,甚至使用了醫院的電腦查看最近入住的病人檔案。

  或許是直覺,安室透第一時間就覺得這跟某個正在住院的少年脫不了干係,於是便馬上趕來,卻還是慢了一步。

  人應該已經走了。

  「然後呢?」黑髮鳶眼的少年面無表情的盯著他。

  然後?然後你倒是說點什麼啊!實在不行你騙騙我啊!你怎麼連騙都懶得騙我了?之前騙人不是挺擅長嗎?

  難不成是因為自己沒了被騙的價值?


  「我們依然是合作關係對吧?」金髮紫眼的男人猝不及防的發問。

  「應該是吧。」津島修治回答的態度模糊不明。

  真欠揍啊。

  「那我關心一下你的其他合作夥伴,也很正常吧。」波本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Vassus vassi mei non est vassus meus.」黑髮鳶眼的少年慢吞吞挪動著,半靠在床上,眉眼耷拉著開口。

  嘰里咕嚕的說什麼呢?

  金髮的男人站在原地久久無言,事實上,他在思考是否要掏出翻譯器,並且讓對方重複一遍。

  這想法聽起來丟人,實際操作起來可能更丟人。

  「……沒聽懂嗎?」津島修治嘆了口氣。

  波本敢肯定,對方臉上有「跟笨蛋交流好煩」的情緒一閃而過。

  「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津島修治拉長聲音用日語重複了一遍先前的話語。

  畢竟之前家庭教師上課時用的是全拉丁語交流,所以他在想到這句話時,脫口而出的也是拉丁語。

  被學習折磨到條件反射了啊……聽起來似乎有點噁心。

  津島修治撇撇嘴,卻也沒太大反應。

  「所以你的合作夥伴不是我的合作夥伴?」波本提取出了津島修治的潛台詞,氣笑了。

  「不然呢?」津島修治理所當然的反問「還是說……」他眼神輕飄飄的落在波本身上,其中的惡趣味不加掩飾。

  「你要和我共享所有下屬與幫手嗎?」他饒有興致的模樣簡直就像個狡詐的惡童。

  「呵呵。」金髮的男人掀起嘴角笑笑,像是在冷笑,又像是什麼意外也不含。

  但他確實沒再多問。

  共享所有下屬和幫手?他就是瘋了都干不出這事吧。

  雖然二人口口聲聲說彼此是合作夥伴,但實際上波本並不認為二人有多少情誼,他們對彼此的警惕都比感情深。

  津島修治明知道那些怪人會對松田陣平動手,甚至可能明知道自己和松田陣平的關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在事後裝模作樣的告訴他動手的人是誰。

  可安室透能做什麼呢?他連曾經同期的照片都沒留下,遺物也沒有,更無法光明正大出現在對方的葬禮上,只能像對待其他同期那樣,在無人的時候前去為對方掃墓。

  他甚至不能表現出難過的情緒,微笑的表情就好像焊死在他臉上,誰也摘不下來。

  他與津島修治註定無法信任彼此,只能互相利用。

  至於松田……他會在解決掉那些該死的怪人之後,去對方墓前告知對方的。

  在津島修治這裡沒有討到半點好的波本冷著臉離開病房。

  津島修治的精神反倒清醒多了,也有點心情看彈幕了。

  「主播,你不是獨狼嗎?你怎麼合作了啊啊啊啊!」

  「我不要看合作啊!真男人就該單打獨鬥。」

  「這個紅毛人類畫風有點怪,你們人類真神奇啊,總有些特殊畫風出現……」

  「猜樓上是想說人類多奇葩吧。」

  「明明初始強度那麼弱,但奇葩程度卻一個比一個強。」

  「紅毛大概喜歡主播吧,他也是顏值主播?想對主播你用色誘?」

  「不,我去看了,他只是喜歡說騷話,對所有人都一樣……」

  「不行,我接受不了,主播你把他弄死吧。」

  「紅毛居然說其他主播都是蠢貨,主播也沒反駁……不是,你們真把其他主播當樂子看啊?」

  「聽起來他們連老主播也沒放眼裡。」

  「那倆算什麼****,不就是*****」

  「沒被老主播拷打過的新人是這樣的,怎麼不算一種新人美呢?」

  「紅毛也是新人嗎?看著不像啊。」

  「他****。」

  「不過主播居然背著我們做了這麼多事嗎?要不是紅毛說我都沒發現……」

  「我以為主播每天就是擺爛尋死呢。」

  「我也。」


  「主播該不會也是把我們當蠢貨才懶得搭理我們的吧?」

  「疑似真相。」

  「看樂子竟變樂子了。」

  「主播心機好深啊,果然被混沌熔爐選中的人類小孩,都不可小覷。」

  「你想想混沌熔爐一共選中過幾個小孩,能被選中的怎麼可能普通。」

  「忠告,不要收養人類小孩。」

  彈幕對於他和紅雀合作的事,一大半都是反對的,另外一小部分雖然同意但也不是真心想看他們合作共贏,而是想看他們一同喪命。

  津島修治將彈幕基本掃了一遍,就重新隱藏起來,這次甚至連敷衍觀眾的事都懶得做。

  他又打開當前世界交流平台,發現如今的發言,比先前已經少了不少。

  也可能是因為人數減少了。

  【當前人數59/99】

  一個據說沒有超常規能力(比如異能)的普通世界,幾天的時間,死了快一半的人。

  死因是什麼?黑*火拼嗎?

