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恐懼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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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控室內,研究員們在震驚帶來的沉默中保持著監視,而此時此刻,食堂內……

  青瓷蓋碗裡,最後一點乳白的濃湯被調羹刮過碗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郭熵崖放下調羹,碗底乾淨得映出穹頂流淌的江山倒影。他拿起旁邊瑩白的骨瓷小碗,盛了小半碗晶瑩剔透的米飯。南宮昭衡端坐對面,仿生軀殼完美地模擬著呼吸的微幅起伏。

  司晷令面前的茶盞已空,指尖無意識地搭在溫潤的盞沿上,那點暗紅色的虹膜微光在低垂的眼帘下,幽深得像兩粒凝固的血珠。

  空氣凝滯得如同固態,千里江山圖在頭頂無聲流轉,玉帶橋下氤氳的白霧似乎也停止了升騰。

  郭熵崖夾起一塊燉得酥爛脫骨的蹄髈肉,送入口中,專注地咀嚼著。油脂的豐腴和春筍的清香在味蕾上融合,帶來純粹的生理滿足。他的大腦,那台被量子微管陣列重塑過的精密儀器,此刻正以他所不知曉的方式,高效地處理著多重信息流。

  結論如同水從高處流下般自然湧現:南宮昭衡的平靜之下,醞釀著風暴,對方有著自己目前尚未得知的目的,但是這目的肯定與自己身上的,或者說腦子裡的東西有關。

  「燭龍使,」南宮昭衡終於開口,聲音像經過精密打磨的金屬,「承載著震旦在賽博疆域最前沿的威懾與平衡。它的選拔,關乎國運,容不得半點私心雜念。」

  司晷令抬起眼,虹膜深處的暗紅穩定如恆,「你把它當作一個『目的』,可以說某種意義上就已偏離了曦和衛存在的根基。」

  郭熵崖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他的目光迎上南宮昭衡,清澈得如同初融的雪水,映不出絲毫恐懼的波瀾,卻並非空洞。

  「令君,」他的聲音平穩,「曦和衛的根基是力量。燭龍使,是這力量最鋒利的刃,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的要求也很清晰明了---我需要知道我父母的真相。」

  嗡……

  監控室內,代表郭熵崖大腦邊緣系統的量子相干拓撲圖上,那片對應杏仁核恐懼與威脅反應的核心區域,平靜得令人心悸。只有一片代表「邏輯分析中」的、穩定而均勻的淡藍色微光覆蓋其上。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南宮昭衡仿生體內部的監控數據流。代表「認知衝突」,「信息加密區訪問」,「威脅評估」的異常信號瘋狂的在閃爍。

  陳玥抓住操作台邊緣:「杏仁核…無恐懼反應!但前額葉與海馬體關聯區域量子活動激增!他在高速檢索關聯信息,試圖構建認知模型,天哪,他真的….」

  餐廳里,死寂再次降臨。

  南宮昭衡的仿生面容依舊維持著磐石般的平靜,但那雙虹膜深處,暗紅色的微光如同接觸不良的電路,極其短暫地閃爍、明滅了一瞬。

  「真相,」南宮昭衡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真相往往比死亡更沉重,郭熵崖。它帶來的不是解脫,而是更深更冷的深淵。有些門,一旦推開,就再也關不上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嘛?」

  郭熵崖微微偏了下頭,這個細微的動作在監控拓撲圖上引發了前額葉與海馬體區域量子比特的又一次高效重組與關聯。他看著南宮昭衡,直覺如同精準的探針,瞬間錨定了一個冰冷的核心---對方話語裡沉重的負擔感,與某個極其關鍵,被層層保護的記憶節點緊密相連。

  「我的父母,」郭熵崖的聲音平穩,但清澈的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完全捕捉的困惑,如同平靜湖面下被暗流擾動的水草一樣,「究竟連接著….什麼樣的深淵呢?」

  南宮昭衡放在案下的手輕輕的攥緊,堅硬的仿生指骨擠壓內部精密的傳動結構,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細微到極致的金屬呻吟。

  監控屏幕上,代表司晷令仿生體內部應力衝突的紅色警報瞬間亮了起來。

  他沉默著,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

  良久,南宮昭衡緩緩鬆開拳頭,他抬起手,為自己重新斟了一盞茶。滾燙的水注入白瓷盞中,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仿生面容的下半部分,只留下那雙深不見底、暗紅微光沉凝的眼眸。

  「郭熵崖,」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透過精密的語音合成器傳遞出來,竟奇異地剝去了幾分非人的冰冷,「你看到的,是冰山浮於水面的尖角。而支撐它的,是深埋於冰冷海面之下,龐大到足以顛覆認知的根基。」

