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逢!如何逃出樓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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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元二年,長安,未央宮大殿。

  大漢使者張騫單膝跪地,從天子手中接過象徵皇權的節杖。他的身後是一支百餘人的使團,牽馬引駝,整裝待發,他們的目標是遙遠的西域。

  從長安到西域,不僅要翻越山嶺,跨過草原,穿越沙漠,還要與毒蟲猛獸搏鬥,與變幻莫測的天氣對抗,更要時時提防神出鬼沒的匈奴騎兵。但使團無一人退縮,他們在漢使張騫的帶領下,毅然決然地踏上征途。

  一陣狂風吹來,捲起漫天黃沙,十三年的光陰轉瞬即逝。

  冬季的樓蘭寒風凜冽,但牢房裡卻熱情如火,張騫激動地抱住甘父,眼眶濕潤:

  「甘大頭,真的是你!」

  一年多以前,張騫和甘父從西域的大月氏國啟程返回長安,為了避開匈奴騎兵,他們選擇走西域南道,從羌人的地盤越過去。

  但他們不知道,彼時羌族已經臣服於匈奴,羌人士兵攔住來路不明的二人,準備將他們獻給匈奴人。

  緊急關頭,張騫讓甘父先走,自己留下來拖延羌人,可甘父堅決不肯。張騫只好將節杖塞到他懷中,以不容商量的語氣說道:

  「你身手好,又是胡人,比我更有機會逃出去,我們曾經立過誓言,大漢使團必須要有人回長安!」

  甘父眼含淚光,雙手緊握節杖:

  「大人放心,我甘父對此節發誓,一定回來救您,我們一起回家!」

  風沙四起,二人就此分別。

  甘父信守承諾,逃走後並沒有返回長安,而是一直在草原和西域遊蕩,一邊販貨養馬賺錢,一邊偷偷打聽張騫的下落。

  幸不辱命,不久前他打探到張騫被關押在樓蘭仆獄,恰好有一個漢人豐季也想去仆獄救人,他們一拍即合,趁著冬市的熱鬧潛入樓蘭,只可惜途中生變,差點失敗。

  甘父將一路的經歷講述出來,張騫聽完不禁動容:

  「這一年你受苦了,我本想讓你獨自回長安,沒想到你冒險來救我……」

  甘父一聽,拱手一拜:

  「我曾向節杖起誓,要和大人一起回長安,此等誓言怎能忘記!」

  說罷他便把烏竹長杖雙手遞上。

  張騫接過節杖,霎那間仿佛一股熟悉的力量重回身上。

  他抽掉包裹杖頭的皮革,露出一段早已褪色的氂尾毛,用力一揮,稀疏的旌旄隨風飄動,他的耳邊似乎又傳來叮鈴的駝鈴聲和使團的歡笑聲,一如十三年前。

  看到節杖重回大人手中,甘父長舒一口氣,仿佛卸下了一個重擔。

  此刻借著燭光,他這才看清楚張騫的臉,一年多未見,大人似乎老了五歲,蓄起的鬍髯讓他少了些曾經的英氣——也難怪自己一開始沒有認出來,看來大人的日子也不好過。

  甘父正想詢問張騫這一年的境況,突然感到耳邊一陣風,一根木棒猛然襲來。

  砰!

  毫無準備的甘父被打倒在地,一個人影從陰影里探出身,趁甘父還未起身,準備上前再補一棒,張騫急忙擋在前面:

  「桑虹,快住手,那是甘大頭!」

  人影一愣,木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啊,是甘兄弟,我還以為是那些討厭的獄卒。」

  人影說著便掀開頭紗,露出一張匈奴女人的臉。

  皮膚白皙,五官細膩,乍一望是一個絕世美女,但仔細看去,女人的臉上有一塊暗紅色胎記,從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像是張牙舞爪的醜陋藤蔓。

  桑虹趕緊將甘父扶起來,臉上掛滿歉意。

  甘父被打得雙眼發懵,轉頭卻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嫂夫人?」

  「對不住甘兄弟,我不知道是你,嫂子手勁大了,給你賠罪。」桑虹大大咧咧地拱手一拜。

  「不打緊不打緊,嫂子手勁不減當年……」話雖這麼說,甘父還是齜牙咧嘴地揉著後背。

  桑虹是匈奴人,五年前被軍臣單于指定嫁給張騫,當然意圖也很明顯——讓這位大漢使者娶妻生子,做匈奴人的女婿,在草原永遠紮根。

  雖然迫於壓力,張騫接受了這份婚事,但他身負皇命,不願在草原久居。

  多年來,張騫一直籌劃逃出漠南王庭的計劃,三年前他終於找到機會和甘父逃了出去,繼續前往西域月氏國完成使命。


  可回來的路上張騫不幸被捕,並被關押在樓蘭仆獄,沒想到匈奴也把桑虹接來了,看來還是想軟化這位頑固的漢使。

  「甘兄弟,你怎麼突然來樓蘭——」

  桑虹的話說到一半,似乎猜到了什麼,眼神陡然暗淡:

  「果然,夫君還是要回長安。」

  「我是大漢使者,自然要回長安復命。」

  張騫面無表情,甚至視線也投向了別處。

  桑虹知道丈夫歸心似箭,只能懇求道:

  「這次能不能帶上我?」

  「不行!」

  張騫繃著下巴,一口拒絕。

  「你上一次就拋下我獨自離開,我是你女人,為什麼不能讓我們一起回長安,你就這麼看不起我?」

  桑虹的聲調越來越高,委屈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扯住丈夫的衣袖不撒手,試圖懇求丈夫改變心意,可張騫還是一副冷漠的樣子,仿佛眼前的女人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看著二人,甘父無奈地搖搖頭。

  他知道漢使大人的苦衷,一個堂堂的大漢使者,竟然娶了一個匈奴女人,還是個臉上帶疤的醜女人,這件事要傳到長安,肯定會被同僚們恥笑,甚至被當作叛徒。

  可桑虹又有什麼錯呢?她細心照料大人的起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卻始終得不到他的心,任誰也受不了這樣的委屈。要怪就怪漢匈有別,命運無常,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誤。

  「阿娘,誰來了?」

  一個睡眼惺忪的小孩走了出來,看樣子不過三四歲,眉宇間既有漢人的清秀,又有匈奴的粗獷——原來是一個漢匈混血兒。

  小孩看到陌生人來了,膽怯地躲在桑虹身後,露出半個小腦袋朝甘父望去。桑虹將小孩抱起來,熱情地說道:

  「快向你甘叔叔問好。」

  「阿娘,這個人頭真大。」

  小孩一笑,害羞地將頭埋在母親懷裡。

  甘父雙眼一翻,旋即又笑著拉起小孩的手:

  「你就是歸漢吧,長這麼大啦,叔叔當年抱你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

  這個漢匈混血兒是張騫和桑虹的孩子,名叫張歸漢,取自榮歸大漢的意思。一年前張騫被關押在樓蘭後,他和母親一起從漠南王庭來到了樓蘭。

  桑虹抱著孩子,轉頭看向張騫,聲音帶著懇求:

  「夫君,你看不起我沒關係,可歸漢說到底是你的骨肉,你忍心看他再也見不到父親嗎?」

  一聽這話,張騫終於轉過頭,雖然他極不願意承認這樁婚姻,但孩子卻真真切切是他的骨肉,血濃於水,骨連著筋,他也不想拋下孩子,但路途遙遠,凶多吉少,帶上歸漢只會更加兇險。

  想到這,他索性一咬牙,轉過頭不再看歸漢一眼。

  歸漢以為父親生氣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甘父上前一邊安慰歸漢,一邊勸說桑虹,他們此行危險重重,帶上她和孩子實在不方便,等回到長安,他們自然接母子二人回去。

  桑虹雖然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但還是點點頭,抱著孩子為丈夫準備衣物去了。

  張騫看著妻子離開的背影,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來。

  桑虹和歸漢離開後,甘父從懷中掏出那張樓蘭輿圖擺在桌上,借著燭光,向張騫講述當前的情況。

  經他在孔雀河這麼一鬧,再加上軍臣單于的壽宴,樓蘭的城防陡然嚴密,不僅全城士兵出動搜捕,連三座城門都已關閉,任何人不得進出,否則格殺勿論。現在想要逃出樓蘭城,除非憑空長出翅膀。

  張騫沉思片刻,說道:

  「我聽說僮僕都尉署會給匈奴貴族頒發通關令牘,持此令牘可以隨意進出城門,不受城防的限制,眼下沒有別的好辦法,我們只能去偷通關令牘。」

  「可僮僕都尉署就在樓蘭王宮,這個時候匈奴人正在舉辦壽宴,王宮的守衛自然更加嚴密,我們去了不是自投羅網?」甘父疑惑道。

  「我自有辦法。」張騫的嘴角微微上揚。

  透過牢棚的鐵窗,他的視線落到不遠處的街道上,一支雜耍的戲班正朝王宮的方向走去。

  數十名卷鬢高鼻的波斯人把玩著各式戲法,四架馬車跟在他們身後,車上是大小不一的鐵籠,裡面關著從西域捕獲的獅子,斑馬,長頸鹿,鴕鳥……

  這些異域猛獸此刻正慵懶地趴在籠子裡休憩,絲毫不被外界的嘈雜聲所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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