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慈嚴並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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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慈嚴並濟

  劉功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在長凳上懶洋洋地往裡側縮了縮,屁股底下的木板發出吱呀一聲悶響,眼皮都沒抬,餘光卻似長了鉤子般掃向那無名道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手肘重重懟了懟唐維楨的胳膊,「沒出息的,怕個鳥啊!逗你玩呢!「

  說罷扭頭沖朱七吆喝,「朱七,吃完沒?去把帳結了!「

  「我沒錢。」朱七咕噥一句,一雙眼睛卻是看向了隔壁一桌,約摸著是看見了什麼好吃的,喉嚨里咕嚕一聲響,咽泡口水。

  「小麼滿?你去埋單?」

  唐維楨摸向空蕩蕩的荷包,惱火地咂了咂嘴,「咱們三個大老爺們兒,連壺早茶的銅板都湊不齊?這要是傳出去,怕不是要笑掉江湖人的大牙!「

  談笑間卻見門口一暗,兩道身影並肩而入,在門檻處略作踟躕,便徑直朝這桌踱來。唐維楨抬眼一瞧,心口猛地一緊——正是鼎晟茶樓的丁掌柜,身後跟著的南淳姑娘今日著一襲淡藍旗袍,領口銀絲繡的柳葉紋隨她急促的步伐微微顫動,襯得脖頸如新剝的荔枝,瑩潤得能掐出水來,鬢角薄汗凝成細密的晶珠,髮髻也微微鬆散,許是走得急了,胸脯起伏間,素白的手帕按在唇邊輕喘。

  丁掌柜仍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做派,袍袖拂過門框時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龍涎香。見禮的手剛抬到半空,便被唐維楨慌忙按住。

  少年羞得額角青筋直跳,「丁叔,南淳姐,您二位怎親自跑這來了?「

  丁慶眼底閃過疼惜,卻仍執拗地朝劉功輝與朱七頷首致意,末了才轉向唐維楨,聲音溫和如浸了溫茶的綢緞,「少爺怕是不知,這茶樓也是唐家的產業。咱們生意不拘貴賤,達官顯貴與挑擔的販子都得吃飯不是?」他頓了頓,袖口不經意拂過桌角,「今早南園酒家來人討債,帳房現銀不足,銀行又未開門。只得帶著南淳多跑幾家鋪子調銀元。」

  唐維楨一想到昨夜自己那番肆意妄為的行徑,臉頰便燒得能烙餅,垂著頭,目光死死釘在鞋尖上,喉頭如哽了塊燙炭般滾了半晌,才擠出句細若蚊吟的:「原是……自家鋪子……」

  那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像是隔著霧聽的,飄忽得抓不住。

  南淳忽地輕笑出聲,笑聲清亮如檐下風鈴被春風吹拂,可說出來的話卻似蘸了鹽的銀針,直直刺入人心,「您自己的錢,原用不著這般侷促。少年人偶爾荒唐無妨,只是身子要緊。」

  這話本是好意解圍,唐維楨卻覺臉皮被剝了一層,恨不得將整個腦袋塞進茶壺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布料皺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指節泛出青白。

  朱七卻在這當口撓著後腦勺插了句嘴,活像只沒心沒肺的猴兒,「嘿嘿,總算有人掏錢了,我還怕老大真把我押在這兒洗茶碗抵債呢!」

  丁慶正瞪著眼珠子瞅南淳,本想說這女人幾句,聽朱七如此一嚷,慌忙從胸前扯出一隻荷包。那荷包是煙青色的緞面,邊角磨得起了毛,袋口縫線處繡著「鼎晟」二字,金線在日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在外邊可不能沒點錢傍身,你需要用錢,就去鼎晟茶樓找我,至不濟差朱七跑一趟也行,這點錢你拿著……」

  「別給我了,懶得入帳麻煩。」唐維楨一把推開,站起來轉身就要走,當側目看向剛才那道士所坐的位置時,發現那兒空空如也,心裡不禁悵然若失,一隻手往身邊一扯,拉住朱七往門口便走。

  那劉功輝連眼角餘光都未掃向丁慶與南淳,只待唐維楨起身離去,便慢悠悠飲盡杯中殘茶,指尖一用力,將瓷杯重重推向桌邊,杯底與木桌相撞,發出清脆悶響,濺出的茶水在桌面上蜿蜒成一道淺痕,隨即拂袖起身,頭也不回地跨出門檻。

  丁慶心頭火起,狠狠剜了屋內笑得狡黠的南淳一眼,三步並作兩步追了出去,攥緊掌心那幾張鈔票,在廊下追上唐維楨時,全然不顧這年輕少爺還在擺手推拒,硬是將錢塞入對方掌心。

  「拿著!這是我從帳房摳出來的私錢,不走公帳。你日後還我就是……」他壓低嗓音,卻又刻意讓尾音拖得老長,仿佛藏著未盡的玄機。

  唐維楨捏著鈔票駐足,忽然發覺自己似乎比從前高了些,竟能與丁慶平視。少年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點頭應承。可丁慶接下來那句嘀咕,卻讓他臉頰霎時滾燙。

  「——頭先南淳那混帳話,可說得在理,少年慕艾嘛……可你這動靜也忒大了些,床腿都斷成那樣,萬一傷了身子骨,往後可怎麼……」

  丁慶刻意壓著聲線,卻仍讓周遭僕役隱約聽見。

  唐維楨窘得腳趾摳地,猛地轉頭瞪向劉功輝——那人卻好整以暇地倚在門框上,冷著臉仿佛一尊冰雕,連睫毛都未顫動半分。少年無奈,只得訕笑著低頭朝丁慶拱了拱手,剛轉身欲逃,又被丁慶一把拽住袖口。

  「前幾日,黃老爺來過鼎晟,領著興業茶樓的戴老闆,我總覺得這事兒透著蹊蹺,當然,如果真要有什麼變故,我也能擋住一二,可是少爺啊,唐家現在可指著你這根獨苗呢,我也不知道你入了洪門,能做些什麼,只是你還年少,做什麼事情,都得前思後想啊,這綠林,不對,這黑道……心狠手辣是要的,可,勞心者治人!」

  這句話聲音壓得更低了,但唐維楨聽進了心裡,想了想,彎腰向那丁慶做了個揖,笑著說道,「我心中有數的呢,謝謝丁叔,我就在廣州呢,也不是出了遠門,有些事情我如想不清楚,便回鼎晟向丁叔請教便是。」

  「照顧好自己是正經,這、這江湖險惡……唉……」。說到最後,丁慶也是長嘆一聲,又瑣碎囑咐了幾句,方才轉身離開。

  唐維楨舉目相送,卻見到南淳站在那茶樓牌坊前,半張臉在陽光下,那看過來的眼神竟然有些憐憫、有些溫暖,便也回了個大大的笑臉,便與劉功輝轉身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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