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三哥的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今夜輪到陳硯白值夜。

  三哥抱著書卷進來時,腳步輕得像貓。

  月光透過窗紙,在他清瘦挺拔的身形上鍍了一層銀邊。

  他將薄被鋪在炕上,位置比二哥那晚離我稍遠些,卻仍在中間地帶。

  坐下,展卷,就燈。

  動作行雲流水。

  油燈將他低垂的睫毛映在眼下,成了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我吹熄了我這邊的燈,躺下。

  黑暗裡,他翻書的沙沙聲格外清晰,混著那股清冽的墨香,一絲絲漫過來。

  白日睡得多了,此刻了無睡意。

  昨夜二哥口中的海浪與星河還在心裡閃著微光。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那點燈火,卻背不對那存在感。

  「三哥。」我小聲喚他,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嗯?」他應了,目光未離書卷。

  「你看的什麼書?」

  「《九章算術》。」聲線平穩,無波無瀾。

  竟是算學。

  我想起陳季安提過,心裡那點被二哥勾起的好奇心,像被小貓爪子輕輕撓著。

  沉默再次蔓延,我捏著被角,終是忍不住又開了口。

  「三哥…」聲音裡帶上一點自己都未察覺的討好,「你…能不能也教我認幾個字?不用講星星…就…就你書上的就好。」

  翻書聲戛然而止。

  寂靜陡然變得沉重,壓得我耳根發熱。是不是太唐突了?正懊惱間,聽見他合上書冊的輕響。

  起身,撥亮油燈。

  昏黃的光暈重新撐開一小片溫暖。

  他端著筆墨硯台過來,放在炕邊小几上。那身影遮住了光,又帶來新的光。

  他搬來高腳凳坐下,將硯台推到我面前,又遞過一塊光滑沉重的墨錠。

  「磨墨。」

  我趕忙坐起,接過墨錠,依樣畫葫蘆地往硯台里添水,手腕卻不受控,墨錠打滑,水珠濺出。

  「腕沉,力勻。」他清淡的聲音指令明確。

  我定神,重新用力,看著清水漸漸被烏色暈染,那熟悉的墨香愈發濃郁。

  他鋪開一張紙,是寫過字的背面,空白處略顯粗糙。

  他執筆,蘸墨,點筆,落紙。

  「王—怡—兒。」三個字在他筆下顯現,清峭挺拔,一如他本人。

  他將筆遞來:「照著寫。」

  伸手去接,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微涼的手指,像碰到了一塊上好的涼玉,驚得我險些將筆掉落。

  他面色不變,只將筆又往前送了送:「拿穩。」

  這次,我小心地只握住筆桿中段,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涼意。

  筆尖顫抖著落在紙上,墨團暈開,不成字形。

  「不對。」

  聲音落下的同時,一股清冽的氣息籠罩下來。

  他不知何時已站到我身後,微微俯身,一隻手穩穩地覆上了我握筆的手。

  整個後背瞬間僵住。

  他手掌的溫度透過夏衣,清晰傳來,微涼於他的指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我的手連同筆桿完全包裹。

  呼吸拂過發頂,有點癢。

  「腕懸空,指虛握。」他的聲音近在耳畔,牽引著我的手,在紙上緩緩移動。

  一個端正的「王」字在筆尖下呈現。

  我幾乎無法思考,所有的感官都匯聚在手背上那片溫熱與微涼交織的觸感上。

  他寫完便鬆了手,直起身,仿佛方才只是糾正一個尋常錯誤。

  「自己試。」

  手背上的餘溫未散,我依著記憶中的力道,屏息寫下了一個歪斜卻依稀可辨的「王」字。

  「尚可。」他目光掃過,隨即指向「怡」字,「此字筆順複雜。」

  三哥再次俯身,這次未碰我的手,只以修長手指在紙上方虛劃,講解間,冰涼的指尖偶爾輕蹭過我的手背,帶起細微的戰慄。


  我跟著他的指引落筆,字跡依舊稚拙。

  「此處,需頓筆。」他的指尖突然點在我寫歪的那一筆上,微涼的觸感讓我手腕一顫,「重寫。」

  只得繼續。

  他立於身後,沉默地看著,偶爾出聲點撥。「輕提。」「撇畫過長。」「回鋒。」他的氣息似有若無地縈繞,我被那目光與氣息籠罩,臉頰發燙,握筆的手心沁出薄汗。

  「三哥…」我終是忍不住,聲音帶了點軟弱的祈求,「手…手酸了。」

  他停頓片刻,目光從紙上那幾個歪扭的字移到我沁汗的鼻尖和緋紅的臉頰。

  「嗯。」他應了一聲,取走我手中的筆,「今日便到此。」

  我如釋重負,立刻吹燈躺下,將發燙的臉頰埋進微涼的薄被裡。

  黑暗中,心跳聲砰砰作響。

  他也躺下了,氣息平穩。寂靜重新降臨。

  我悄悄從被褥沿望出去,只看見黑暗中一個模糊的輪廓。

  手背上似乎還烙印著他掌心的溫度和握力,指尖那微涼的觸點亦未消散。

  縈繞在鼻尖的墨香里,無可避免地摻入了獨屬於他的清冷氣息。

  這個三哥,教習字時嚴苛得像在演練兵法,手段直接,不留情面。

  可那微涼的手,清冷的目光,拂過頭頂的微弱氣流,卻像最笨拙也最鋒利的刻刀,在我心尖那方寸之地,強勢地鐫刻下了幾個生澀卻難以磨滅的字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