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經典【旱地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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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士坦丁堡的狄奧多西城牆下堆積的屍體高達丈余,最底層被攻城錘碾碎的殘肢混著泥土,形成可怕的肉泥沼澤。

  雖是獲得大勝,但君士坦丁的臉上卻並無喜悅,他憂心忡忡地對安德烈說:「奧斯曼陸上敗了,海上也沒討到便宜。蘇丹接下來只會更瘋狂。」

  安德烈卻顯得很輕鬆,他不在意奧斯曼蘇丹的動向,反而更關心皇帝本人,他問道:「陛下如果在戰場上不幸,帝國將會由誰繼承?」

  這句話仿佛戳中君士坦丁的肺管子,他瞪了安德烈一眼,說道:「沒有繼承人,帝國自我而滅亡唄。」

  說罷,他嘆了口氣:「我曾向特拉比松發出訂婚的請求,但特拉布宗的公主寧願嫁給白羊王國的烏宗·哈桑那個異教徒,也不願成為我的羅馬皇后。」

  「不過我也能夠理解,誰又願意上一艘漏水的破船啊。」

  可看皇帝的樣子,並不像完全釋懷。

  皇帝掏出一枚拜占庭金幣,他看著上面的先祖頭像發呆。

  君士坦丁堡城外,奧斯曼蘇丹的大帳之中,

  穆罕默德二世正念著一封來自匈牙利的信件:

  「本人白騎士匈雅提·亞諾什,已辭去匈牙利攝政之位,你我之間的停戰協議,從今天開始不再生效。」

  穆罕默德二世念到此處冷笑道:「好個辭去攝政之位。」

  羊皮紙被蘇丹揉皺成一團,「這條老狗,恐怕是欠揍了。剛辭去攝政之位,就撕毀停戰協議。」

  海軍司令巴爾托格魯驚慌道:「匈牙利騎兵若南下,最多二十天就能截斷我們補給線。」

  大維齊爾哈利勒帕夏俯身進言道:「陛下,我們必須在一個月內攻破城牆,否則若匈牙利人南下,而我們仍困在君士坦丁堡城下,後果將不堪設想。」

  穆罕默德二世默默思索著臣僚的進言,年輕的統治者起身走到軍帳門口,掀開簾幕。

  君士坦丁堡的城牆在暮色中如同染血的巨獸脊背,而奧斯曼軍營的火把則像無數嗜血的螢火,環繞著這座垂死卻倔強的城市。

  他目光掃過地圖上的金角灣,停在加拉塔區的位置:「熱那亞人最近好像很安靜啊。」

  當夜,一隊奧斯曼使節秘密進入加拉塔的熱那亞總督府。

  熱那亞加拉塔總督安傑洛面色有些發白,但臉上依然帶笑:「我們熱那亞秉持中立原則,不參與貴國與拜占庭之間的戰爭。」

  使節推過一個沉甸甸的錦囊,裡面滾出十幾顆波斯祖母綠:「這是給總督您個人的。而蘇丹陛下拜託您的事情也很簡單,只需要貴方,視而不見三天。」

  熱那亞加拉塔總督安傑洛摩挲著亮晶晶的寶石,他心動了。

  背叛拜占庭皇帝的話,代價貌似很小,而收益反而很大嘛。

  加拉塔的熱那亞商會內,無數根蠟燭將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加拉塔的商業巨賈們圍坐在長桌前,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袋沉甸甸的金幣。

  商會會長巴爾巴羅擦拭著單片眼鏡,率先開口:「蘇丹承諾保留我們在黑海的貿易特權,而拜占庭能給我們什麼?一座即將陷落的廢墟?」

  角落裡,年輕的商人馬可突然拍案而起:「1204年那年十字軍攻占了拜占庭,我們的祖先也這麼想,結果怎樣?威尼斯人獨吞了東方貿易,你們有沒有想過會被威尼斯人占了便宜,拜占庭的存續對我們熱那亞人更有利。」

  爭吵與辯論持續到深夜。

  雖然很多人認識到拜占庭這個盟友的價值,但在奧斯曼的金元攻勢下,在資本的運作下,他們選擇了更有利於他們個人的選擇,於是最後一位反對者也敗下陣來。

  他們安慰自己,自己僅僅是中立,而不是背叛,但對於盟友的中立就意味著背叛這個道理他們全都是懂的。

  第二天。

  熱那亞哨塔上的守衛「恰好」地沒有看見奧斯曼工兵在測量佩拉山坡。加拉塔的城門「恰好」的在奧斯曼徵調勞工時緊緊關閉。商船「恰好」都停泊在遠離施工點的碼頭。

  加拉塔總督安傑洛站在總督府的露台上,望遠鏡對準君士坦丁堡海牆。

  他能清晰看見安德烈正在巡視防務,那個哥薩克人似乎對背後的陰謀毫無察覺。

  「要提醒他們嗎?」秘書有些良心不安,於是小聲問道。


  「不,他不過是個農奴出身的斯拉夫蠻子罷了,聽不懂這些資本的邏輯的,說了也沒用。」

  金角灣北岸,奧斯曼海軍將領們看著蘇丹親手繪製的草圖,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

  海軍司令巴爾托格魯:「陛下是說,把戰艦……拖上岸?在陸地上行駛。」

  穆罕默德二世對工程官下令道:「從加拉塔背後的山丘到金角灣最窄處,鋪設木軌。再用牛油潤滑,人力拖運。」

  工程官計算道:「至少需要兩萬根圓木,五千加侖牛油。」

  蘇丹打斷他:「給你三天。缺人手就去戰俘營提人,缺材料就找加拉塔的熱那亞人,他們會提供的。」

  一隊耶尼切里押著數百保加利亞奴隸走向海岸。他們腰間纏著的不是鎖鏈,而是木匠工具。這群人將成為蘇丹天馬行空的神跡【旱地行舟】的第一批勞工。

  夜幕降臨後,加拉塔的奧斯曼營地,數以千計的火把組成了一條蜿蜒的光帶,那是工兵們在連夜砍伐森林,樹林正在成片倒下用作鋪設木軌。

  恐怖的一幕在加拉塔北岸上演。

  七十艘奧斯曼戰船赫然在陸地上航行。

  每艘船底墊著圓木,數千名奴隸在鞭打下拖拽纜繩。包鐵的船身在土坡上刮出深溝,木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有巨獸在林中穿行。

  搬運過程慘烈如地獄。

  每當有奴隸力竭倒下,監軍就當場割斷他的喉嚨,把屍體踢進墊道的溝渠。某個少年試圖逃跑,被綁在船底當人肉滾輪。

  每前進一里,就要死兩百人。船隊經過處,地面留下暗紅色的濕痕,又很快凝結成痂。

  年輕的蘇丹已經下達指示:「繼續拖,哪怕再用一萬條命填,也要把艦隊送進金角灣。」

  君士坦丁堡的城牆在月光下沉默佇立,對即將到來的致命奇襲仿若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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