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戰爭後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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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南宮昭衡的手放在那扇大門上的瞬間,他這具人造軀體皮下植入的擬神經電路亮起了光芒,網格一般的光芒在他身上一閃而過,融入了大門之中。

  金屬門表面應聲浮現金色蝕刻線,勾勒出一隻獬豸的樣子,伴隨著給可編程物質充能的流體脈動,二維的獬豸圖像突然捲曲起來,上古神獸的獨角率先昂起,從二維變成了三維,金屬構成的鬃毛如垂落的銀河傾瀉而下。

  隨著他脊椎骨節爆發出金屬咬合的咔嗒聲,這頭賽博神獸縱身一躍,落在地上。

  「鏘——「合金趾爪在完全成型的瞬間重重叩擊地面,發出金屬的轟鳴。

  當它最後一片尾鱗掙脫平面束縛時,獬豸的眼中突然泛起水波一般漣漪,琥珀色的電子眼中躍動著的代碼洪流凝聚成光柱,掃過在場的三人。

  被那光芒掃過的瞬間,郭熵崖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小半步,這時候,他耳邊傳來了白彌鞘那珠落玉盤一般的聲音:

  「安全檢查而已,別怕。」

  郭熵崖只覺得臉上微微一熱,他站穩了腳步,打量起這最後的守門人來:

  這機械神獸大概有接近兩米高,鱗甲縫隙間滲出類似生物呼吸的霧氣,那些暗金色鱗片表面閃爍著某種全息的浮光掠影,每當它有所行動的時候,便能聽到一些類似金屬鏈條和肌肉擰在一起的怪聲。

  獬豸的電子合成音突然響起,那聲音像是古老的編鐘一般,蒼涼,宏大:

  「首道安全檢查通過,準備第二道安檢程序。「

  聽著這聲音,郭熵崖感覺耳蝸里的液體在共振沸騰,他摳了摳有點難受的耳朵,說:

  「第二道安檢程序?「那第一道是什麼時候?「

  白彌鞘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流光:「就是剛才掃過你的那道光,你眼睛的顏色,毛孔,發量,你身上的痦子,骨骼結構,密度,血壓,血糖,體脂率,心跳……簡單的來說,它會掃描你的一切,然後和資料庫中的你進行比較。」

  「我在你們的資料庫中有這麼詳細的數據?「郭熵崖驚訝的問。

  「每一個震旦公民都有這樣詳細的資料庫,一方面是為了防止越來越猖獗的詐騙行動,一方面也是為了【哪吒計劃】準備有關數據。」白彌鞘解釋到。

  「哦,對了,哪吒計劃…..」

  郭熵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點了點頭,哪吒計劃,他還是知道的。

  震旦的公民基本上都知道,畢竟這是全民醫療保障體系中最新的一環,利用最新的生物技術快速培育生產出一個人身上的【零部件】然後儲備起來,在需要的時候,就能拿出來給人換上。

  郭熵崖記得,現在已經進入了普及階段,好象是越來越多的震旦公民都開始有自己的【備用器官】庫了。

  【不過,也有傳言說這是為了未來的深空移民做的複製人技術儲備….】

  「該你了,「郭熵崖正在思考的時候,白彌鞘突然扶住了他的肩膀,「檢查完身體之後,就是檢查精神了。「

  下一刻,獬豸的鬃毛絞上他的脖頸,郭熵崖只覺得一陣刺痛。

  在郭熵崖的視野中,地板化作液態鏡面,郭熵崖在鏡中看到自己的大腦被無數光纖貫穿,海馬體正在重播他遺忘的童年畫面:注射的針頭,母親沾著機油的手掌,還有裝著父親勳章的盒子。

  「第二道安檢程序通過,「獬豸的聲音裹挾著血滴墜地的迴響,「腦電波檢測,通過;震旦公民賽博生物密匙,通過,檢測到臨時安保等級協議,因此屏蔽第三項檢測結果報告。」

  神獸的軀體突然坍縮成一團液態記憶金屬和可編程物質的混合體,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物質,重新融入了大門之中。

  二維的神獸紋路重新浮現,而最後一扇大門也在三人的面前打開了。

  在郭熵崖邁過那道門以後,一個男人視網膜上的一個紅點消失了。

  袁俊文倚在流光溢彩的觀景廊橋上,視網膜邊緣那個的猩紅光點消散的仿佛不曾存在過。他抬手輕觸智能護欄,那上面立刻泛起水波般的漣漪,在他的視野中,將暮色中的城市天際線渲染成露台秋夜圖的動態復刻。