  他端起茶盞,卻沒有喝,目光穿透裊裊上升的白汽,落在郭熵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審視意識的穿透力。

  郭熵崖坐在那,一動不動,如同一座冰雕。

  在郭熵崖似乎要張開嘴回話的前一個瞬間,南宮昭衡忽然突兀的再度開口,將郭熵崖本來即將說出的話堵住了,他看著郭熵崖說:

  「在你正式回答,在咱們正式進入下一個階段之前,我希望先請你看一段錄影,請你保持安靜,全程看完。」

  說罷,南宮昭衡手一揮,他們頭頂上的千里江山圖消失了,立體投影裝置的探頭伸出,開始在兩人面前播放一段立體錄影。

  郭熵崖很快認出來了---這正是他來曦和衛的路上的影像。

  【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郭熵崖心中湧出這樣的疑問,但是他並沒有問出來,而是聽從著南宮昭衡的話,安靜的看著。

  這一看,就是接近30分鐘,看到兩人手邊的茶水和飯食都涼了個徹底。

  終於,快30分鐘的時候,這段拼接的影像結束了。

  「告訴我,郭熵崖,」南宮昭衡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不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提示,「你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

  「我來到曦和衛之後的一系列影像記錄。」

  「你從影像當中的自己身上看到了什麼,你看到自己來的時候的狀態如何,或者說,你能不能看到自己自己曾經散發著何種情緒?」南宮昭衡循循善誘的問著。

  「我……」郭熵崖覺得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再來看一段。」

  說著,南宮昭衡又播放了一段郭熵崖在第一場考試中被打的四處躲藏的畫面。

  「告訴我,這段戰鬥影像中的你,和來到曦和衛之後的你,在散發的情緒上,有什麼共同點?」南宮昭衡緊緊的盯著郭熵崖的眼睛問。

  郭熵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沒能發出聲音。

  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眼前,手指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伸展,指尖傳來桌面的微涼觸感,皮膚下是平穩的血流搏動---沒有汗,沒有顫抖,沒有那種影像中自己渾身肌肉因極度緊張而痙攣的僵硬感。

  「我,」郭熵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滯澀感,像是在一片陌生的代碼海洋中努力打撈著早已被刪除的舊程序模塊名稱,「在害怕。」

  他準確地吐出了那個詞,邏輯上完美對應影像中的狀態:「非常害怕,因為從未面對過曦和衛這樣龐大的權力機構而害怕,害怕自己無法應對,害怕死亡,害怕痛苦,害怕發掘不出父母的真相。」。

  「那麼,」南宮昭衡的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潮水,將郭熵崖包圍,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現在呢?看著這段影像,看著那個掙扎以及感到恐懼的自己,你…感覺到了什麼?」

  郭熵崖的目光從自己穩定的手指,移回定格的影像上。

  影像中那些明顯因為恐懼而拘謹甚至變形的自己,催動著邏輯的齒輪瘋狂嚙合:【這是過去的我。我經歷了這一切。我「知道」他當時的感受是恐懼。我「理解」那種感受的生理和心理機制】

  但是……..

  一片巨大冰冷的空茫,如同宇宙深寒的真空,在他邏輯鏈條的盡頭無聲地擴張。那裡,本應湧現的共鳴,後怕,慶幸,甚至是對過去脆弱的反思,統統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純粹的信息處理後的確認:是的,那是我,那時的我很害怕。

  「感覺不到…….」郭熵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洞。

  他抬起頭,望向南宮昭衡,清澈的眼底,那片迷茫的霧氣從未如此濃重,幾乎要凝結成水珠,卻並非源於悲傷,而是源於一種深不見底的,對自身存在的困惑:「我知道那時候的我在害怕,理解我為什麼害怕。但是現在坐在這裡的我,感覺不到那種害怕。一點都沒有。」

  他頓了頓,仿佛在確認一個極其荒誕的事實,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源自量子層面認知失調的顫抖:「就好像那種感覺,被…關掉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的,源自植物神經系統的本能顫慄,仿佛試圖衝破某種無形的封鎖,沿著他的脊柱悄然爬升。

  這本應是面對巨大認知衝擊時最自然的生理反應----一種殘留的,身體試圖拉響警報的本能。

  然而,這細微的生理信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未能在他意識表層激起一絲漣漪。量子層面的監控拓撲圖上,代表身體應激反應的邊緣系統區域,剛剛出現一個極其微弱的,代表「生理性顫抖」的量子相干凝聚點,瞬間就被一股更強大的,來自前額葉執行控制區的量子指令流精準覆蓋消解!

  「我理解這一切,」他看著南宮昭衡,像迷路的孩子在詢問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量子層面結構缺失的脆弱,「但是…令君…為什麼…我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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