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先使其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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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禳災祈晴之日,京城陰雨依舊連綿不斷。

  御駕自京郊避暑行宮起駕,旌旗蔽日,鑾駕迤邐,明黃御輦前,金甲禁軍肅然列隊,戈矛如林,馬蹄踏過官道,揚起漫天塵土。一路行至城南雩壇,玄色祭幔隨風獵獵,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階肅立壇下。

  周遭百姓聞訊趕來,擠擠挨挨地圍在外側,有的頭戴斗笠遮雨,有的舉著油紙傘,而有的人乾脆任由雨絲飄在臉上,踮足翹首望著難得一見的天顏,偶爾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你說今日這祈福能有用嗎?」

  有人嘆氣,「誰知道呢,等著看吧,看是否天佑我大燕啊!」

  最前排有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聞言「哼」了一聲,粗聲粗氣地嚷道,「老天爺早就已經降下指示,如今讓妖妃來祈福,怎麼可能天晴?」

  「肯定要遭天譴的!」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響起幾道附和聲,「就是就是!」

  「陛下可不能被紅顏禍水迷了心智啊!」

  議論聲漸高,原本還算安分的百姓也開始騷動起來,交頭接耳間,竟有不少人朝著雩壇的方向指指點點。

  眼看場面就要失控,虎賁軍將士齊齊上前一步,手中長戟拄地,發出一片整齊劃一的脆響,厲聲喝道,「肅靜!」

  喝聲未落,一道凌厲劍風破空而來,寒芒閃過之際,只聽「嗤啦」一聲輕響,方才領頭帶亂風向的那名大漢頭頂的髮髻竟被生生削落!

  烏黑的髮絲混著束髮的木簪簌簌墜地,剩餘短髮披散落在臉側,驚得他後退幾步跌坐在地,驚魂未定。

  「膽敢有一人再妄議天子,今日本將軍便取下他項上人頭,以祭上蒼!」

  虎賁軍郎將蕭屹從將士身後闊步走出,兩列虎賁軍立刻齊齊側身,讓出一條筆直的通路。

  他身披玄色鎧甲,肩甲上的虎頭紋飾在日光下泛著冷光,面容冷肅如冰,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掃過騷動的人群,周遭的喧囂竟硬生生壓下去大半。

  前排之人也徹底消停了下來。

  不多時,鑾駕停穩,趙棲瀾一身玄色十二章紋祭服,冕冠上的白玉旒珠垂在額前,隨著步履輕晃,腰間繫著明黃玉帶,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九五之尊的威儀。

  他穩穩扶住宋蕪,並肩從鑾駕上下來。

  宋蕪身著與他同色的翟衣,衣擺繡著五彩翟鳥紋,層疊的裙擺曳地三尺,袖口鑲著銀線繡成的雜寶雲紋,頭戴七尾鳳冠,雍容端莊。

  她指尖輕輕搭在趙棲瀾掌心,隨著他緩步邁下台階。

  周遭文武百官、禁軍侍衛齊齊跪倒在地,山呼「吾皇萬歲萬萬歲,賢妃娘娘千歲千千歲」,聲浪震徹雲霄。

  兩人並肩而行,雨絲密密斜斜地織下來,趙棲瀾取過馮守懷手中大傘,骨節分明的手指扣住傘柄,手腕微沉,將傘面穩穩傾向宋蕪那一側。

  宋蕪衣袂不染雨水,連鬢邊的玉簪都沒沾到半星雨沫,只聽得雨珠敲在傘面,簌簌落了滿地。

  趙棲瀾知道她從未面對過如此多的人,輕聲安撫她,「朕陪著你,別怕。」

  宋蕪瞥了眼他快要將傘柄攥碎的指骨,一時半會不知怕的人到底是誰。

  她靜默片刻,抬指覆上他青筋凸起的手背,指尖微涼的觸感輕輕熨帖著他緊繃的力道。

  傘柄的震顫緩緩平息,趙棲瀾微怔,垂眸看她。

  宋蕪抬眸,眼睛彎了下,平和地問,「陛下,萬一事情最終落到最糟的局面,您會順應民意誅了我這個妖妃麼。」

  「你若為妖妃,那朕便要做一回與你相配的昏君、暴君。」

  冰冷的雨水落到男人臉上,趙棲瀾的話字字清晰,迎著風傳入宋蕪耳中。

  「四年前的謠言,四年之後未必依舊是謠言。」

  冷白的腕骨之上,戴著那一串碧璽念珠——曾經他去香山寺所求的,如今好端端在他的身邊。

  宋蕪緩緩望向祭壇,眉眼漾起一絲清淺的笑意。

  「那我什麼都不會怕了。」

  一路行至雩壇之下。

  此時,太常寺卿捧著禮器快步上前,高聲唱喏,「吉時已到—— 請陛下、賢妃娘娘登壇祈福!」

  趙棲瀾握緊宋蕪的手,避開階上碎石,一步一步踏上雩壇。


  壇上早已擺好三足青銅鼎、青瓷淨水碗,還有祈晴文疏。

  這些冗雜的禮儀宋蕪前兩日也聽禮部之人講過,只約莫記了個大概,不過不記得也無妨,她全程被趙棲瀾帶著一步一步走著流程。

  行盥手禮,內侍奉上溫熱的淨水。

  趙棲瀾垂眸看著淨水漫過掌心,聲音沉肅,帶著帝王的威儀,「滌手靜心,恭迎神明,願上蒼憐我萬民,解此災情。」

  宋蕪指尖輕觸水面,動作輕柔。

  而後取過香燭,兩人親手點燃,插入鼎中,青煙裊裊升空。

  香燭燃起,趙棲瀾望著升騰的煙縷,語氣平靜,「香火通神,朕以帝王之名立誓,若得天晴雨順,必輕徭薄賦,與民休養。」

  宋蕪雙手捧著香,將其穩穩插入鼎中。

  最後,趙棲瀾執起硃筆,在文疏上落下遒勁字跡,宋蕪則立於身側。

  祭壇迴蕩著天子渾厚有力的聲音。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嗣天子臣趙棲瀾敢昭告於皇天上帝曰:

  今我疆域,淫雨連綿月余不止,江河泛濫。朕德薄,未能上合天心,下安黎庶,致此天災頻仍,罪在朕躬!

  謹以犧牲玉帛,清醴庶羞,獻於神明之前。惟敬為百姓請命,爰布誠悃,神其鑒之。朕當率百官勤政愛民,輕徭薄賦,修德省刑,以報天恩。伏惟尚饗。」

  宋蕪立於身側,方欲上前同祈,手臂卻被身旁男人按住。

  望過來的那一眼意思明顯。

  讓她等。

  壇下萬眾屏息,唯有風卷祭幔的簌簌聲,在天地間悠悠迴蕩。冷雨依舊淅淅瀝瀝,打濕了百姓的布衣,也澆得人心底漸漸生了躁意。

  前排那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被雨水淋得眉頭緊鎖,其中一人偷偷朝身邊人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攛掇道,「瞧見沒?雨半點沒停!這妖妃哪裡是祈福,分明是禍祟!」

  話音剛落,便有人跟著附和,聲音不大,卻像火星子落進了乾草堆,「就是!陛下被她迷了心竅,這雨再下下去,咱們的莊稼全完了!江南只會更甚!」

  竊竊私語順著雨絲蔓延開來,原本肅穆的人群漸漸騷動,不少人面露憤懣,眼看就要亂起來。

  蕭屹接收到帝王目光示意,並未動作,任由這場鬧劇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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