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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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六,臨城的氣溫略有下降。一大早就能看到被霧氣覆蓋的窗戶,抹去水霧,才發現街道上也籠罩著大霧,街道上一片朦朧。

  「起霧了啊……」

  韓晝醒來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小依夏還待在臥室里沒動靜,也不知道是沒睡醒還是不想出門。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隨後便走進廚房做早餐,心中思索著今天該帶著小依夏去哪裡玩。

  出門肯定是要出門的,今天得想辦法搞兩張演唱會的門票,線上搞不到,就只能線下去搞了,要是實在不行,那就只能先去勘探一下演唱會場館的地形,明晚想辦法帶著小依夏溜進去了。

  身處過去的時空,韓晝覺得自己好像也沒必要有太多顧忌,儘管狀態欄建議他儘量低調,但如果未來早已註定,那再怎麼低調也沒有意義。

  而縱使未來還有轉機,他偷偷摸摸溜進演唱會也改變不了誰的人生。

  除非他一不小心溜到舞台上去了。

  不多時,廚房裡飄出陣陣香味,臥室里的小依夏像是有所察覺,穿著睡衣走了出來,坐在飯桌前準備開飯。

  這女孩似乎從小就沒有束髮的習慣,烏黑的長髮垂至腰間,仿佛傾瀉而下的墨色瀑布,難不難打理不知道,但好看是真的好看。

  韓晝本想去敲門叫醒她的,見狀樂了,打趣道:「你吃飯倒是挺準時的,不會一直在房間裡掐著點吧?」

  小依夏沒有理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像是在打字。

  韓晝有些好奇,將作為早餐的蛋包飯端到了桌上,伸頭想看看小依夏在做什麼,卻見女孩剛好收起手機,抬頭看了過來。

  「筷子呢?」

  不是,就算我不是綁匪,你也不能把我當僕人吧?

  韓晝嘴角一抽,進廚房拿了兩雙筷子,一邊落座一邊問道:「你剛剛在做什麼?」

  小依夏接過筷子,夾了一點蛋皮放進嘴裡嘗了嘗:「和別人聊天。」

  「撒謊。」韓晝面色嚴肅。

  「嗯?」

  「你都沒有朋友,能和誰聊天?」

  「是新交的朋友。」小依夏語氣淡淡。

  「新交的朋友……」

  韓晝思索片刻,忽然神色一變,「該不會是銀姐吧?」

  思來想去,這傢伙昨天新交的朋友也就只有鍾銀了。

  難不成她發消息找銀姐告狀去了?

  小依夏神色平靜,不答反問:「既然你那麼害怕鍾銀姐姐,又為什麼要瞞著她和我在一起呢?」

  韓晝沒有解釋,只是嘆了口氣:「只能說一步錯,步步錯,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聽起來好像後果很嚴重的樣子。」小依夏小口小口吃著飯,語氣敷衍。

  「沒錯,的確很嚴重。」

  韓晝神色鄭重了幾分,「所以你千萬不能把我昨晚和今天跟你在一起的事說出去!」

  「如果說出去會怎麼樣?」

  「會死。」

  「嗯?」

  「我會死。」

  「那麻煩給我一個不想讓你死的理由。」

  不是,你這孩子真的只有九歲嗎?這麼無情的話是怎麼說得出口的?

  韓晝沉吟片刻,情真意切道:「我可是深深愛著你啊,這個理由難道還不夠嗎?」

  「……」

  「夠了。」

  小依夏放下筷子,「我現在就給鍾銀姐姐打電話。」

  絕對不能讓這個變態繼續活下去——女孩的小臉上像是寫著這樣的表情。

  「別!」

  韓晝連忙攔住她,「我還有別的理由!」

  「什麼理由?」

  「要不……我幫你寫作業?」韓晝試探道。

  他很清楚,莫依夏討厭做作業,如果有人願意幫忙寫作業,那她一定求之不得。

  小依夏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沒想到這傢伙為了「活命」居然能委曲求全到這種地步。

  不……不是委屈求全,應該說是牽就,這傢伙一直都在讓著我,好像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生氣……


  她思忖片刻,似是被這個提議所打動,緩緩放下手機,但眼眸中卻像是多了一絲懷疑。

  「你行嗎?」

  「?」

  韓晝聞言差點沒噴出一口血來,只感覺遭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堂堂大學生,做幾道小學生的題還不是手到擒來?

  於是他冷笑一聲,豪氣干雲道:「等吃完早飯,你把所有作業統統交給我,但凡有一道題卡殼,我就把這些作業全都吃下去!」

  「……」

  早飯過後,韓晝茫然地看著小依夏交給自己的習題冊,坐在沙發上沉默良久,開始懷疑人生。

  該死,這是哪個王八蛋出的題?

