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江湖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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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唐維楨本就是個半吊子,哪有什麼武林中人的門戶觀念,更未想過藏私,高高興興地將十二式「鋤撅頭」教給了朱七。朱七學得極快,呼吸與動作配合得非常到位,看得唐維楨興高采烈——這豈不是天降的餵招之人?

  兩少年叮叮咣咣一番對練,可朱七卻因身體虛弱、體格瘦小,又兼才吃了兩日飽飯,身體且帶傷,出手時又不夠唐維楨嫻熟……諸如之類,反正好幾次都被唐維楨打翻在地。朱七怕疼,眼淚嘩嘩流,想賴地卻怕丟了飯轍,只得顫顫巍巍繼續含淚挨打。

  只是來來回回半日過去,泥菩薩都能打出煙火氣來。小乞丐便換了套路,也不與唐維楨正面互擊,招數陰狠毒辣。什麼扣眼珠子、踢檔、海底撈月……手腳並用,乃至近身後露出滿口黃牙,活像個吃人的小獸。唐維楨連連後退、手忙腳亂。朱七最終留了手,當兩人累得氣喘吁吁,癱成爛泥時,唐維楨雖說憋屈,好在未曾受傷。

  「你都學了些什麼啊?這踢檔、挖眼珠子、抱摔咬人,下三濫嘛,這是哪門哪派的功夫?」

  癱軟在地的唐維楨,微眯雙眼瞧那東方天幕漸漸金黃,全身上下酸痛無比,懶洋洋的問得一句。

  「……少爺,你學的,那是殺人的斧,俺這腌臢手段是護命的盾,打架這種事,既然動了手,想留個好那是不可能的啊,所以將對手打倒才是硬道理呢,什麼陰損手段啊?在你死我活時,什麼手段都不為過……」

  朱七盤腿坐在唐維楨身邊,抬手擦擦額頭汗水,又挽了挽頭髮,那張略顯醜陋的面孔上,神情認真。

  這麼些年,與家人逃出來後跟著流民乞食,偷學來的儘是這保命的髒招。

  「……你說的好有道理啊,這話又是誰教你的啊?」

  朱七沉默了許久,稚嫩聲音中帶著哽咽,「少爺,俺可是見過血、見過很多死人的,這一路上,俺也死過許多回的,那些人,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裝死……俺也是,對了少爺,俺身上還有石灰包的,只是用完了,俺還得給你也做幾個……」

  輕輕嗯了一聲,唐維楨雙手抱頭,閉上了眼。

  過了片刻,卻又忍不住問道,「朱七啊,你是打算跟著我?不走啦?」

  唐維楨等了許久未聽見回應,詫異地睜眼,卻見朱七抓耳撓腮、臉色發白,嘴唇顫得淚都快滴下來。待他視線掃過去,朱七猛地扭身跪直,「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哭腔裡帶著狠勁:「少爺!您就收留俺吧!俺認字、能打架、能幫您殺人!只求一口飯吃……俺、俺還能做牛做馬,什麼髒活累活都幹得!」

  雖說紈絝浪蕩了十幾年,也曾扮做兇橫、欺行霸市,可唐維楨卻未曾見過這般架勢,瞬間竟然楞住了,卻見那朱七又抬起頭來,一臉惶急,「……俺還能幹活的,什麼活都能幹。」

  「起來吧起來吧。」唐維楨頓時不耐煩了,伸手去拉朱七,「我又沒趕你走,還有,既然跟著我,就別叫我少爺了,煩,我現在是個狗屁的少爺,就一個茶樓跑堂的夥計……昨日還被人打了!」

  「那俺叫你什麼啊?」朱七隻聽見自己要聽的,聞言卻抓住唐維楨手腕,咧開嘴笑得開心,「俺見那掌柜的都對您恭恭敬敬,還有昨兒個那人也叫您少爺……您這跑堂的,定有蹊蹺!」

