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比較抽象的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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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奈溫,今年四十五歲。

  在景棟開了家米粉店,不大,四張桌子,一個灶台,也算能維持生活。

  我有兩個娃,兒子十九歲,給龍國工廠開貨車,女兒十五,還在讀書。

  外人看我日子過得還行,都說奈溫勤快,有現在的日子是應得的,畢竟有幾個老闆能每天三點起來熬湯呢。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睡不好!

  二十年了,沒有一天是能睡好的!

  只要閉上眼,就會回到那天。

  我二十五歲生日那天,也是改變我一生的那個夜晚。

  ......

  那一年,奈溫二十五歲,從軍第七年。

  作為大將鐵炮的親兵,他殺過人,挨過槍子,自以為早已見慣了生死。

  奈溫記得很清楚,那天是他生日。

  叢林裡潮濕、悶熱,腐爛的落葉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在臨時營地休息的時候,好兄弟阿燦還勾著他的脖子開玩笑,說等這次任務結束,就請他去鎮子裡找最騷的女人,給他好好慶祝一下。

  可惜,阿燦沒能回來。

  當他們追著那伙只有二十個人的隊伍衝進密林時,沒人覺得會有什麼問題。

  一群帶著重傷員的散兵游勇,還能翻天不成?

  起初的交火,似乎也印證了他們的判斷。

  隊伍深入叢林時,前方突然傳來密集的槍響。

  奈溫擠到前面,看到地上躺著兩個弟兄,身體被打成篩子,少說十幾個血洞。

  不過他並不怕,戰場上被陰,對方集火一波,很正常,扛過第一波就好。

  「別慌!找掩體!對射!」小隊長經驗豐富,立刻下令。

  很快,他們就發現了「驚喜」。

  對面的槍法好像很爛,打了半天,己方倒的三個,都是四肢受傷,不致命。

  緬兵越打越自信,全體向前壓,生怕被同伴搶了人頭。

  隨著時間的推移,傷員越來越多,戰場上的情況漸漸不對勁了。

  阿燦蹲在一個傷員旁邊,幫忙止血。

  溫奈低頭看了一眼。

  子彈打在傷員胳膊上,從側面穿過去,骨頭都被碎了。

  這是第七個被打中四肢的。

  一個是巧合,兩個是意外,七個...

  七個都是如此!!!

  溫奈突然感覺後背發涼,一直涼到後腦子。

  一個不可置信的想法映入腦中。

  對面,故意的,他們...在玩!

  來不及細想,斷斷續續的槍聲再次響起,像是嫖客在向妓女發出邀請。

  小隊長臉色鐵青,還在下令前壓。

  奈溫沒再管傷員,端著槍準備反擊,只是聽著敵方方位傳來的嬉笑,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戰況越打越激烈,隊伍里又倒了三個。

  沒有一個死的。

  全在地上打滾,嘴裡不停發出嚎叫。

  一個緬兵抱著被打爛的腿不停翻滾,額頭筋爆的猙獰,一根根的像是蚯蚓在扭動。

  奈溫認識他,兵齡比他還長一年,老兵中的精銳了。

  此刻卻像孩子一樣,哭著不停喊「媽媽。」

  恐懼,逐漸取代了自信。

  這些人是瘋子,他們故意的,這是虐殺!

  就在這時,小隊長又下令了。

  奈溫猶豫了一下。

  他不想往前了。

  可是...鐵炮老大的規矩,不聽話就是死。

  他硬著頭皮跟著阿燦轉移位置,繼續射擊。

  這一次,對面的打擊變得更猛了,槍聲密密麻麻,子彈和鬼影一樣,四面八方都是。

  奈溫半蹲在掩體後,子彈不停從他頭頂飛過去,壓得他根本抬不起頭。

  然後爆炸聲響了。

  手榴彈從黑暗裡飛出來,落在人堆里。

  有人被擊倒。

  有人被炸飛。

  就沒見過戰場上這麼密集的爆炸。

  逃跑的念頭占據滿了溫奈的大腦,他有預感,再繼續打,命就沒了。

  就在他想叫阿燦一起逃的時候,他看見——

  阿燦被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從掩體後面拉著腳踝硬生生拖出來。

  魔神笑的猙獰,伸手拍了拍阿燦的臉,像是在打量畜生,

  然後,在阿燦絕望的目光中,手上拿著一顆手榴彈,塞進阿燦的褲襠。

  魔神飛快後撤了幾米,期待的看著阿燦。

  阿燦已經嚇傻了,動都動不了。

  最後,「轟!」的一聲。

  阿燦炸了,字面意義上的炸了。

  大概五秒,一個溫熱的東西和血水一起從天而降,掉進奈溫懷裡。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血,低頭。

