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潛入樓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元朔三年,初冬,西域。

  一隻馬蹄重重地踏入沙漠之中。

  「噗嗤」一聲,鬆軟的沙面讓這匹大宛寶馬略感不適,仰頭髮出一聲嘶啼。

  馬主人伸出手在它的脖頸間摩挲,馬兒很快便安靜下來。

  這是一個身材矮壯的男人,腳蹬皮靴,身穿旃裘,背後縛著一根烏竹長杖,腰間的獸皮燙金束帶顯示出不同尋常的身份。

  一頂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面容,但在帽檐的陰影里,兩道銳利的目光射向前方——

  一座大城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

  男人繫緊腰帶,轉身呼喊同伴,眾人揮鞭策馬,朝那座沙漠之城疾馳而去,身後揚起的沙塵被月色掩蓋……

  東方泛起魚肚白,晨霧徐徐消散,柔和的微光穿過雲層,灑在碧波蕩漾的鹽澤湖面,映出粼粼波光。

  湖水旁是一片金色胡楊林,樹蔭下聚集了幾十支駝馬商隊,談天說地,好不熱鬧。

  隨著「咯吱」一聲,厚重的城門緩緩落下,一名頭戴皮質尖帽的士兵端起號角,鼓足腮幫吹動起來,渾厚的號聲讓商隊開始沸騰。

  領頭人大聲吆喝,呼喚夥計們裝點貨物,驅趕牲畜,茂密的胡楊林像被喚醒一般,洋溢出一派繁鬧景象。

  這聲號角宣告了樓蘭的冬市正式開始。

  樓蘭是西域三十六國最富庶的國家之一,它西臨沙漠,東接鹽澤湖,地處南北商道的交匯處,大批商賈在這裡雲集,無數珍寶在這裡流轉,地理優勢讓樓蘭成為一座貿易大城。

  每天都有無數商隊往來此地,他們帶著龜茲玉石、波斯寶刀、莎車獸皮、于闐瑪瑙等奇珍異寶在集市交易,運氣好的話還能看見漢朝的絲綢,那可是比黃金還要珍貴的寶物,據說一緞絲綢可以換三匹大宛寶駒。

  負責城防的樓蘭士兵對這些珍寶並不感興趣,他們的任務是核驗每支商隊的貨物,仔細甄別潛在的危險。

  近幾年西域動盪加劇,無數宵小趁勢作亂,樓蘭嚴查城防,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一個駝背老兵點驗完一批貨物後,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招手示意下一隊上前。

  此時八個牽馬的男人緩步走來,他們身穿裘袍,頭戴兜帽,臉上戴著厚厚的防沙面罩,一看就是剛從沙漠中來,只不過他們的貨物僅僅是掛在馬背上的幾個箱囊,與其他商隊形成鮮明的對比。

  老兵倒也不在意,下意識地伸出右手,索要通關門牘——這是一種由胡楊木製成的牘籍,由樓蘭官署根據人員和貨物信息,提前派發給商隊,以便進城核驗之用。

  樓蘭規定,商賈無門牘不得擅自入城,違令者殺無赦。

  一般的商隊都會老老實實地呈遞門籍,順便夾帶些上好的菸絲和碎金,孝敬幾位城防官爺,可今天這幾人卻明顯眼神閃躲,神色緊張,好像壓根不知道通關門牘這回事。

  老兵不耐煩地罵了一句,伸手就要檢查箱囊,一個白袍男人突然上前,粗暴地推開了他。

  吃了癟的老兵大怒,命令手下舉起鐵矛,而對方也毫不示弱,拔出長刀,怒目而視。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八人中一個矮壯男人忽然撩起兜帽,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方臉:

  兩腮突出,鼻樑高挺,額頭寬廣,濃密的捲髮和鬍鬚遮住了半張臉,似乎還有些褐紅色毛髮夾雜在裡面——

  這分明是一張匈奴人的面孔。

  「我是匈奴王胡甘,來此覲見大單于。」男人的語氣冰冷高傲。

  「匈奴王!」一聽此話,老兵頓時嚇得扔掉長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了貴人,請匈奴王恕罪。」

