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所患之事,究竟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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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拯救了世界的男人】

  郭熵崖不知道南宮剛說出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於是他向南宮投去探尋的目光,可是迎接他的卻是一句讓他無奈的回答:

  「那也是超出了你現在的保密等級的事情,如果想知道的話,那就努力通過考試吧。」

  南宮昭衡的話,雖然依舊讓郭熵崖覺得十分不快,但是卻也在意料之中---自從來到這裡之後,他所見到的和經歷的一切,都已經讓他逐漸接受了眼前的現實:他的父母,遠遠沒有他記憶中的那麼簡單。

  而這個現實,讓他心裡湧起了另一種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覺。

  震旦古訓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

  這份源於資源,信息,乃至情感落差的不安,早已超越了階級與國界的藩籬,深深植根於幾乎所有人際關係的土壤之中,即便是那被頌揚為世間最無私,最緊密的紐帶——父母與子女之間,亦無法倖免。

  多少父母曾困惑,甚至帶著受傷的慍怒,質問孩子:「為何要瞞著我?」

  他們不理解,為何那個曾在自己膝下咿呀學語,事無巨細都要分享的小小身影,會漸漸築起心牆,藏起心事。他們未曾深究,或者不願承認,這並非疏離的開始,恰恰是孩子在失衡的天平上,笨拙地試圖尋找心理支點的求生本能。

  父母的世界,對初生的孩子而言,是全然敞開的殿堂。他們毫無保留,傾吐著每一滴眼淚、每一次歡笑的緣由,像獻上最純淨的貢品。然而,成長的觸角終會敏銳地感知到那殿堂深處,並非全然透明。孩子們的目光變得銳利,捕捉著那些被刻意隱藏的碎片:父親匆匆丟棄在遠處垃圾桶的菸蒂,指尖殘留的焦油氣味在空氣中若有似無;母親在深夜裡壓抑到幾乎無聲的啜泣,肩膀在月光下細微地顫抖;那些聲稱「早睡」後,卻在孩子房門緊閉後悄悄點亮的屏幕幽光,以及隨之飄來的、混合著孜然與炭火氣息的宵夜味道……

  這些細小的,被精心掩蓋的「不均」,如同無聲的落雨,一滴一滴,在孩子的心湖中激起漣漪。它們宣告著一個殘酷的真相:父母並非如他們展現的那般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們同樣擁有不願,不能,甚至不敢與子女共享的隱秘角落。

  這並非責備,而是人之常情。

  然而,當這種「信息不對稱」長期傾斜,且僅由父母單方面掌握著窺探與隱藏的權力時,孩子心中那杆名為「公平」的秤,便無可避免地失衡了。

  於是孩子們開始追求【均】,自己也開始保有秘密,糟糕一些的情況是孩子們因此和父母發生衝突,而更糟糕的情況則是---他們失去了和父母發生衝突的機會,不管這是因為父母的傲慢,冷漠,或者是…死亡。

  在郭熵崖這個情況中---一個從來不知道的,做下了驚天大事的二姨,加上從未說過二姨哪怕一句話,已經無法對話的母親,外加似乎隱藏著更大秘密的父親,足以讓郭熵崖受到強烈的衝擊。

  複雜的情感擰成一團,將郭熵崖包裹在其中,讓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讓他只是呆呆的坐在那裡,如同一尊雕像。

  南宮昭衡看著郭熵崖這幅模樣,發出一聲感慨的輕哼後說:

  「啊,這種表情,說句實在話,我還是更喜歡這種表情一些。」

  「嗯?」南宮昭衡的話打破了包裹住郭熵崖的情緒之繭,讓他不由疑問的哼了一聲。

  「你的表情,」南宮昭衡指了指自己的臉,「我還是更喜歡這種表情多一些,別誤會,我不是說我喜歡看到你或者其他人陷入痛苦迷茫之中,只是,在那些新世代的孩子臉上,已經越來越難看到這種表情了。」

  這解釋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郭熵崖混亂思維的某個節點,短暫的分散了郭熵崖的注意力。

  郭熵崖懂南宮的意思。畢竟,他自己也早已被推搡著,與那些洶湧而來的「新世代」打過不止一次照面,那種衝擊感,記憶猶新。

  震旦古史中,「甘羅十二拜相」的傳奇,早已昭示了心智早慧的可能性。漫長的歷史長河裡,總不乏那些在稚齡便已擁有超越年齡的洞見與沉穩的異才。當藍星邁入資訊時代的初期,在信息渠道爆炸式增長、信息洪流洶湧奔騰、獲取信息的終端成本斷崖式下降這三位一體的巨浪衝擊下,「小大人」應運而生,緊隨其後的是網絡時代標籤化的「小孩哥」、「小孩姐」。他們展現出的世故、成熟,常令成年人側目。

  然而,那時的「早熟」,尚帶著一層難以磨滅的底色。他們的「成熟」更像是對成人世界的模仿秀,是對複雜規則的快速學習與應用,其內核深處,往往還保留著孩童特有的,未經世故徹底打磨的純真,甚至幼稚。那些在成人看來「老成」的言論或行為背後,可能藏著一個渴望被認可的孩子,或是對未知世界充滿好奇的探索者。那份稚氣,如同新芽上的薄絨,雖不顯眼,卻真實存在。


  但是,「新世代」---南宮昭衡口中這個詞所涵蓋的群體,已然躍升到了一個全新的、令人不安的維度。他們不再僅僅是「像大人」的孩子。他們從無遠弗屆的信息汪洋中汲取的養分,早已超越了單純的科學知識、技術能力這些「硬通貨」。

