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被遺棄的翁主
十五年前，漠南王庭以南八十里。
綠油油的草地上坐落著一座孤獨的穹廬，白色的氈布微微泛黃，金筆勾勒的圖騰斑駁掉色。
門旁有一排榆木架子，上面掛滿了曬乾的鯽魚，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腥臭味。架子旁栓著一隻小黃狗，正百無聊賴地舔著魚鱗。
遠處傳來一陣吵罵聲，小黃狗好奇地抬頭，一個女人正揪著一個十來歲少年的耳朵，罵罵咧咧地朝穹廬走來。
女人大約四十歲，穿著粗大的氈裘，脖上掛著一塊白玉，身材微微發福，卻掩蓋不了姣好的面容。
她眉骨清秀，氣質不凡，看起來是一位漢人女子。而那個少年渾身髒兮兮的，一看就是剛打完架，臉上還掛著血痕和腫青。
「我讓你打架！讓你打架！」
還沒走到家門口，女人就抄起一根藤條，朝少年的身上打去。細長的木條甩在屁股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你不知道我拉扯你多難嗎，你還到處給我惹事！」女人邊哭邊打，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連小黃狗都嚇得躲到一邊。
可少年卻強忍淚水，一聲不吭。
看著屁股上已經冒出血痕，女人終於心軟了，趕緊扔掉藤條，把少年一把抱住，心疼道：「傻孩子，打你怎麼不哭？」
少年撅著嘴，還是一副氣鼓鼓的樣子：「丹兒無錯，丹兒就不哭。」
「可你為何要打架呢？」
「因為他們罵我是雜種，說我身體裡流著漢人的骯髒血液。」
女人一愣，淚水頃刻間流了下來，她只能轉過身，用手遮住面部，身體卻不由得微微顫抖。
少年於丹看到母親哭泣，心頭一酸，跑過去給她擦眼淚：「母親不哭，丹兒再也不打架了，再也不惹母親生氣了。」
「好孩子，母親好著呢，是草原的風沙太大，吹迷了眼。」看到孩子這麼懂事，女人心中一熱，將他抱了起來，母子二人破涕為笑。
「母親，為什麼我長得和其他小孩不一樣呢？」於丹忽閃著大眼睛問道。
女人嘆了一口氣，說道：「因為你的父親是匈奴人，而我是從長安來的，那裡全是漢人。」
「長安，是什麼樣呢？」
「長安呀，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地方，那裡有雄偉的宮殿高樓，有熱鬧的市集商鋪，還有無數美味珍饈……」
小於丹憧憬在美好的想像中，旋即又發出疑問：「既然長安這麼好，母親為何要來草原呢？」
女人思考片刻，說道：「因為母親不想看到那麼多人流血死亡，不想看到美麗的家園被戰火焚燒，不想看到孩子沒有母親，女人沒有丈夫，老人沒有兒子，所以母親自願來到草原，嫁給匈奴單于……」
漢朝與匈奴百年戰亂不斷，無數士兵和百姓在殺戮中喪生。
漢朝剛剛建立的時候，國庫空虛，人民疲敝，沒有實力和匈奴人抗衡。
為了維護國家的穩定，漢朝只能每隔幾年，將宗室翁主嫁給匈奴單于，用和親的方式，換取短暫的和平。
為了國家安寧，這些翁主們只能犧牲自己的未來，奔赴苦寒的草原，在異國他鄉獨守一輩子。
於丹聽完母親的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在他幼小的心裡，只知道母親是唯一的依靠，而那個匈奴父親，他卻又恨又怕。
自從出生起，父親軍臣就對他十分討厭，時常訓打責罵。
於丹知道父親身份高貴，是匈奴大單于，但周圍人卻看不起他這個單于之子：部落的匈奴王不待見他，同齡的貴族王子拿石頭扔他，就連那些餵馬的僕役也不給他好臉色，時常冷嘲熱諷。
於丹明白這都是因為自己的長相，他並不是純正的匈奴人，而是胡漢混血兒，所以才會受到這麼多的鄙夷謾罵。
所幸母親很疼愛他，處處護著他，這也成為於丹在這段艱難歲月里唯一的溫暖。
後來為了於丹有更好的成長環境，母親要求離開漠南王庭。軍臣本就不喜歡母子二人，於是下令讓他們遷到八十里外的一片綠洲。
一陣微風從山間拂過，吹動青草搖曳身姿，遠處藍天純淨無暇，幾朵白雲悠哉地漂浮在空中。
