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魚龍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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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魚龍暗涌

  老九半蹲著看,伸手快速地檢查了一遍唐維楨與小乞丐的四肢,不斷出言安慰著,「呵呵,嚇到了吧?沒事沒事,九哥來了就不用怕,這種小場面來的。晚點啊,帶你們去壓壓驚,走吧,先去康民診所,去給你們搞點藥。」

  突如其來的巨大恐慌到後來因恐懼而搏命的反擊,已經耗盡了唐維楨所有氣力,眼淚倒是停了,但心底卻是一片茫然。被老九輕輕一拖,便起了身,跌跌撞撞地跟著走了。

  朱七還好一些,反正這見血的事情也沒少干,只是抬手糊把臉上鮮血,臨走時還用兇狠的眼神掃了一眼小汽車離去的方向,緊走幾步跟上前面的兩人。

  「……呶,就這兒了,你們去,我在外邊等著付錢。」

  臨到診所大門,老九卻似乎有些猶豫,左看右看半天,可瞧見唐維楨與朱七也在學自己東張西望,便老大不耐煩地拉開門,將倆人一把給推了進去。

  ……

  康民診所的灰木門框上掛著褪色的紅十字招牌,老九斜倚在門邊,聽那戴圓框眼鏡的老醫生絮絮叨叨:「朱七吧?朱七你後腦勺磕得不輕,怕是震了腦子裡的經絡;胳膊脫臼倒是接上了,身上幾道刮傷敷了藥便罷。「

  瞥了眼診床上蜷縮的唐維楨,少年面色青白如浸水的宣紙,指尖無意識摳著床單邊緣。老九摸出銀元付帳時,指甲在櫃檯木紋上劃出深痕——半大孩童而已,又是孤兒,他招誰惹誰了?

  唐維楨仍如失了魂的提線木偶。老九嚼著菸葉,突地嗤笑出聲:「唐大先生說了,念著舊日洪門香火情,保你做個外八堂麼滿。「

  其實唐維楨與朱七渾然未覺,那輛灰色福特逼近倆人前片刻,袁老九便似尊石雕般立在人群之中。

  唐大先生說,茶樓里那小傢伙露的狠勁,早瞧在眼底,可那終究是唐家茶樓,有層皮罩著。唐大先生要的,是剝了這層殼,看這孩子赤膊搏狼時,骨頭裡還淌不淌血。

  唐大先生麾下只豢猛獸,不養咯咯叫的瘟雞。

  可這綁票的,還真不是唐大先生的安排。

  袁老九搓著指節上陳年煙垢,忽地抬手按了按朱七毛茸茸的腦殼,換來半截白眼和一手油漬,他倒笑得坦蕩,轉而盯住唐維楨,喉頭滾出唐大先生的原話,「明日寶華路香堂,黃道吉日,拜天地父母歃血立誓。「。

  就連誓言也背了出來,要求唐維楨趕緊記住。

  「……今夜歃血拜盟,結為同胞兄弟,永無二心。今將同盟姓名開列於左,本原異姓締結,同洪生不共父,義勝同胞共乳……」。又有「山是什麼山、水是什麼水?堂是什麼堂、香是什麼香」之類,諸如此類云云,洋洋灑灑數百言。

  可唐維楨渾渾噩噩,哪裡有心思記住這個?老九倒也沒有不耐煩,笑說明日去了再記也不遲。

  送唐維楨到公寓樓下,目送兩少年蹬蹬上樓。袁老九轉身欲走,忽覺脊梁骨竄起一縷涼意。這地段魚龍混雜,既然唐大先生收弟子,自家豈能不留個後手?

  抬眼掃過牆垣,拾起半截磚頭,在樓根顯眼處豁出洪門暗紋,那記號滲進磚縫,可轉身時脖頸繃緊,做賊似的貓腰竄向剛停的計程車,車門撞出悶響。

  司機茫然回頭,老九抬頭看車內鏡里映著的倉皇面孔,心底暗罵唐大先生死板,什麼坐洋車招搖?這世道不招搖的骨頭早爛成灰!可兄弟們哪個不眼饞那真皮座椅,油門踩到底的暢快?他咽下酸話,咧嘴大笑著狠拍司機後背:「走吧,寶華路。「

  唐維楨倚在樓梯轉角處,目送老九的身影第三次消失在街口,方才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雙腿竟似灌了鉛般沉墜。只能踉蹌著伸手扶住欄杆,還未邁出半步,渾身筋骨便如散架般癱軟下去。身後階石硌著脊背,胃裡絞痛如刀絞,酸水翻湧而上,蜷縮著埋頭乾嘔,涕淚糊了滿臉,連膽汁都嗆出喉頭。

