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修羅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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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修羅桃源

  廣州白雲山,氣勢磅礴,山巒起伏如巨龍蜿蜒,溝谷縱橫間藏納千年風霜。登高俯覽,全市景致盡收眼底。

  早在唐宋時期,白雲山便以「幽冥之地」聞名。因其山勢險峻、松柏蔭蔽,民間傳說此地為陰魂聚居之所,常有夜行路人聽聞嗚咽之聲。有道士相中了山間雲霧繚繞的靈氣,於山腰築起白雲觀,供奉三清,以符籙鎮邪,香火漸盛。舊時百姓便當此地為風水寶地,一時節青石碑碣曾漫山遍野,松柏蔭蔽間儘是幽冥氣息。

  白雲山山麓北側,有一鄭仙祠,每年七月二十四、二十五兩日,便是鄭仙誕。說是源於秦末高士鄭安期,曾隱居在白雲山採藥濟世,並在白雲山成仙而去、騎鶴飛升的民間傳說,少說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號稱廣州第一誕。

  只是自民國以降,烽煙四起,戰火摧折古木,軍閥劫掠文物,白雲山的文物古蹟與山岡樹木已一片頹然,昔時金碧輝煌的祠宇僅餘斷壁殘垣,碎石嶙峋,荒草蔓生,唯余仙鶴傳說隨風飄蕩,化作蒼山嘆息。

  清末至民國年間,白雲山成為江湖勢力的角力場。洪門在此紮根,將某座山巔的破廟改建為「五堂」,紅旗總督花鏡執掌生殺簿,黑旗執法、藍旗傳令,各司其職。於是那山間小徑暗藏機關,廊柱上刻滿幫規密文。彼時的白雲山,既是江湖人避世修行的「桃源」,亦是刀光劍影的「修羅場」。

  沿鄭仙祠南行,便能見半山蒼翠漸濃,綠樹成蔭,如織翠毯。偶有山風吹拂,隱約可見那山間有白牆黑瓦的屋宇。再走近些,才能見那枝葉繁茂的翠綠穹頂下,有幾棟西式小樓猶如珍珠般點綴在山野之間,院牆不高,卻巧妙地利用那參天古樹形成遮擋,鏤花鐵門緊閉,又能隱約可窺那院內奼紫嫣紅。只是山深林密,自朝至日昃,鮮有人聲。

  辰時初至,山間薄霧如輕紗繚繞,山巒若隱若現,鳥鳴聲此起彼伏,清脆婉轉猶如天籟。

  唐雲軒立於小院內,擺開架勢,雙目低垂,似觀心湖,屈膝直腰,身形如松,呼吸悠長綿密。一炷香的時間靜若磐石,待香燼煙散,方緩緩睜眼,收勢而立。

  稍作休憩,唐雲軒便行至木人樁前,拳腳齊出,噼啪作響,太祖長拳的招式在他手中虎虎生風,嗬嗬聲隨招式起伏,似戰鼓擂動,汗珠滾落額間,卻渾然不覺疲態。

  此時,鐵門一側的圍牆邊,一名精瘦漢子默然佇立,身著黑色學生裝,身瘦如竹杆,背脊緊貼牆垣,短髮濕漉漉的,似是露水浸潤,又似刻意濡濕以顯桀驁。

  年輕漢子右手墊於腰間,似藏匿有暗器在身,左手則捻著一根細小鐵絲,那鐵絲竟似有生命般在指尖飛旋舞動,時而如蛇信吐露,時而如銀絲纏繞,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待唐雲軒收勢歸屋,漢子尾隨而入,腳步輕若狸貓,進到屋內,便有另一名同樣打扮的漢子已然候在門前,此人打著哈欠,惺忪睡眼掩不住銳利,行至牆角替換了前者位置。