女人拉著於丹漫步在這片天地里，這裡的日子雖然清苦，但遠離了惡意的環境，讓母子二人已經心滿意足了。
正在這時，門前忽然傳來幾聲急促的狗吠，三個相貌猥瑣的匈奴士兵走了過來。
「翁主殿下，這個月魚乾的數量好像不夠啊。」一個獨眼士兵笑嘻嘻地數著木架上的魚乾，另外兩個士兵也在一旁跟著起鬨。
女人一驚，趕緊把於丹護在身後，輕聲道：「馬上到冬季了，河流的魚兒都游回下遊了，很難抓到，請再寬限幾天吧。」
這三個士兵是被軍臣派來監管二人的，一方面怕他們死掉，另一方面也怕他們跑了。
不過這三人都是好吃懶做之徒，吃喝拉撒全賴在女人身上，她沒有辦法，只能全部照做。
慶幸的是，由於是軍臣的命令，三人也不敢太過造次，也就偶爾騷擾辱罵幾句。
「寬限幾天？那爺爺三人喝酒吃什麼菜？」一個大鬍子士兵嘿嘿一笑，「要不，翁主殿下你陪我們吃吃酒？」他說著便要將手搭在女人肩上。
「你們滾開，別碰我母親。」於丹從母親身後跳出，拿起一根木棒，惡狠狠地盯著三人。
「哎呦呦，小王子長大啦，還會打架了。」一個高個子士兵摸摸於丹的頭，轉身就要去拿魚乾，一點也不把他當回事。
於丹的好勝心騰地，他甩開母親的手，衝上去就要干架。
高個子只是輕輕一抓，便像提一隻小貓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於丹大聲呼喊，手中棍棒亂揮。
女人趕緊跪地求他放過兒子，兩個士兵則在一旁哈哈大笑，絲毫不理會女人。
忽然高個子身體一僵，瞳孔陡然放大，手臂像柳條般無力地垂下去。
於丹以為自己打中了他，正想再打幾棒子，對方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後背赫然插著一支黑羽長箭。
兩個士兵大驚，立馬拔出胡刀，慌亂地看向四周。
忽然又一支箭破空射來，大鬍子士兵趕緊向後一閃，箭頭擦著鼻頭飛過，在臉頰上留下一道血痕。
二人緊貼穹廬，背靠一起，警惕地觀察四周，女人護著嚇哭的於丹，壓低身子趴在草地上。
落日夕陽下，三個獵戶大漢從草叢中跳出，他們手持鹿筋長弓，腰挎黑鐵長刀，臉上刻著風霜嶙峋。
綠油油的草地上坐落著一座孤獨的穹廬，白色的氈布微微泛黃，金筆勾勒的圖騰斑駁掉色。
門旁有一排榆木架子，上面掛滿了曬乾的鯽魚，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腥臭味。架子旁栓著一隻小黃狗，正百無聊賴地舔著魚鱗。
遠處傳來一陣吵罵聲，小黃狗好奇地抬頭，一個女人正揪著一個十來歲少年的耳朵，罵罵咧咧地朝穹廬走來。
女人大約四十歲，穿著粗大的氈裘，脖上掛著一塊白玉，身材微微發福，卻掩蓋不了姣好的面容。
她眉骨清秀，氣質不凡，看起來是一位漢人女子。而那個少年渾身髒兮兮的，一看就是剛打完架，臉上還掛著血痕和腫青。
「我讓你打架！讓你打架！」
還沒走到家門口，女人就抄起一根藤條，朝少年的身上打去。細長的木條甩在屁股上，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你不知道我拉扯你多難嗎，你還到處給我惹事！」女人邊哭邊打，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連小黃狗都嚇得躲到一邊。
可少年卻強忍淚水，一聲不吭。
看著屁股上已經冒出血痕，女人終於心軟了，趕緊扔掉藤條，把少年一把抱住，心疼道：「傻孩子，打你怎麼不哭？」
少年撅著嘴，還是一副氣鼓鼓的樣子：「丹兒無錯，丹兒就不哭。」
「可你為何要打架呢？」
「因為他們罵我是雜種，說我身體裡流著漢人的骯髒血液。」
女人一愣，淚水頃刻間流了下來，她只能轉過身，用手遮住面部，身體卻不由得微微顫抖。
少年於丹看到母親哭泣，心頭一酸，跑過去給她擦眼淚：「母親不哭，丹兒再也不打架了，再也不惹母親生氣了。」
「好孩子，母親好著呢，是草原的風沙太大，吹迷了眼。」看到孩子這麼懂事，女人心中一熱，將他抱了起來，母子二人破涕為笑。
「母親，為什麼我長得和其他小孩不一樣呢？」於丹忽閃著大眼睛問道。
女人嘆了一口氣，說道：「因為你的父親是匈奴人，而我是從長安來的，那裡全是漢人。」