  從不遠處的餐廳跌落出的音樂碎片裡,他依稀辨別出和當年在雲宮軌道站聽的並無二致的春江花月夜。

  輕嘆一口氣後,袁俊文從衣服口袋內取出舊世代獨享的毒物,又摸出打火機點燃,用力的嘬了一口。

  他隨後吐出的煙霧在空氣中扭動了幾下,最終快速的被城市內散布的微型機器人組成的氣流調控系統吹散,袁俊文無奈的搖了搖頭,起身離開了。


  【他進去了,從現在起我暫時沒法幫他了】

  袁俊文發出的這條消息,在增強現實界面泛起漣漪,文字被系統自動渲染成震旦文字形成的書法瀑布。

  等待回復的時候,袁俊文望著穿梭在立體交通網中的飛車,那些流線型車廂外殼正投影著昊天市最新生態園區的宣傳片——孩子們在全息投影的花海中追逐蝴蝶。

  【他們一定會放他出來的,到時候再對接就好了】

  回復氣泡裹著桃花瓣的特效浮現,看著眼前吹拂過的不存在的桃花,袁俊文輕笑出聲,驚動了正在街道上搞清潔機器人。那台流線型RC-7懸浮器禮貌地繞開他,收納臂精準捕捉並且吸走了袁俊文彈落的菸灰。

  【你怎麼就這麼確定?】

  【約翰的意識中,或許還是人類的智慧占據上風,但是現在蜷縮在認知穹頂里的大總統閣下,可不一樣,被因果與概率學束縛的他們一定會再度逼約翰的提修斯之舟起航,讓悖論賢者們來襲擊他的。】

  空中突然綻放出某家飯店開業釋放的全息煙花,袁俊文側過頭去看了一眼,便將自己的回覆發了出去:

  【所以震旦這邊沒有理由不用小傢伙做誘餌來個請君入甕……不過,你就這麼相信大洋的那些傢伙腦子裡的概率學等式會得出這個結果?】

  過了好一會,回復才再度出現,只不過桃花消失了---裹帶著文字出現的不再是春意盎然的花瓣,而是枯萎的秋葉:

  【如果有這麼一群人,把他們自己崇拜的神,和他們之間的愛都變成了純粹科學性的存在,你覺得他們所持有的希望,能不能逃開概率的鎖鏈?】

  看著這回復,袁俊文啞然失笑,他將抽到只剩下煙屁股的菸頭向遠處一彈,立刻有機器人過來收走,他對機器人禮貌的說了聲謝謝,在看到機器人顯示出的笑臉符號後,他發出了自己的回覆:

  【你得少引用幾次《未來的夏娃》這本書了,真的,有點老套了】

  肅殺的秋葉再度變成生機勃勃的花瓣,帶來了對面的消息:

  【嘿,我很高興你還記得】

  【十幾年前你就一直念叨個不停,我是個傻子我都能記住了。】

  【是啊,十幾年了…好長一段時間了,不過,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可能還是要拜託你了。】

  生態光帶切換成月光模式,廊橋護欄生長出螢光藤蔓。袁俊文回身最後眺望了曦和衛建築群升起的淡紫色防禦矩陣一眼,將心中那屬於人類的多愁善感的部分強行壓了下去後,送出了自己的回覆:

  【交給我們吧,時間快到了,我會再聯絡的】

  當星穹導航燈的銀輝完全浸透他身邊的虛擬幕牆時,袁俊文的身影在生態濾光膜的折射中碎成光斑。而在三百米深的地下禁域,郭熵崖已經和南宮昭衡還有白彌鞘在蘭台禁地深處的一個房間內坐了下來。

  「好了,你們兩個大人物,廢了這麼大力氣,把我帶到一般人可能一輩子都進不來的地方,「少年攥著座椅的扶手,人造皮革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哀鳴,」到底是為了什麼,現在能說了麼?「

  聽到郭熵崖的問題,南宮昭衡淡然一笑,他的的指尖隨即划過空氣,腕間浮動的星圖驟然坍縮。伴隨著信號對大腦的直接侵徹,郭熵崖的瞳孔應激性擴張——他們腳下的地板正在重組變成星空的樣子,雲宮軌道站的殘骸從數據深淵中浮起,時光在影像中快速倒流,展現出十五年前雲宮戰鬥的外景。

