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現實饑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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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熵崖坐在一張連結椅的邊上,感覺一股無可抗拒的飢餓感在體內沸騰,甚至讓他感到一陣陣眩暈和噁心。他試圖深呼吸,但每一次吸氣都感覺肺部被無形的鉛塊壓迫著,氧氣似乎無法抵達最需要它們的大腦。視野邊緣陣陣發黑,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感覺自己像一台被榨乾了最後一點能量的機器,核心處理器過熱,隨時可能宕機。他只能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單調的冷光,意識在生理性的痛苦中艱難地維持著最後的清醒。

  南宮昭衡一隻手閃電般伸出,穩穩的地接住了郭熵崖因虛弱而微微下垂,無力抬起的手腕。

  郭熵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得手腕被一股強大卻又不失分寸的力量箍住,皮膚傳來冰冷的觸感,那是仿生皮膚特有的、低於人體的溫度。

  在抓住手腕,扶住郭熵崖同一剎那,南宮昭衡的的另一隻手,食指與拇指的指腹間不知何時已經捻著一個比指甲蓋略大的,完全透明的扁平方形小盒,其內部隱約可見一點微小的、淡黃色的晶體狀物質。

  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南宮昭衡控制著仿生人的手指靈巧地一撥,只聽「咔噠」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小盒的頂蓋彈開,露出一個極其微小的針尖。

  緊接著,那隻握著透明小盒的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那個金屬凸起朝著郭熵崖暴露在冷光下的、因冷汗而微濕的前臂皮膚拍擊了下去!

  啪!

  一聲清脆短促的拍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郭熵崖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刺痛讓他哆嗦了一下。

  「呃!」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但仿生人的手指如同精鋼打造的鐐銬,紋絲不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透明小盒被迅速移開,留下自己前臂皮膚上一個微小的、迅速由白轉紅的血點。

  然後,幾乎是立竿見影的奇蹟發生了。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強烈飢餓感,開始迅速消退,就仿佛乾涸的河床瞬間注入了清涼的泉水,這讓郭熵崖舒服的喘了口氣。

  他坐直了身體,望向眼前這具非人的軀殼。

  南宮昭衡控制的仿生人正姿態隨意地站在一步之外,手裡把玩著那個剛剛製造了劇痛也緩解了飢餓的透明小盒。小盒在它修長的手指間靈活地翻轉,跳躍,像一件精緻的玩具。

  「你剛才對我做了什麼?」郭熵崖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下意識地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前臂上那個新鮮的血點,指尖傳來的微痛讓他皺了皺眉。

  南宮昭衡控制的仿生人,忠實且全面的回應了控制者的神經活動---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構成一個非人感十足、卻又帶著明確調侃意味的微笑。

  「是我為你做了什麼,」南宮昭衡笑著說,同時用重音強調了那個「為」字,「而不是我對你做了什麼。」

  他再次晃了晃盒子,動作帶著一種展示成果的意味:「高濃度葡萄糖混合注射劑。如果你有幸通過考核,進入曦和衛工作的話,這東西也會是配發給你的標準裝備之一。」

  郭熵崖眨了眨眼,似乎還在努力處理這突如其來的信息流。大腦雖然不再飢餓得罷工,但經歷了巨大的消耗和剛才的刺激,思維運轉依舊有些遲滯、混亂。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試圖理解那些名詞。

  「什麼……葡萄糖注射……什麼?」他的問題顯得有些語無倫次,眼神里充滿了困惑,「滲透壓?注射劑?你……你剛才是給我打了一針葡萄糖

  南宮昭衡控制的仿生人抬起手,用那仿真度極高,關節靈活的手指,點了點自己,或者說,是仿生人那模擬人類頭顱的位置。

  「大腦,」他的聲音平穩地陳述著,「是人類已知器官中耗能效率最高、同時也是耗能總量最大的一個。每一次神經元的興奮,每一次神經遞質的釋放,每一次離子通道的開合,每一次信號的傳遞…所有這些維持你思考、感知、甚至只是『存在』的基礎活動,都在瘋狂燃燒著能量。即使在深度睡眠、看似完全靜止的狀態下,為了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動,你的大腦也像一個永不關機的熔爐,貪婪地吞噬著寶貴的葡萄糖。」

  他頓了頓,電子眼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聚焦在郭熵崖的臉上:「在過去,那些最頂尖的科學家,或者進行高強度腦力活動的專業人士,比如西洋棋或圍棋的頂尖大師,他們的大腦在活躍期消耗的能量就已經非常驚人。但現在….」

  他微微歪了下頭,指向自己,說:「是我們了。」

  「棋手?」郭熵崖下意識地重複了這個關鍵詞,他有限的認知里,棋手是安靜坐在棋盤前運籌帷幄的形象,與「高能耗」似乎很難直接掛鉤。他想像著那些紋枰論道的大師們,在激烈的對弈中,大腦內部竟是如此一番能量澎湃的景象?