  啊,不過按照這個世界走三步就能遇到一場謀殺案的概率來看,說不定那些新人也是得罪了什麼人被殺掉了呢。

  現在這個人數和發言數,再想渾水摸魚的話,就不容易了啊。

  【被警察抓了正在坐牢,有沒有兄弟願意劫獄救我的。】

  【無,等著牢底坐穿或者跟混沌熔爐貸款強行脫離世界吧,如果是新人就直接等死吧,因為新人沒有借貸功能。】

  【死了好多人,我都不敢說話了。】

  【死人不可怕,關鍵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死的。】

  【警方現在天天抓人,那幾個殺了松田陣平的狗***不知道躲哪去了。】

  【也不知道殺了松田陣平爆出了什麼東西,應該挺肥吧。】

  【這不是新手副本嗎……又不是其他超能力番,柯南不就是個日常推理番嗎?我們也沒人是社長這種高危職業啊。】

  【但有太宰治啊……】

  【他的異能人間失格沒有攻擊力啊,體術雖然在港黑是中下水平,但身體很脆吧……】

  體術在港黑是中下水平?誰?我嗎?

  津島修治眼中情緒晦澀難懂,他整夜未眠,不曾合眼。

  彈幕不斷刷新,觀眾一直注視著黑髮的少年,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從黑夜到白天,直至黎明破曉,少年僵坐一夜的身體才又活動起來。

  「咚咚咚」三聲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不等回答就直接推開門。

  「是警官小姐啊。」津島修治看見進門的身影,熟練的往病床上一躺「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嗎?」他輕聲詢問。

  佐藤美和子看起來和前兩天那英姿颯爽的模樣不太像,眼下掛著黑眼圈,眼睛還有點紅腫,眼白上爬著細小的紅血絲,像是遭遇了什麼重大打擊。

  「警方在遙控器上提取的指紋……」佐藤美和子開門見山「與一具無名屍體上的指紋完全吻合。」她停頓了一下。

  「那具屍體在距離杯戶購物廣場摩天輪…不遠處的僻靜道路上被發現,死於槍殺。」警方耗費了海量資源檢驗指紋,除了佐藤美和子和松田陣平留下的清晰印記,還有兩組模糊的指紋,其中之一是津島修治的,而另外一組,便是炸彈犯的。

  那組指紋的主人像個幽靈似的,怎麼找都查無此人。

  直到某個疲憊的夜晚,有人靈光一閃,帶著死馬當活馬醫的絕望,提議將資料庫里近期無名屍的指紋也納入對比範圍。

  結果,機器給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完美匹配。

  這意味著,就在佐藤美和子帶人拉網式搜尋炸彈犯下落時,那個兇手早已被人乾淨利落地解決,冰冷的屍體甚至就倒在距離他們搜索範圍咫尺之遙、觸手可及的地方。

  如同扇在他們臉上一記響亮的耳光。

  「槍……嗎?」黑髮的少年瞳孔微微放大「聽起來……似乎有些可怕啊。」他輕聲說著。

  「你那天見過的男人,」佐藤美和子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將照片幾乎懟到津島修治眼前「是長這樣嗎?」照片上是一張毫無特色、丟進人海瞬間就會消失的、真正意義上的「大眾臉」。


  津島修治微微眯起眼,認真端詳著照片上那張平庸至極的面孔,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啊……好像就是他。非常……普通的、讓人過目即忘的長相。」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確認事實的平淡。

  「好的,感謝你的配合。」佐藤美和子機械地點點頭,動作僵硬地收起照片。

  事實上,最初警方內部並非沒人將懷疑的矛頭指向眼前這個蒼白病弱的少年。

  但得知他有嚴重的自殘自殺傾向後,絕大部分懷疑便如同陽光下的薄霧般消散了。

  理由充分:其一,他當時衣著單薄貼身,根本不可能藏匿任何槍枝武器;其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他既然敢拿著關鍵的遙控器主動現身警方,留下如此明確的印象和接觸記錄,若真是幕後黑手,這行為無異於自投羅網。

  若目的僅為除掉炸彈犯,悄無聲息地動手豈不更加穩妥高效?

  「啊,對了。」就在佐藤美和子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準備離開時,黑髮鳶眼的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用一種帶著點關切和困惑的口吻,輕聲問道「之前負責跟進這件事的不是那位松田警官嗎?今天怎麼沒見到他呢?」

  「……」佐藤美和子的手猛地一顫,指關節瞬間攥得死白。

  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刺骨、瀰漫著福馬林氣味的停屍間,刺眼的白熾燈光,冰冷的、覆蓋著白布的推床,而白布之下……

  「警官小姐?警官小姐?」呼喚聲如同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將她從噩夢中猛地拽回現實。

  佐藤美和子渾身劇烈地一顫,渙散失焦的眼神重新凝聚,看向津島修治時,眼底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悲痛尚未完全褪盡。

  「你……還好嗎?」少年臉上的關切之色顯得格外真誠。

  「我沒事。」佐藤美和子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乾澀「他……殉職了。」話音未落,她猛地轉身,逃離般衝出了病房。

  「苦澀的……氣息。」津島修治望著那扇敞開的房門,低低地呢喃。

  他已經無法感受自身的痛苦,亦無法感同身受他人的悲歡。

  所以……沒有憐憫,沒有不忍,也無法從他人的痛苦中攫取絲毫病態的愉悅。

  那隻鳶色的眼中,只有一片漠然的虛無。

  「在想什麼?」一個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聲音,突兀地在寂靜的病房中響起。

  津島修治緩緩抬眼望去。

  病房門口,逆著走廊的光線,倚著門框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他穿著筆挺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純黑色西裝,指間夾著一副熟悉的墨鏡,捲曲的黑髮下,那張屬於松田陣平的臉——此刻正清晰地映在津島修治空洞的鳶色瞳孔里。

  本該已經死去的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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