  周圍的士兵和商賈見此情景,也紛紛匍匐在地,不敢說話。

  早在幾十年前,匈奴大軍的鐵騎就已經踏破西域,將樓蘭在內的幾個富庶國家變成自己的附屬國。

  就在今日,匈奴大單于軍臣將在樓蘭舉辦六十壽宴,邀請西域三十六國的王公貴族前來參加。

  單于大人大駕光臨,樓蘭各級官員自然倍感緊張,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老兵衝撞了一位匈奴王,這簡直是殺頭的大罪,他自知大難臨頭,不由得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好在匈奴王胡甘並沒有為難他,只是不耐煩地擺擺手,讓他滾開。老兵立即心領神會,讓手下清出一條寬路。


  八人大剌剌地跨上馬背,在眾人的跪拜中,徐徐走進南城門。

  此時霧氣已經消散大半,太陽從雲層探出頭,灑下柔和的金光。

  穿過厚重的夯土城牆,一條可供四匹馬並行的寬闊街道豁然入目,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平頂土屋,點綴著精心栽培的植木,有仙人掌、紅柳、胡楊木……雖是初冬,卻也顯得草木繁盛,綠意盎然。

  極目遠眺,更可以看見一座八尺佛塔佇立在東北方向,佛塔周身被晨光籠罩,勾勒出神聖的曲線。

  雖未到晌午,但街市上擠滿了人。

  幾個頭戴尖頂氈帽的樓蘭小工正勤快地掛起幌子,賣烤餅、甜瓜的小販行走街頭,吆喝聲四起,各處商鋪也陸續擺出琳琅滿目的商品。

  甚至還有一支波斯來的戲班,他們將獅子、斑馬、鴕鳥等野獸塞進鐵籠中,沿街展示,獅子不時張開血盆大口,嚇得幾位高鼻深眼的樓蘭美女一陣驚呼。

  不過胡甘沒有心思看這些表演,他謹慎地觀察四周,發現除了來來往往的商賈走販、看熱鬧的平民百姓外,還有不少沿街巡視的樓蘭士兵。

  他們相貌魁梧,體格健壯,宛如一頭頭壯碩的雄獅。樓蘭國力強盛,自然也培養了一支強大的軍隊,據說人數最高可達千人。

  八人一路向北穿過街市,看到一條自西向東、蜿蜒曲折的河流,河道寬窄有別,窄處僅為五六步,用榫卯的木橋相接,寬處則有數十步之遙,來回需乘木頭卡盆通行。

  兩岸水草豐茂,不時可以看見寶藍色尾巴的孔雀嬉戲林間,因此這條城中之河也被命名為孔雀河。

  在佛教中孔雀是「吉祥鳥」的意思,樓蘭人用孔雀命名水源,希望神佛保佑這片土地吉祥昌盛。

  一行人找到一家店肆休整。甫一坐下,剛剛和城門守衛起衝突的白袍男人走上前來,恭敬地向胡甘遞上一塊玉牘,上刻「田莊五百金」,玉牘的角上有一處規則的缺口,應該有另一半與它契合成對。

  「感謝閣下相助,這五百金您可在長安城的田氏錢莊進行兌換,事成之後,我家老爺還有重謝。」

  白袍男人名叫豐季,他雙手交叉握住,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標準的漢禮。

  此時他臉上的防沙面罩已經取下,露出一張漢人的瘦長撇胡臉,不過這張臉尖嘴猴腮,滿臉麻子,活像顆麻梨。

  胡甘眉毛一挑,伸手將玉牘摟到衣袋裡,又指了指腰間的燙金腰帶,別有用意地朝對方笑了笑。

  豐季馬上意會,趕忙道:「剛才在城門百密一疏,幸虧有閣下在場,否則我們就被樓蘭士兵識破了,這條腰帶請閣下留下吧。」

  胡甘滿意地咂咂嘴,將腰帶又緊了緊,旋即從懷中掏出一張蘆葦壓成的草紙,上面赫然用炭筆畫著一幅樓蘭城的簡圖。

  樓蘭是一座四方城邑,長寬各四百餘步,一條孔雀河自西北向東南穿城而過,將城市分為貴族和王室居住的北城區,以及平民和商賈居住的南城區。

  他們剛從南門入城,一路向北,此時正好走到兩區交匯處。

  胡甘指著圖紙上的一處標記點,沉聲道:「樓蘭仆獄就在河的對面,緊靠著樓蘭王宮,那裡有眾多士兵把守,我按計劃假扮匈奴王進入仆獄,救出人後我們從西門出城,記住——」

  他的指節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敲,「一切都要聽我的指揮,切不可擅自行動,匈奴大軍可就在城外駐紮,驚動了他們,我們誰也走不了!」