  還找規律,這些圖案確定不是出題的傢伙閉著眼睛亂畫的嗎?哪來的規律?

  我小學的時候怎麼沒見過這種題?

  在小依夏鄙夷的眼神中,他艱難地拿起習題冊,神色掙扎,似是在猶豫這東西怎麼吃更容易消化一點。

  就在這時,只聽小依夏輕輕嘆了口氣,用一種「果然如此」的語氣說道:「吃就不用吃了,不然我下周就交不了作業了。」

  韓晝老臉一紅。

  不過他也暗暗鬆了一口氣,事實上,這正是他的狡猾之處,一開始就為自己留了退路——小依夏下周是一定要交作業的,又怎麼可能真的讓他把作業吃下去,用吃作業當賭注,可以說他從一開始就立於不敗之地。

  小依夏啊小依夏,你還是太年輕了……

  他心中得意,就見女孩不知何時從書包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英語詞典:「你還是吃這個吧。」

  韓晝:「……」

  他就沒見過這麼厚的詞典。

  真要吃進肚子裡的話,他估計一周都不用吃飯了。

  「你這就有點過分了。」

  他突然反應過來,奇怪道,「詞典又不是作業,我吃這個幹什麼?」

  「詞典當然是作業。」

  小依夏神色淡淡,「老師要求我們每周都要多認三頁詞典上的單詞,你可以翻開看看,上面還有我做的筆記。」

  韓晝一愣,狐疑地翻開詞典看了看,發現這傢伙說的居然是真的,詞典上居然真的有對方的筆記。

  他幽幽一嘆,合上詞典推回了小依夏身前,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學習還挺辛苦的。」

  這確實是真心話,他仔細翻閱過,詞典上的筆記繁瑣得驚人,明顯遵循著某種刻板的格式要求——純粹是毫無意義的形式主義,可就連一向擅長摸魚的小依夏都沒能逃過這套規矩。

  才小學四年級就開始學單詞了,看來有錢人的學校也不是那麼輕鬆的啊……

  或者說,是屬於小依夏的學校並不輕鬆。

  再想想小依夏那么小的身板,居然還得每天背著這麼大個書包到處跑,就連打發時間也只能看看藝術畫冊,幾乎不存在自由的時間,哪怕稍稍代入一下,韓晝就感到一陣窒息。

  他的童年不算幸福,但起碼自由。

  而莫依夏從小到大的人生,顯然和「自由」一詞隔著相當遠的一段距離。

  尤其是上高中之後的那段時間,她家裡的攝像頭簡直比監獄還多,就連在臥室也要時刻注意舉止,說是籠中之鳥也不為過。

  更別說對方每次回家都要面對支離破碎的家庭了。

  這樣想來,也難怪小依夏第一次接通他的電話的時候願意耐著性子和他聊那麼久,或許對這孩子而言,這就是少有的能夠打發時間的方式吧。

  只是她多半也沒想到,有人居然會把自己的話當真吧。

  韓晝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但就像面對小冷秋遭遇時的無力一樣,他能停留在過去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能做的事相當有限。

  而想要改變小依夏的童年,顯然不是去把對方的父母抓過來揍一頓就能輕易實現的。

  「老師告訴我們,把書啃透了,知識自然就進腦子裡了。」

  小依夏並不知道韓晝在想些什麼,但她看得出這傢伙想要轉移話題,於是伸手把詞典推了回來,「所以你也啃啃吧,吃什麼補什麼。」

  韓晝就知道沒那麼容易糊弄過去,假裝遲疑了兩秒,用一種為難的語氣說道:「可詞典不是你的作業嗎?我把它吃了不會影響到你下周交作業嗎?」


  他一副「我是在為你著想」的高尚模樣。

  「不會,買一本新的就是了。」

  小依夏正在寫作業,聞言頭也不抬道,「正好我要去一趟書店。」

  「哦?去書店幹什麼?」

  「當然是重新買一本新的詞典。」

  「好好的買新詞典幹什麼?」韓晝裝傻充愣道。

  小依夏沉默了一會兒:「你把詞典翻到第一百一十三頁,看看最下面的那個單詞。」

  韓晝翻開詞典,視線很快鎖定在一個單詞上,頓時眼前一亮,欣然開口道:「brave?你說我是一個勇敢的人?」

  說著又悄悄把詞典推了回去。

  小依夏手上的動作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看身前的詞典,忽然嘆了口氣:「你能這麼回答,說明你不用吃詞典了。」

  「為什麼?」韓晝意外道。

  難道小依夏被他的勇氣所打動了?

