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闖入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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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侍郎宋之敬四女宋蕪——」

  太監一道高聲傳喚,喚回了宋蕪的心神。

  她深吸一口氣,低著頭跟在前面秀女的身後入殿。

  待入了大殿,聽到名字的秀女依次拜見。

  宋蕪只敢低頭盯著自己鞋尖,只要一想到頭頂上坐著的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四周侍衛凜然而立,她本就膽小的心不由自主又開始加速地跳。

  她站在這一排秀女的第四個位置,靜靜聽著前面秀女拜見。

  「臣女叩見陛下、太后娘娘,陛下、太后娘娘萬安。」

  第一位秀女模樣清秀可人,聲音婉轉動聽,張太后也覺得長得像是個安分的,於是側頭問趙棲瀾。

  「皇帝以為如何?」

  趙棲瀾單手輕叩龍椅扶手,聞言斜了一眼,犀利點評,「弱柳扶風,身子骨太弱,朕可不想宮裡喜事變白事。」

  那秀女臉色霎時一白,喏喏不敢言。

  張太后:「……那便賜花吧。」

  輕嘆一聲,算了,左右張家的姑娘已經入選了,旁的就隨皇帝去吧。

  但宋蕪怕啊!

  她趁著沒人注意,悄悄斜了斜眼珠子,只見那剛才被帝王批作弱柳扶風的女子,身量確實纖細。

  但是比她「壯實」多了啊!

  應該說滿殿秀女哪怕節食的,也沒有比宋蕪更瘦削的了。

  她這屬於不健康的瘦。

  她心裡怕得發抖。

  怎麼辦,她要是當殿得了陛下訓斥,回宋家還能活命嗎?

  「戶部侍郎宋之敬四女宋蕪,年十六。」

  該來的總會來。

  宋蕪深吸一口氣,微微提起月白色裙擺,端正跪在青石磚上。

  「臣女宋蕪,恭請陛下、太后娘娘安,願陛下聖躬無恙,太后娘娘鳳體安康。」

  女子聲音輕軟,帶著點未脫的青澀,努力保持平穩的聲線里,趙棲瀾依舊聽得出那一絲顫抖。

  怕他?他是洪水猛獸?

  趙棲瀾淡漠的目光掃過階下跪著的纖細身影,本欲張口斥責,視線卻猛地頓住。

  他微微蹙眉, 身體前傾,目光沉了幾分仔細打量。

  月白色的襦裙襯得女子臉色愈發白皙,髮髻上只有兩根素銀簪子綰著,沒有多餘的珠飾。

  她低垂著眉眼,看不真切模樣,只是身形未免太過清瘦,那肩膀仿佛一掰就折。

  許是因著他久久未言,趙棲瀾清晰看見她身子輕顫,卻仍倔強地維持著跪姿。

  這張輪廓……依稀有些眼熟。

  他命令道,「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大選到現在,張太后頭一回聽見他主動開口,眸中閃過一絲驚詫。

  戶部侍郎之女……謹妃的妹妹?

  宋蕪聽見帝王開口,她掐了掐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緩緩抬起臉,眸子依舊規矩地垂著,落在龍椅腳踏上。

  然而,待趙棲瀾看清楚了那張臉,眸色微變,把玩玉扳指的指尖頓住。

  是她?

  四年前香山寺那個小姑娘。

  趙棲瀾思緒不禁拉回四年前。

  彼時他還是從戰場上得勝歸來的齊王。

  班師回朝,大勝而歸,伴隨而來的,不是預想之中帝王的厚賞與榮寵,與之相反,是明升暗降,是要奪了他手中的兵權。

  他的父皇,當朝斥責他性情暴戾,刻薄寡恩。

  帝王的聖意,就是朝堂眾臣的風向標。

  不出意外的,姜家悔婚了,而這樣於他、於皇室來說的奇恥大辱,他父皇更沒有猶豫地答應了。

  也許在他父皇的心裡,從未拿他當作過他的兒子。

  沒過多久,他與晉王同一日娶正妃,他的正妃,是皇帝隨手指的薛家女,晉王的繼王妃,是他從前的未婚妻。

  趙棲瀾對於他父皇塞進後院的女人,照收不誤,情緒沒什麼太大的波瀾。

  忙忙碌碌了許多年,閒下來幾日也不是不可。


  然而,京城不知何處傳起了謠言。

  都說齊王手段狠辣,是天生煞星,竟然在邊關肆意屠殺敵軍百姓,橫屍漂櫓,流血千里!

  最終收復的城池,大多都是空城!

  謠言傳多了,原本堅守不信的人,最終也搖擺不定。

  一傳十,十傳百,趙棲瀾回京不過半年,甚至半年來大多時間賦閒在府中,他流血受傷守護來的百姓,見他避如蛇蠍,神情恐怖。

  趙棲瀾哪怕再不在意,到底是入了心。

  他孤身一人縱馬,去了城外香山寺。

  他需要靜心,那股抑制不住的暴虐氣息,需要壓制,否則,那些謠言便不再是謠言了。

  香山寺小住的一個月,他每日無非就是與住持談論佛法,誦經抄經。

  效果麼,聊勝於無。

  直到有一日,寺廟後院,他瞧見了一個小姑娘。

  佛門重地,香山寺都是小沙彌,倒是難得見小尼姑。

  但是這小姑娘梳著雙丫髻,也不像是出家人。

  晾曬經書的動作倒是麻利仔細。

  他聽住持說,那姑娘的家人送她來香山寺禮佛。

  後來,他時常被她吸引目光。

  明面上是寺廟各位僧人口中乖巧懂事,吃苦耐勞的好孩子,有小沙彌故意欺負她,她都一聲不吭把活全做了。

  實際只有趙棲瀾知道,那丫頭沒人時就愛偷吃佛前供果,但每回都只挑那個欺負她的小沙彌當差時偷吃。

  倆人往住持跟前一站,一個是眼裡有活,勤勤懇懇的小丫頭,一個是愛偷奸耍滑的小沙彌,還沒問呢,心底就有答案了。

  那時趙棲瀾就想,這丫頭手段太嫩,是非曲直只要有心,輕易就能查出來。

  直至後來他在京中日思夜寐時才反應過來,飽經風霜的住持未必看不透這些小把戲。

  可香山寺的時光,那個日日一板一眼仔細晾曬經書、時不時耍個小聰明的丫頭,不知不覺就入了心。

  心神被她牽著走,可笑的是,人家還根本不認識他,連見都沒見過。

  他就像一個窺探美好的偷光者,只能隔著窗欞、繞著迴廊,遠遠看著她蹲在竹蓆旁,用軟毛刷輕輕掃去經書上的浮塵,看著她為了夠到最邊上的經書踮起腳尖,發梢的碎毛被陽光染成淺金色。

  奇蹟般的,抄再多經書都靜不下來的心,他看小姑娘曬經書看入了神,心詭異的很平靜。

  他心底升起一股貪念,貪婪地想將那樣美好的人圈在自己懷裡。

  看她偷吃佛前供果時,真心實意笑得滿足,那時他就想,他會給她世上最好的一切。

  可惜,沒待他去問人家姓甚名誰,人早就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讓他將近四年都沒找到人。

  原來,是宋之敬的女兒。

  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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