  眾人皆口中稱諾,旋即將箱囊打開,取出裡面的長刀、護心甲、弓弩等,並迅速裝備在身上,其嫻熟程度一看就在軍中待過。

  這支訓練有素的小隊潛入樓蘭,目標只有一個——營救兩名被關押在樓蘭仆獄的漢人。

  眾人準備的時候,豐季的眼睛卻悄悄瞥向胡甘。

  這支隊伍中只有胡甘是匈奴人,其餘都是他帶過來的漢人,這讓豐季雖然嘴上對胡甘言聽計從,但心裡還是不放心,畢竟抓走老爺田莊的就是匈奴人。

  數月前田莊帶著商隊從長安出發前往西域,途中不幸被匈奴騎兵抓獲。田氏家族在長安是名門望族,他們曾經的族長是前任太尉——皇帝的舅舅田蚡。

  雖然田蚡去世多年,但田氏依然財大氣粗,為了救自家老爺,家僕豐季帶著六個武丁四處奔走,終於打探到田莊被關押在樓蘭仆獄。

  仆獄靠近樓蘭北城牆,是一座夯土壘成的堅固牢舍,外圍有百名士兵輪流守衛,靠他們七個人,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進這座沙漠監獄。


  正當豐季一籌莫展之際,一個匈奴人主動找上門,他自稱胡甘,是長安的胡商,他說自己可以假冒匈奴王,幫助他們救出田莊,但前提是他要從僕獄救出另一個漢人,此外還要支付給他五百兩黃金作為酬勞。

  豐季大喜,一口答應。五百兩黃金對田家來說不算什麼,倒是胡甘想救的漢人到底是誰,他一直閉口不談,如今馬上就要進入仆獄,豐季又忍不住發問。

  胡甘知道對方在試探他的底細,倒也不惱,摸著背後的竹杖,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你可聽過『持節雲中兮,揚威四海帝盛兮。』」

  「當然聽過!」豐季知道這是一首在長安流傳甚廣的歌賦。

  持節雲中指的是當年大漢持節使者馮唐,他持代表皇權的節仗到雲中郡,解救了因虛報軍功而被罷免的太守魏尚。

  此舉為漢朝保留了一員虎將,日後也讓匈奴在數年間不敢進犯雲中,百姓為感謝馮唐,遂編了這首歌賦,也讓大漢使者由此揚名天下。

  從那以後,漢朝便開始流行選拔持節使者的風氣。

  選拔的過程非常嚴格,講究出身、學問、武功及儀貌,非文武兼備的全才不能勝任。持節使者既是國家的官員,也是皇帝的化身,所持節杖代表皇帝本人,他們向四海廣布皇權恩澤,擁有極高的地位和權力。

  「原來閣下欲救之人竟是我大漢持節使者。」

  豐季恭敬一拜,旋即又發出疑問,「可自從元光二年馬邑之謀失敗,漢匈兩國關係徹底惡化,算來七年間大漢再也沒有向匈奴亦或西域派遣過使者,不知閣下欲救之人是誰?」

  胡甘輕嘆一聲,眼中勾起些回憶:「十三年前,一支使團從長安出發前往西域,這支使團的領頭人就是我家大人,他為人彊力,寬大信人,是皇帝親自任命的持節使者,只可惜……」

  話還沒講完,門外響起嘈雜聲,原來是一隊樓蘭士兵匆匆跑過,引起街市上一陣喧囂。

  胡甘眉頭一緊,旋即抓起地圖:「夜長夢多,我們立即行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