  「這裡的神經屏障和其他保密等級比昊天塔市普通區域的高9個等級,「白彌鞘的機械義眼倒映著爆炸脈衝,」是唯一被允許進行接下來的談話的地方,我們把你帶到這裡來,部分原因是雲宮軌道站的戰鬥當中的絕大部分是機密信息。」

  郭熵崖撇了撇嘴。

  看到郭熵崖這一臉不相信的表情,南宮昭衡只是啞然失笑---他沒法和現在還沒有被有關保密機關收拾過的少年解釋有些東西,不過他相信今天過後,他眼前的少年對保密這件事就會有很深刻的理解了。

  心念至此,南宮昭衡開了口:

  「史學家總愛念叨...」他的的聲線裹著數據流的沙沙聲,像老式磁帶的噪點,「上一次大戰在歷史中的描述應當是【持續了4年的戰爭】,而不是5年,他們這麼說的原因,你應該是清楚的吧?」

  郭熵崖當然知道。

  雲宮軌道站的戰鬥,被稱為【戰爭後的戰爭】,發生在三大聯盟已經在談判桌前坐下,正準備簽訂全面和平協議的時候,而且正好發生在那一年的12月月末。


  這場在戰場範圍和陣亡人數上,與之前四年多的血腥大戰中任何戰鬥都沒得比的戰鬥,因為成功的在戰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這場戰鬥成功的讓戰爭邁入了第五個年頭,成功的讓和平談判中斷了一段時間……

  ……也成功的製造了很多謎團。

  當然,這是官方流通的歷史。

  「三大聯盟的負責人剛放下簽字的電子筆,」白彌鞘的手指輕輕的敲擊著桌面,「尤拉西亞的暴風突擊隊就和大洋的悖論賢者握上了手,隨後就突襲了雲宮軌道站。」

  伴隨著白彌鞘的聲音,立體投影在三人面前展開,投影出的沙盤中,兩股猩紅光流如毒蛇般噬向軌道站模型。

  郭熵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仿佛有顆微型反應堆在他的腦袋裡發熱過載。這些年他反覆咀嚼這段歷史,直到每個疑點都磨出包漿——尤拉西亞的那些人為何要將星船借給大洋聯盟?本來打的眼紅的兩方為何聯合起來?他們究竟是怎麼繞過軌道站的防禦的?

  公開的那些解釋,就像枚有一枚魚骨卡在喉嚨中,越是試圖吞咽下去,越是鮮血淋漓。

  他無意識摩挲著左手手腕的內側,那裡紋著父親最後一封家書的日期。午夜夢回的時候,那封家書總會和父親的勳章重合,然後,母親當年攥著陣亡通知書的樣子就會突然清晰起來。

  郭熵崖模糊的記得,母親總會機械地去擦拭父親的照片,玻璃的反光中,總是映出當時還只是幼童的他懵懂的雙眼。

  「公開的信息說,這是兩個陣營中拒絕接受和平的極端分子所為,他們的目的是摧毀軌道站,讓軌道站墜落地面,讓震旦的軌道電梯陷入崩壞狀態,」郭熵崖的指甲陷進掌心,「但是……」

  但是他無法接受,他的父親本來都已經收到了返回的命令,但是卻在歸鄉前的幾天內,被捲入了那場【戰爭後的戰爭】,永遠的留在了漆黑冰冷的宇宙。

  看著郭熵崖那略顯激動的樣子,司晷令的聲線依然平穩如引力波:「「絕大多數人認為是雲宮一戰延遲了和平的到來,但是實際上,是雲宮一戰真正的促成了戰爭的結束,因為那一戰過後,尤拉西亞和大洋聯邦真正意識到了---再打下去,他們會失去的更多。」

  記憶突然扭曲,和平協定的簽署現場的畫面瞬間崩塌,他抬起頭,震驚無比的看著南宮昭衡。

  司晷令對上郭熵崖的視線,繼續說著:

  「雲宮保衛戰之前的和平談判,不過是尤拉西亞和大洋聯盟的緩兵之計,而在雲宮一戰後,假談判才變成了真談判。」

  郭熵崖,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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