  一坨冒著熱氣的肉。

  柱狀,前端比中間稍微粗一圈。

  奈溫認不出是什麼,直到看到一圈像是鋼珠的東西。

  他認得了。

  這是阿燦曾經天天炫耀的東西。

  鋼珠都是阿燦特地找人嵌的。

  天天說是他的「利器」,沒女人受得了他一雞。

  現在,「利器」在奈溫懷裡,軟塌塌的,一點點變涼。

  奈溫大腦一片空白。

  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在哪,忘了手裡還端著槍。

  「啊!!!!」

  他不知道尖叫是不是自己發出來的。

  他只知道他扔掉了槍,手腳並用往回爬,衝進黑暗的林子裡。

  身後,是更崩潰的哭喊。

  這哪裡是戰場,是地獄!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Nats!(老緬的神)是來索命的!」

  「Fuck!Fuck!他們在虐殺!他們在玩!他們要玩死我們!」

  有人哭,有人叫,有人想逃。

  一聲槍響,伴隨著小隊長的怒吼:「不許退!誰再退我——」

  奈溫回頭看了一眼。

  看到那個滿臉血的悵鬼又出現了,手裡舉著標誌性的神器,手榴彈。

  然後,手榴彈被塞進隊長嘴裡。

  又是「轟!」的一聲。

  隊長的聲音也沒了。

  真可笑,最喜歡發號施令的人,嘴沒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後悔喊最後那句。

  奈溫不敢再看,他拼命往前跑,摔倒又立刻爬起來繼續跑。

  臉上被樹枝劃出一道道血痕,他都感覺不到疼。

  跑著跑著,腳下有什麼東西絆了他一下。

  他穩住身子低頭看了一眼。

  是小貌,隊裡歲數最小的兵,槍法很好,才十八歲。

  孩子癱在樹後面,渾身發抖,眼睛發直。

  奈溫拽他,他不動。

  最後扇了他幾個耳光,他才抬頭,眼睛直勾勾看著奈溫,嘴裡反覆念叨一句話:

  「別殺我,別殺我...」

  奈溫看著眼前被嚇瘋了的孩子,心中湧起莫名的悲哀。

  他從懷裡掏出了塊銀色的懷表,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物,背面刻著他的名字。

  他把懷表塞到小昂的手裡,吼了一句:

  「拿著!希望你能活下去!!」

  說完,他不再管小昂,繼續朝黑暗狂奔。

  身後,秒針還在走,三點半了。

  ......

  「別殺我...別殺我...」

  奈溫驚醒,眼裡都是血色。

  他從床上爬起來,坐在客廳的椅子上。

  透過窗戶看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手裡的煙快燒到手指了都沒感覺。


  老婆從屋裡出來,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又做噩夢了?」

  奈溫沒說話。

  老婆嘆了口氣,轉身進去了。

  奈溫把煙掐滅,下樓,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

  卸到最後一塊,他停了。

  月光照在門板上,白慘慘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月光好像也是這個顏色。

  最後一塊門板放好,餘光掃過牆上的鐘。

  凌晨三點半。

  又是這個時間。

  「咦,這什麼玩意?」小九踢開剛打死的緬兵,從他手裡摳出個什麼東西。

  老式的銀質懷表。

  月光照在錶盤上,時間停在了三點半,秒針一動不動,應該是壞了。

  他把懷表翻過來,背面的緬文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

  後面老疙瘩蹦過來勾住小九的肩膀:「不要偷懶,趕快收拾戰場走了。」

  小九看不懂,嘟囔了一句:「寫的啥玩意啊,走了。」

  說完,隨手把表揣在兜里,和老疙瘩繼續掃蕩。

  ......

  距離戰場幾十米外的灌木叢後面。

  兩顆髒兮兮的腦袋,悄悄豎在那兒,眼睛死死盯著火光沖天的修羅場。

  陳文和疤蛇。

  不久前,他們還沉浸在絕望中。

  最後一絲體能被榨乾,腿累到抬都抬不起來。

  他們癱在地上,等待死亡的到來。

  「蛇哥,你說真的有地府嗎?」

  「我哪知道,應該有吧,畢竟老人都這麼說。」

  「那你說咱們下去了,能不能找個女鬼摸摸腿。」

  「我還找個好看的親親嘴呢!媽的,都要死了,還想黃色!」疤蛇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嘿嘿,那我也要找個好看的親親嘴。」陳文傻笑也不還手。

  笑著笑著,咳了兩聲,嘴裡全是血腥味,他也不在意。

  疤蛇沒忍住,也笑了。

  一笑,扯著胸口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

  「滾,好看的輪得到你?讓阿炳先親,省的下輩子再被女人賣礦里去。」

  陳文又嘿嘿笑。

  兩個人就那麼癱著,閉著眼睛,嘴裡說著沒邊沒際的屁話。

  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慢,像快燒完的蠟燭,最後的芯子,在風裡晃來晃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滅。

  突然,遠處傳來聲響。

  疤蛇猛地睜開眼睛。

  「轟!轟!轟!」

  又是幾聲。

  陳文也睜開眼,扭頭往那邊看。

  兩人什麼都看不見,黑漆漆的,只有樹影。

  是槍聲,是手榴彈爆炸的聲音!