「長安，是什麼樣呢？」
「長安呀，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地方，那裡有雄偉的宮殿高樓，有熱鬧的市集商鋪，還有無數美味珍饈……」
小於丹憧憬在美好的想像中，旋即又發出疑問：「既然長安這麼好，母親為何要來草原呢？」
女人思考片刻，說道：「因為母親不想看到那麼多人流血死亡，不想看到美麗的家園被戰火焚燒，不想看到孩子沒有母親，女人沒有丈夫，老人沒有兒子，所以母親自願來到草原，嫁給匈奴單于……」
漢朝與匈奴百年戰亂不斷，無數士兵和百姓在殺戮中喪生。
漢朝剛剛建立的時候，國庫空虛，人民疲敝，沒有實力和匈奴人抗衡。
為了維護國家的穩定，漢朝只能每隔幾年，將宗室翁主嫁給匈奴單于，用和親的方式，換取短暫的和平。
為了國家安寧，這些翁主們只能犧牲自己的未來，奔赴苦寒的草原，在異國他鄉獨守一輩子。
於丹聽完母親的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在他幼小的心裡，只知道母親是唯一的依靠，而那個匈奴父親，他卻又恨又怕。
自從出生起，父親軍臣就對他十分討厭，時常訓打責罵。
於丹知道父親身份高貴，是匈奴大單于，但周圍人卻看不起他這個單于之子：部落的匈奴王不待見他，同齡的貴族王子拿石頭扔他，就連那些餵馬的僕役也不給他好臉色，時常冷嘲熱諷。
於丹明白這都是因為自己的長相，他並不是純正的匈奴人，而是胡漢混血兒，所以才會受到這麼多的鄙夷謾罵。
所幸母親很疼愛他，處處護著他，這也成為於丹在這段艱難歲月里唯一的溫暖。
後來為了於丹有更好的成長環境，母親要求離開漠南王庭。軍臣本就不喜歡母子二人，於是下令讓他們遷到八十里外的一片綠洲。
一陣微風從山間拂過，吹動青草搖曳身姿，遠處藍天純淨無暇，幾朵白雲悠哉地漂浮在空中。
女人拉著於丹漫步在這片天地里，這裡的日子雖然清苦，但遠離了惡意的環境，讓母子二人已經心滿意足了。
正在這時，門前忽然傳來幾聲急促的狗吠，三個相貌猥瑣的匈奴士兵走了過來。
「翁主殿下，這個月魚乾的數量好像不夠啊。」一個獨眼士兵笑嘻嘻地數著木架上的魚乾，另外兩個士兵也在一旁跟著起鬨。
女人一驚，趕緊把於丹護在身後，輕聲道：「馬上到冬季了，河流的魚兒都游回下遊了，很難抓到，請再寬限幾天吧。」
這三個士兵是被軍臣派來監管二人的，一方面怕他們死掉，另一方面也怕他們跑了。
不過這三人都是好吃懶做之徒，吃喝拉撒全賴在女人身上，她沒有辦法，只能全部照做。
慶幸的是，由於是軍臣的命令，三人也不敢太過造次，也就偶爾騷擾辱罵幾句。
「寬限幾天？那爺爺三人喝酒吃什麼菜？」一個大鬍子士兵嘿嘿一笑，「要不，翁主殿下你陪我們吃吃酒？」他說著便要將手搭在女人肩上。
「你們滾開，別碰我母親。」於丹從母親身後跳出，拿起一根木棒，惡狠狠地盯著三人。
「哎呦呦，小王子長大啦，還會打架了。」一個高個子士兵摸摸於丹的頭，轉身就要去拿魚乾，一點也不把他當回事。
於丹的好勝心騰地，他甩開母親的手，衝上去就要干架。
高個子只是輕輕一抓，便像提一隻小貓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於丹大聲呼喊，手中棍棒亂揮。
女人趕緊跪地求他放過兒子，兩個士兵則在一旁哈哈大笑，絲毫不理會女人。
忽然高個子身體一僵，瞳孔陡然放大，手臂像柳條般無力地垂下去。
於丹以為自己打中了他，正想再打幾棒子，對方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後背赫然插著一支黑羽長箭。
兩個士兵大驚，立馬拔出胡刀，慌亂地看向四周。
忽然又一支箭破空射來，大鬍子士兵趕緊向後一閃，箭頭擦著鼻頭飛過，在臉頰上留下一道血痕。
二人緊貼穹廬，背靠一起，警惕地觀察四周，女人護著嚇哭的於丹，壓低身子趴在草地上。
落日夕陽下，三個獵戶大漢從草叢中跳出，他們手持鹿筋長弓，腰挎黑鐵長刀，臉上刻著風霜嶙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