  這與他剛剛經歷的、仿佛被抽乾般的飢餓感,形成了某種奇異的呼應。

  「是的,棋手。」南宮昭衡肯定道,「一場頂尖水平的棋類比賽,棋手可能一坐就是數小時甚至一整天。身體幾乎靜止不動,但大腦卻在超高速運轉,計算著成千上萬種變化,評估著每一步的得失。即便如此,他們一天的能耗,也能輕鬆突破6000卡路里。

  「而像我們這樣的人,當我們的意識潛入網絡,在數據洪流中穿梭,進行高強度信息處理,意識對抗,甚至是你剛剛經歷的那種……『現實解離』級別的操作時,大腦的活躍程度和能耗,會達到一個遠超頂尖棋手的恐怖層級。消耗量達到他們的數倍,甚至更高,都並非不可能。所以很自然的,你會很餓。」

  他又一次舉起了那個已經空了的透明小盒:「這種高濃度葡萄糖混合滲透壓注射劑,就成了我們這類人工作的標配,能快速給你的大腦供應葡萄糖。」

  「哈,」郭熵崖扯動嘴角,發出一聲短促的乾笑,「那我豈不是以後都不用做任何體育運動了?躺著就能減肥?」

  他試圖用玩笑來掩飾內心的巨大衝擊和對未來的某種不確定的惶恐。他想像著自己以後可能只需要躺在一個維生艙里,大腦在虛擬世界縱橫捭闔,身體則徹底成為一具不需要活動的容器。

  聽到郭熵崖這句帶著疲憊和一絲天真的調侃,南宮昭衡控制的仿生人臉上,那缺乏肌肉紋理的嘴角,竟向上勾勒出一個清晰得多的,帶著明顯人情味的弧度。那是一個真實的笑容。

  「那恐怕不現實。」南宮昭衡的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輕鬆的笑意,打破了之前純粹的科普氛圍,「大腦雖然貪婪,但它的能量來源卻非常『挑食』。它基本只接受葡萄糖作為『燃料』,對其他形式的能量轉化利用效率極低。而你的肌肉則不同,它們在沒有現成葡萄糖可用時,可以非常高效地分解脂肪、甚至蛋白質來獲取能量。所以,還得鍛鍊啊。」

  郭熵崖有些悻悻地點了點頭,說:

  「下次有沒有別的辦法,我…不是太喜歡針頭…」

  「通常來說,」南宮昭衡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客觀,「處理這種程度的意識能耗,最溫和,也最符合生理習慣的方式,是直接給你端來一頓高熱量的,易於消化的食物,讓你好好吃一頓。讓身體通過正常的消化吸收過程來補充能量,但是你剛才那完成現實解離以後的狀態,吃,已經不太管用了,得直接注射。」

  「現實解離…」聽到南宮昭衡再次提起這個詞,郭熵崖下意識地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意識深處被暫時壓下的記憶閘門。

  他慢慢地,有些遲疑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臂的動作還有些酸軟無力,但已經能自主控制。他將手掌舉到眼前,目光聚焦在自己的掌心紋路和微微彎曲的手指上。眼神里充滿了困惑,茫然,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感。

  他記得,就在不久之前,在另一個空間,那個由純粹數據構成的,光怪陸離的虛擬戰場中,他只是那麼隨意地朝著前方揮了揮手。然後,時間,空間,能量…仿佛都在他揮手間失去了意義。

  那種感覺…那種掌控一切,如同神明般的感覺…

  想到此處,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他,讓郭熵崖幾乎是下意識地,模仿著記憶中在虛擬空間裡的那個動作---手腕輕輕一抬,五指微張,對著面前冰冷的空氣,朝著那張金屬桌面,隨意地揮了揮。

  當然,什麼都沒發生。

  冰冷的空氣依舊沉默地流動著,金屬桌面反射著天花板單調的冷光,紋絲不動。現實世界遵循著它固有的、不可撼動的物理法則。沒有暫停的時間,沒有凝固的能量,只有他那隻孤零零舉在空中的手,顯得有些突兀和可笑。

  郭熵崖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瞬間的期待迅速轉化為更深的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他凝視著自己的手掌,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隻跟隨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肢體---這雙手(或者說,是意識映射出的手)似乎擁有著改寫現實的力量?這巨大的反差帶來的認知混亂,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和錯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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