  說完眼珠一轉,點點頭,「嗯,那俺該叫您啥?大哥?您看著就比俺有主意!」

  維楨忽覺這少年狡黠,眯眼打量他片刻,終是嘆笑:「罷了,就叫大哥。你既說要跟著,便記住——我和旁人不同,你若是真心,我便護你;若耍滑頭……」他故意頓了頓,朱七立刻拍胸脯:「俺命都押您這兒了!那姚四的笑假得很,俺一眼就瞧出來!還有那鼎晟茶樓掌柜,對您怕是藏著事呢!」

  唐維楨起身,瞥見朱七臉上的新疤,心軟三分,卻仍端出大哥架勢,「別提那姚四......你與我親近,是好事,但腦子也得靈。走,先洗漱,喝早茶去。下午我帶你去寶華路——從今天起,我入了洪門外八堂,雖是最末的,但……」

  忽然自嘲一笑,「總比當狗屁少爺強。對呢,你那機靈勁兒,興許有用。」

  朱七瘸著腿跟上,眼睛亮如星星,「洪門?是不是像九爺那樣威風?外八堂是啥?俺聽人說過『內三堂外八堂』,可細的不懂……大哥,您教俺啊!」

  「……九爺嘛,九爺很厲害的,但我將來也很厲害的。」

  朱七也不管唐維楨看不看得見,在後邊拼命點頭,但還沒到門口呢,又忍不住問道,「大、大哥,恁帶俺去吃什麼啊?」

  「燒麥、粉果、大肉包子、艇仔粥、蝦餃、腸粉……」


  數一樣,朱七便咽一次口水,聽著聽著趕緊制止唐維楨,「大哥,可別說了,再說俺就走不動道了,餓了餓了。」

  唐維楨突然想起一事,側頭看一眼朱七,「……你想每天吃得滿嘴流油,我倒是有一個去處。」

  朱七頓時兩眼放光,一把拉住唐維楨,「啊?哪裡?」

  「——你可以去鼎晟茶樓啊。」唐維楨大腿一拍,哈哈大笑。

  ……

  從長壽路拐入寶華路,南行不過半里,沿街的茶樓酒肆、綢緞莊與西洋鐘錶店便如潮水般湧來。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與留聲機的爵士樂交織成一片,仿佛要將這嶺南的暑氣都煮沸了。待轉過十六甫東街的牌坊,喧囂驟然被高牆吞沒——幽靜巷陌間,朱漆趟櫳門與滿洲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廊柱上的彩繪蟠龍似要掙脫漆面騰躍而起。

  九號宅邸的三層樓宇如巨獸蟄伏,水磨麻石基座泛著冷冽光澤,青磚牆體上爬滿藤蔓。庭院深處,一座飛檐斗拱的樓中樓矗立於海棠與石榴叢中,噴水池的銀線折射出粼粼碎光。民國十四年,前清遺老馬公曾在此揮金如土:他捐資十萬銀圓欲為子孫謀官職,卻不想那紈絝子嗣竟在賭場被洪門老千設局,一夜輸盡家業。這座中西合璧的宅院,最終成了洪門在廣州的暗樁。

  這宅邸占地及廣,中間庭院使青磚搭出個古色古香樓中樓。那四周點綴著海棠花、石榴、芭蕉樹,陽光斜穿鏤窗,將檀木地板照得猶如鏡面,映出香堂內鍍金「五祖」牌位冷芒森森,宋江、桃園木牌分列兩側,八把雕花交椅空寂無聲。唯獨最首座之中,孤零零坐著唐雲軒。

  唐雲軒身著白色絲綢長褂,一頭長髮如墨般散落,手中緩緩把玩著沉香流珠,面容隱於陰影之中,透出一種神秘而縹緲的氣質,聲音和藹動聽,仿若天邊傳來的梵音,與昨日那喜怒無常的模樣截然不同。

  「……今日乃黃道吉日,祥瑞滿溢,我特意挑選了這處清幽之地,本欲開香堂、行大典。然思及你尚年幼,若今日便立下重誓,恐於你成長之路有所羈絆。於是,我邀來內八堂諸位兄弟,為你做個見證,權當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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