  「蛇哥,你也聽到了是不是?」

  疤蛇沒說話。

  他撐著地想站起來,手一軟,又趴下去。

  咬著牙,又撐了一次,這次站住了。

  他扶著樹,側耳聽著動靜。

  槍聲越來越密,爆炸聲一聲接一聲。

  確定了,不是幻聽啊!

  「小文,小文,快,起來。」疤蛇朝陳文伸手,

  「前面真的有人打起來了,真的。」

  陳文借力爬了起來,激動道,

  「是不是越哥派人來救我們了?」

  「不一定,也可能是老家的弟兄。」疤蛇回,

  「算算時間,詔哥他們也應該到了,總不能是坤夫自己打自己吧。

  陳文聽到老家愣了一下,然後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就知道。」他哽咽著,「我就知道,兄弟們真的來救我們了。」

  疤蛇也紅了眼,他伸手擦了擦眼睛,心裡那團火又燒起來。


  只是,火燒了沒幾秒,又滅了。

  他想到了阿炳。

  陳文也想到了。

  兩個人站在那,誰都沒說話,腦子裡全是阿炳最後的樣子。

  「蛇哥,阿炳他...」陳文說不下去了。

  疤蛇盯著腳尖發呆,兄弟們來了,阿炳卻沒了,要是再撐一會得多好...

  「別想了。」他拍了拍陳文的肩膀,「咱們去帶他回家。」

  陳文嗯了一聲,就是沒了,屍體也得有人帶回去,他們還不能倒下。

  「走吧!」

  兩個人相互攙著,往回頭路走。

  腿是軟的,手也是抖的,但是,心是熱的。

  旱了不知道多久的地,遇到了水,又活過來了。

  兩人越跑越快,越跑越有勁。

  跑了半個多小時,前面居然多了一股槍聲。

  很近,幾百米的樣子!

  「臥槽!」疤蛇一把拽住陳文,兩個人同時趴下,滾進路邊灌木叢里。

  到底來了多少兄弟?怎麼到處都在干!

  然後就是我們開頭看到的那幕。

  兩個髒兮兮的腦袋躲在戰場邊緣偷窺。

  受了重傷的兔子,突然誤入全是狼的狩獵場,能咋辦?

  先躲著啊!

  血紅的四隻眼睛,死死盯著戰場,大氣都不敢喘。

  別沒死在坤夫手裡,被自家人的流彈崩了。

  到時候找誰說理去?下去都得被阿炳笑。

  又過了一陣,槍聲和爆炸聲漸漸平息。

  誰贏了?

  疤蛇和陳文對視一眼。

  你去。

  你怎麼不去?

  你去我就去!

  去你媽的,狗比最狡猾!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鬥了半天的法,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疤蛇咬咬牙,往前挪了一步,陳文跟在後頭,兩人悄悄往戰場蹭。

  沒走幾步。

  「砰。」

  子彈打在疤蛇腳邊。

  「砰。」

  又來了一發,這次子彈擦著陳文耳朵飛過,差點讓他和阿贊成了兄弟!

  「媽的,還有人!」小九舉著槍。

  陳文聽見聲音,心臟狂跳。

  是龍國話,是他媽的龍國話!

  兄弟們贏了!

  還沒等他高興,那人又喊了一句:「躲在後面還想偷襲,炸死你們這群畜生」

  陳文嚇得魂都快飛了。

  他趕緊舉起雙手,大喊:「別開槍!長官!別開槍啊!自己人!」

  小九槍口還端著,耳朵裡邊嗡嗡響。

  爆炸震的,還沒緩過來呢。

  怎麼感覺有點像龍國話?

  他臉色一沉,操,畜生東西還懂兵法?

  荒郊野嶺的,怎麼可能有自家兄弟。

  家裡老人講過,冬天熊瞎子下山會站起來假裝人,要是被勾引了,一吃一個準。

  媽的,沒想到這群畜生也學會了!

  槍口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食指用勁,老子打死你們!

  疤蛇是看到對面不回話,頓感不妙。

  自家兄弟自家知道,少說有一半腦子都被警棍敲過,經常發病,抽瘋,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維去想。

  他大聲喊了一聲,語氣急了很多。

  「你他媽是不是又想開槍!老子疤蛇!你再開槍試試!看越哥不扒了你的皮!」

  這次聽到的人就多了。

  老疙瘩一把拉住小九。

  「別動,好像是老疤!」

  小九放下槍,「沒聽錯?真是自己人?」

  老疙瘩點頭。

  在所有人目光注視下,灌木叢里窸窸窣窣響了幾聲,兩顆腦袋鬼鬼祟祟伸了出來。

  一個糊得跟告花子似的,一個臉上全是血痂,身上穿著最流行的布條裝,反正都不怎麼像人。

  「傻逼小九,眼瞎又耳聾,這次獎金不給你分,沒死別人手上,差點死你手裡。」

  兩人舉著手走出來,手上做著最慫的動作,嘴裡說著最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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