  小依夏低下頭,繼續寫作業:「詞典書封那麼厚,我怕你吃了臉皮會變得更厚。」

  「還有,我讓你看的單詞是brazen,厚顏無恥的意思。」

  韓晝假裝沒聽見:「那還去書店嗎?」

  「去。」

  小依夏面無表情道,「我買一本沒有封面的書給你吃。」

  ……

  時間很快來到中午。

  今天一上午都是陰天,雖然沒有下雨,但街道上一直籠罩著霧氣,倒是不影響近處的視野,但十米開外就看不太清了。

  中午飯是在家裡吃的,雖然嘴上不說,但小依夏顯然認可了韓晝的廚藝,命令他想想晚上怎麼才能把新買的書做好吃。

  如果要問韓晝沒有手機有什麼好處,那大概就是和一個女孩子待在一起的時候,不用擔心另一個女孩子會聯繫自己。

  當然,壞處也是有的,那就是同樣無法確定另一個女孩子的動向,不確定會不會不小心和對方在街上偶遇。

  好在這不是韓晝需要擔心的問題,難得周末,鍾銀今天要陪家裡人,聽說還要搞什麼家庭活動,除非是倒霉到了極點,否則他們不可能在臨城的大街上撞在一起。

  更別說今天到處都在起霧。

  灰白的霧靄浮在柏油路面上,將兩側的懸鈴木浸得模糊不清,枯黃的葉片懸在枝頭,在潮濕的空氣里微微顫動。

  走在前往書店的路上,見小依夏不時低頭翻看著手裡的畫冊,韓晝忍不住問道:「你對這本畫冊就那麼感興趣嗎?」

  低頭族他見多了,但基本都是低頭看手機的,低頭拿著一本畫冊翻來翻去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是在養成隨時閱讀的習慣。」小依夏不緊不慢地回答道。

  「應該是在養成隨時在別人面前閱讀的習慣吧?」

  韓晝抬頭看向陰雲低垂的天空,失笑道,「之所以選擇畫冊,我想也是因為你心裡覺得『畫冊總比單詞本什麼的要強』吧?」

  小依夏翻書頁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回答。

  遠處的樓房只餘下深淺不一的灰影,窗玻璃映著灰暗的天光。近處的電線桿半截隱在霧中,黑色的電線若影若現,消失在朦朧的盡頭。

  韓晝並沒有低頭去看女孩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應該是猜對了。

  倒不是因為他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學會了讀心術,而是因為他了解依夏,雖然小時候的依夏和未來的依夏還是有挺大差別的,但有些本質上的東西是無法改變的。

  莫依夏討厭別人的期待,但她還是會儘可能背負起這些期待,去扮演一個能夠讓這個世界滿意的人。

  父母需要一個熱愛學習的孩子,那她就去扮演這樣的孩子;老師需要一個聽話的學生,那她就去扮演這樣的學生;世界需要這樣的莫依夏,那她就去扮演這樣的莫依夏。

  即便不喜歡,她也從不大吵大鬧,唯一的抗議也僅僅只是假裝自己在學習上沒有天分而已。

  該上補習班就上補習班,該在家補習就在家補習,或許是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這些東西看似是懲罰,但在她看來和平日裡的扮演也沒有什麼區別。

  如果說這一點在未來的依夏身上已經有所淡化,那在如今的小依夏身上就體現得很明顯了。


  而或許也正是因為一直以來扮演他人所期待的對象太久了,這個女孩才會逐漸覺得背負他人的期待是一件很討厭的事吧。

  韓晝從來沒有和莫依夏討論過這些事,但如果什麼都要討論之後才能得出結論,那他也沒有資格談什麼喜歡了。

  直到現在,他依然不敢說自己足夠了解依夏,但他可以肯定,自己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依夏的人——

  那個討厭一切,滿嘴黃段子,總是試圖窺探他人內心的女孩,實際上一直都是一個乖孩子。

  見小依夏不說話,韓晝想了想,忽然抬手抓住一片枯黃的樹葉,說道:「在決定晚上應該怎麼烹飪作業之前,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女孩的語氣依舊平靜。

  「你是個乖孩子,但在我這樣的人面前,你沒必要扮演成別人所期待的樣子。」

  小依夏沉默了一會兒,一時有很多問題想問,譬如一個想讓他吃作業的人為什麼會是乖孩子,但最終只是問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韓晝笑了笑,握拳將手中的葉片碾碎,然後鬆開手掌,任由秋風將細碎的葉片吹散進霧裡。

  「brazen,厚顏無恥的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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