  朱七唬得手足無措,漲紅了臉,一手拍他脊樑,一手攥著袖角替他擦拭,口中胡亂叫著,「大、大哥……少爺。」

  唐維楨癱著不肯起身,指尖摳住階縫喘息,冷汗浸透了後背。待嘔意稍退後虛弱擺手,喉頭卻似哽著砂礫,「莫扶……讓我……喘喘……「

  朱七仍攙著他胳膊,側身讓過緩步上樓的一名住客,壓低嗓音道:「少爺,那幾人分明是沖你來的。「

  唐維楨耳畔嗡嗡作響,似有千百蜂群擾攘,胸口悶如壓石,連抬指應答的力氣都抽空了。

  待樓下茶販吆喝、車馬嘶鳴漸次透入腦海,才覺自己竟如飄在真空,突兀地被現實聲響拽回。


  輕輕推開朱七胳膊,抬手抹乾淨臉上淚痕,老九報的那地址與洪門外八堂的「小麼滿「之位陡然撞進腦海。

  這本是自己到鼎晟茶樓跑堂的初衷啊,可心裡卻為何毫無半點喜悅?

  倘若父兄尚在,自可倚他們如山脊樑……可現如今,番禺唐家只剩自家這根獨苗啦,無論腥風血雨還是刀山火海,都得自己扛。

  若父兄未歿,自己又何至於讓這般涉險啊。

  眼淚又無聲無息淌下,朱七站在一旁,雙目通紅如浸血,似也在思憶自家淒楚。

  樓梯轉角處,剛剛上樓的中年住客再度折返,三十餘歲模樣,烏髮濃密,唇蓄兩撇短須,藏青長袍裹身,笑意溫和。

  中年人站在二樓與三樓之間,低頭凝視兩名少年,粵語聲調微顯生硬:「孩子,可是遭逢難事?「

  唐維楨慌忙拭淚起身,扶膝站穩,仰頭擠出笑紋:「多謝啊叔,沒事,只是家中突兀出了些狀況!「

  中年人也笑著點點頭,抬右手伸出食指,朝四樓虛指,「我姓溫,住頂樓,常見你往來三樓。若有需援處,儘管叩門。「

  雖說身著跑堂夥計的衣衫,少年仍執禮如舊家子弟。那溫姓住客也不再追問,知道這年頭活著太難,誰家沒有點糟心事呢?

  萍水相逢問候已是善緣,事不關己誰都不願徒增是非。

  ——自打民國十四年,國民政府成立之後,神州大地內戰連連,達官貴人倒賣軍糧發橫財,民間百姓啃著樹皮挖野菜;黑市米價翻著跟頭往上漲,窮人家典了家當換糙米,到頭來餓著肚子蹲在當鋪外;亂世里官老爺的汽車喇叭嗚嗚響,小老百姓的眼淚混著黃土埋……

  堂堂廣州公安局永漢分局局長杜煊泰,就在永漢路開設新世界洋貨店,不顧民間抗日情節,專賣日貨,「九一八」事變後,仍不斷販賣日貨,牟取暴利。

  很巧的是,這姓溫的住客,便是新世界洋貨店的襄理。

  ……

  見兩個少年頗為排斥自己,溫襄理也不生氣,笑著告辭後,慢吞吞上了四樓。

  溫襄理所住的寓所與唐維楨的格局不同,推門入內右側是被分隔的四個房間,左側外廊擺放著幾張凳子,靠左後側天井的位置有小小廚房。溫襄理所住的是入門第二間,有一個臨街陽台,欄杆帶有雕花,上方拉一根細繩懸掛著幾件衣服。

  已是傍晚時分,殘陽將天際染成鏽紅色,咸腥的珠江潮氣混著樓下粥檔的薑絲魚片香,隨穿堂風卷上二樓,閣樓茶室飄出粵劇《客途秋恨》的唱段,卻被黃包車夫奔跑的踢踏聲與車鈴鐺聲攪碎。

  先是走到陽台站了片刻,聽見樓下的關門聲響起,溫襄理又回到室內,掏出腰間的短槍放好,床頭坐了許久,才換了套舒適的家居服起身離開,臨走時想了想,又返身將短槍拿上,沿著外廊走到第四間房,輕輕推開閃身入內。

  這間房是四樓最小的一間,房東是契約上顯示,是租給了一位姓方的學生。室內一張書桌、一張椅子、一張床,床上有被褥鋪蓋,書桌上有幾本書,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溫襄理抬手看看腕錶,彎腰從床底下抽出一個木箱,打開後,赫然是一台九四式六號短頻電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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