  「確實,」郭熵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混合著厭惡與疲憊的沙啞,他下意識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仿佛要吐出某種卡在喉嚨里的苦澀,「明明頂著一張十歲稚氣未脫的小臉,嘴裡吐出來的話,卻像是已經在社會熔爐里滾了四十年,冰冷、算計、滴水不漏。」

  這抱怨並非空穴來風,是無數次被那種超越年齡的「成熟」所刺痛後的真實反饋。

  南宮昭衡似乎對這番對話來了興趣,他坐到了旁邊,饒有興致的問:「你這也算是有點偏激了,而且,怎麼,你是認為【純真應該被保護】的那一派麼?」

  聽到這個問題,郭熵崖猶豫了一會,不置可否的說:

  「說不上支持,也說不上反對,孩童的純真…那確實是件挺美好的事情,像清晨帶著露珠的花苞,乾淨,透亮。但它真的那麼神聖不可侵犯麼?」

  說到這,郭熵崖頓了頓,似乎在回溯更遙遠的歷史長河:「想想看,當我們茹毛飲血的先祖在蠻荒中掙扎求生時,孩童哪有什麼被保護的純真年代可言?飢餓、寒冷、猛獸的威脅,生存本身就是最殘酷的老師。之後千年,漫長的農業社會、工業革命,孩子們不也早早分擔農活,進入工廠?戰爭,饑荒,瘟疫,哪一樣不是早早地將現實的沉重塞進他們懷裡?所謂的『純真年代』,某種程度上,或許是文明發展到特定階段、物質相對豐裕後才被『發明』出來的奢侈品?」

  他搖了搖頭,似乎覺得自己的思緒跑得太遠,於是帶著一絲疲憊收尾:「算了,咱們扯這個幹什麼?都是些不著邊際的感慨。」

  「確實,不過,我看你好像對新世代的情緒也挺大的,不是麼?」南宮昭衡用一種略帶鼓勵,或者說挑釁意味的目光看著郭熵崖。

  郭熵崖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近乎扭曲的弧度。

  「情緒,」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自嘲,「有任何一個像我這樣,和那些『新世代』只差了幾歲,卻硬生生被劃歸為『舊世代』的人,能對他們心平氣和毫無情緒的嗎?!」

  他抬起頭,直視南宮昭衡,眼中是赤裸裸的挫敗感:「全方位的碾壓,南宮!學術知識?他們像海綿一樣吸收著最新的成果,我們還在啃教科書,他們已經在討論前沿爭議。社會知識?他們洞悉規則、人情練達得像混跡多年的老江湖,我們還在摸索著社交的邊界。智商?他們解題的思路詭異刁鑽,效率驚人。情商?他們操控情緒、引導話題的能力,讓你覺得自己像個笨拙的小丑!」

  郭熵崖的語速加快,壓抑的煩躁噴薄而出:「面對他們,我常常感到一種……徹骨的迷茫。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我們這一代,夾在傳統的餘暉和數位化的洪流之間,像個尷尬的過渡品。我們積累的經驗,在他們看來可能是過時的廢紙;我們引以為傲的技能,可能早被算法取代。我們像舊時代的遺民,看著新大陸的移民飛速建設著未來,而自己卻找不到一塊能立足的磚石……那種被時代洪流拋下,價值被徹底否定的虛無感…」

  郭熵崖猛地停了下來,胸膛微微起伏,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太深,暴露了太多脆弱。

  一股強烈的煩躁湧上來,他生硬地轉移了話題,試圖用現實的框架來束縛失控的情緒:「為什麼咱們要談論這個?考試……這不是才剛結束第一輪麼?」

  只不過一說出口,郭熵崖居然又有點後悔了,因為……他從心底,真的很想找人聊聊,或者宣洩一下。

  因為剛才的考試中,那些新世代的孩子所展現出來一些東西,深深的震撼了他,勾起了他心底的很多東西。

  那樣的算計,那樣的現實主義,那樣的…….

  與這個藍星上以前所有的物種都不同,人並不是讓爪子和牙齒變得更堅固,讓皮毛變得更厚實就能生存的物種。

  點出一條不同進化樹的人類某種程度來說,與其說是靠生物DNA完成進化和淘汰,倒不如說是靠積累【經驗和智慧】這種信息雙螺旋DNA來完成社會淘汰的族群。

  而新世代所能繼承的賽博信息DNA中所包含的東西…..

  數年前只有十歲的他還無法理解的道理和現實,現在已然蔓延開來,殘酷的嘲笑他當年和現在的單純—在信息社會之中,殘酷的現實如同無孔不入的風,哪怕全力捂住耳朵,也依然會透過指間的縫隙鑽入耳道之中,帶來令人痛苦的殘響……

  ….讓人煩躁不堪。

  所以,才有那麼多人願意到一個現實之風無法抵達的世界,到虛擬的空間中去生活。

  所以,郭熵崖才有種找人聊聊宣洩一下也不錯的衝動。

  不過,心中一種不可名狀的東西還是壓倒了那種傾訴的衝動,讓他終止了這個話題。

  南宮昭衡看著郭熵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說:「好吧,你不想說,那就不說了,說說考試的事情吧,當然,首先還是要恭喜你通過第一場,接下來在第一場結束之前,你會有一段休息時間……」

  司晷令的話語繼續著,開始交代後續的安排,仿佛剛才那場觸及靈魂邊緣的對話從未發生。只有空氣中殘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沉重情緒,無聲地訴說著現實之風吹拂而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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