  這棟樓房從遠處看來挺為精緻,實際占地卻有三畝左右,分為前院後院,樓高兩側,紅磚砌成,外刷白灰,搭配著大理石台階與雕花欄杆,一派西洋風骨與中式古韻交融的韻味。

  推開門扉,一股混合著樟木香與淡雅花香的氣息撲面而來;轉過玄關,客廳寬敞明亮,中央懸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幾張柔軟的沙發看似隨意地擺放,卻又出奇和諧。雕花茶几上,放著熱騰騰的咖啡與幾樣西點。

  兩名白衣黑褲的女傭靜立角落,見唐雲軒熱氣騰騰歸來,一人迅捷遞上毛巾,另一人捧著的溫水恰至唇邊。唐雲軒接過毛巾抹面,又仰頭飲盡溫水,轉身便去了左邊浴室的方向。

  那精瘦漢子卻徑直躍至沙發,整個人如彈丸砸下,將身軀陷進柔軟皮革,舒服地哼了幾聲,兩隻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像是突然凝固了一般一動不動。那兩名女傭似乎見怪不怪,悄無聲息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霎時間,屋內死寂如墳,唯有吊燈微顫的光與漢子僵直的視線,織出一幕詭異的靜默。

  這是唐家的家規。

  只是,這並非唐家祖宗定下來的家規,而是唐雲軒定下的。

  說到唐雲軒這唐家,本就是新會一大戶人家子弟,祖上曾在當地顯赫一時,家中曾出過舉人進士無數,門楣高懸「文魁」匾額。

  到了唐雲軒父親這一代,家中雖分出幾支,唐雲軒這一支仍以經商為業。唐父卻深知商賤政貴,常嘆「修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遂對膝下四子皆悉心栽培:延請名師開私塾,購置古籍數千卷,夜夜秉燭督課。

  四兄弟當中,唯有唐雲軒年少時讀書便有神童之稱,一十六歲便考取秀才,筆下文章如龍泉出鞘,世人皆以為他必將科舉功名,干霄凌雲。但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這唐雲軒不好功名,只醉心於江湖。二十幾歲便廣佛一帶出了名,對外手段狠辣如刀,對內豪情仗義似俠。因人面貌文質彬彬,家中且排行老大,一來二去,落了個「唐大先生」的外號。

  只是唐父鬱郁成疾,一氣之下將家產分成四份,自家拿一份,另三份分予三子,原想著若大兒子改邪歸正,便將自己這一份贈予他。未曾想唐雲軒竟笑呵呵空手離家,到廣州十幾年,竟成了洪門數一數二的老大,從此未曾回過新會。江湖皆傳言,此人心狠如刀,人前卻仍是一襲長衫,笑談風月。

  小樓內,唐雲軒洗漱完畢,換了套青綢衣裳行至客廳。那精瘦漢子仍懶洋洋躺在沙發,脊樑如蛇般癱軟。唐雲軒不瞧他一眼,逕自走到茶几旁坐下,拎起一塊桂花糕慢慢吃完,又抿了一口不冷不熱的咖啡,方才咳嗽一聲,喉間似有暗啞。

  那漢子像是腰下裝了彈簧,「嗖」地直挺挺站起,脊骨霎時繃直如竹,走到後門拉開那白色木門,沖後院喊了一嗓子。

  「崔叔!」

  喊完之後,又走回那沙發旁,整個人像根木頭似的栽下去,又是一動不動。

  刻之後,後門走出一人。那人戴著圓框眼鏡,面容清雋如書生,約莫三十來歲,身著灰色右衽長袍,黑色布鞋踏地無聲,手中捧著帳簿,指節因常年握筆微顯骨凸。

  甫一進門,唐雲軒便放下咖啡杯,笑眯眯地看著他問道:「子民啊,昨晚睡得可好?」

  那崔子民笑著點頭,走到唐雲軒右側的沙發邊,掀起長袍的後襟,略有些拘謹地坐下,方才客客氣氣地回答,嗓音溫和,十分好聽,只是口音略帶北邊的味道,「睡得挺好的,這裡太安靜了,每次過來這裡,都睡得十分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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