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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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濃煙瀰漫的天空。吳衡帶著支援隊伍衝進現場時,只看到一片焦黑的廢墟。火勢雖已減弱,但扭曲的鋼筋和坍塌的混凝土仍在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陳處。」吳衡快步上前,卻在看清陳遠山的表情時猛地剎住腳步。

  這位平日裡總是遊刃有餘眼帶三分笑意的處長此刻站在廢墟前,背影僵硬得像塊石頭。而在他腳邊,年輕的林澈跪坐在灰燼里,雙手死死攥著放在物證袋中的手機,這是趙亮唯一剩下的東西了。

  魏來小心翼翼地撥開瓦礫,不時發出遺憾的嘆息。

  吳衡蹲下身,手指擦過地面,捻起一撮混著黑灰的泥土,「這樣一來,所有線索都段了……」他話沒說完,就被一聲脆響打斷。

  林澈突然踢開眼前的一塊石頭,「這就是你們說的重量?」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調,「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就這麼變成了一堆灰?」他的手在半空揮舞,仿佛要抓住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陳遠山緩緩轉身,火光在他眼底跳動,「看著我。」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憑什麼?」林澈猛地抬頭,淚水在滿是菸灰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趙亮死了,真相沒了!我們明明知道他是替罪羊,可卻連誰在背後操控都不知道。這身衣服……」他瘋狂嘶吼,「到底有什麼意義!」

  吳衡想上前勸阻,卻被陳遠山抬手攔住。

  他慢慢蹲下,平視著林澈充血的眼睛。「曾經,我也失去過戰友。當時我也像你一樣,覺得這世界爛透了。」

  風捲起地上的灰燼,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兩人之間盤旋。

  「痛麼?」林澈只問了兩個字。

  陳遠山沒回答。他只是握住了林澈的肩膀,林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任由他握著,一動不動。

  火勢已被撲滅,現場被警方接管,由魏來帶領的法醫正在查看趙亮遺骸。

  林澈安靜的看著陳遠山與其他人說明情況,囑咐重點查驗的地方。從容自若,條理清晰,與之前第一次見他幾乎沒有不同。

  而林澈卻是如此清晰地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從小的嚮往,在警校堅定的信仰,變了,有些東西就這樣無聲無息的,破裂了。

  林澈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他的手上沒有血,鮮血卻滲透進了他每一個毛孔,他的心裡。

  「有什麼問題回去再說,張局還在等我們開會。」林澈久站不動,陳遠山過來提醒。

  林澈深深吸一口氣,強壓住語調中的情緒,緩緩應道,「是,陳處。」

  -

  海關緝私局,會議室。

  這裡窗簾緊閉,將室外的晨光隔絕在外,只留下幾道慘白的光線從縫隙中滲入,像幾把利刃刺進昏暗室內。空調冷氣嘶嘶作響,卻驅不散空氣中凝固的壓抑。

  張局坐在長桌盡頭,整個人陷在陰影里,一言不發。

  陳遠山站在投影前,屏幕的冷光將他稜角分明的臉照得發青,背後屏幕上是冷藏廠爆炸後的現場照片:焦黑的廢墟,扭曲的鋼筋,以及法醫標記出的趙亮遺骸位置。

  「初步判斷,在冷藏廠中趙亮的所作所為,是被脅迫的。」陳遠山的聲音低沉,「他當時戴著藍牙耳機,裡面有人指揮,不過不管我們怎麼引導,他都沒有說出脅迫他的人是誰。」

  林澈坐在角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他眼前仍浮現著趙亮最後推開他的那一瞬。

  那雙眼睛裡,是解脫,還是絕望?

  聽著陳遠山的匯報,張海潮臉色越發陰沉。他面前的茶杯早已涼透,茶葉像腐爛的水草沉在杯底。原本給了48小時的初步結論期限,可現在不僅線索全斷,案子反而更加撲朔迷離。

  「所以,」張海潮終於開口,語氣嚴肅,「我們手裡就剩下一具屍體,一部被清理過,刻意留下認罪證據的手機,和……」他猛地拍向桌面,茶杯震顫著發出咣當一聲,「和一堆問號?」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查了兩天,背後的人明目張胆操控趙亮,把我們耍得團團轉,現在一點線索都沒有。」張海潮看著在座的人。

  空調嗡鳴變得刺耳。

  「『時間味道』這個公司呢,相關負責人傳訊了沒有?」張海潮又問。

  吳衡喉結滾動一下,硬著頭皮匯報,「沒有直接證據,他們老闆鄭世榮是市裡的明星企業家,王局那邊的意思是……貿然傳喚,社會影響不好。」

  蘇晴簡直被氣笑,不怕死的來了一句,「吳隊,現在破案重要還是社會影響重要?」

  張海抬眼掃過蘇晴,「蘇晴,」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座所有人都繃直了脊背,「我們是執法者,不是暴徒。」他慢慢站起身,陰影隨著他的動作在牆上拉長,「沒有證據就抓人,和那些目無法紀的犯罪分子有什麼區別?」

  「王局的顧慮不無道理。」張海潮走到窗前,手指撥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

  刺眼的陽光立刻像探照燈般射進來,在會議桌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白線。

  「『時間味道』是市裡的納稅大戶,鄭世榮更是政協委員。貿然行動,不僅會打草驚蛇,還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輿論風波。」

  聽到這話的林澈突然抬頭,眼中血絲在陽光下格外明顯,「那趙亮就白死了?」

  張海潮的手指一頓,百葉窗啪地合上,那道刺眼的光線瞬間消失。

  會議室重新陷入昏暗。

  「誰說不動鄭世榮就查不了案?」張海潮轉身,「趙亮手機上的照片不是暗示趙狂與這案子有關麼。」

  張海潮看向陳遠山,「遠山,以海關抽查的名義,去查趙家近期到港的全部貨物。」

  「吳衡,」張海潮敲了敲桌面,「你帶人去查趙狂的社會關係,特別是他和鄭世榮有無直接往來。還有趙狂的家族,也要查。」

  「蘇晴。」張海潮的目光轉向左邊,「你負責梳理近三年所有和『時間味道』有關的報關單,重查數據。」

  最後,張海潮的視線落在林澈身上。

  年輕人攥緊的拳頭正在微微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當張海潮剛要開口時,宣傳科的小張猛地推開會議室的門,臉色煞白,「張局,網上又有新爆料了。」

  他焦急地遞過平板,屏幕上是一張剛剛發布的照片,趙亮焦黑的屍體躺在廢墟中,配文的紅色標題像鮮血般刺眼。

  【海關保護傘畏罪自殺,真相究竟為何?】

  陳遠山眉頭驟然皺緊。

  這不可能是新聞媒體拍的。

  到底是誰在操控這一切?

  「又是內部保密照片……」張海潮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翻看照片詳情,「立刻讓網安查發布源,追蹤照片拍攝角度和時間。小張,叫你們陸科十分鐘後去我辦公室開會。」

  小張點頭如搗蒜,抱著平板沖了出去。

  「按我剛才說得,大家幹活吧。」張海潮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是。」大家立刻動起來。

  陳遠山了走過林澈身邊,目光掃過他發紅的眼眶,沒有再出言安慰,只是說,「你不用跟著去了,留在局裡再把趙亮的資料好好梳理一下。」

  林澈沒問為什麼,只答了句「好」。

  眾人陸續離開會議室,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只剩下林澈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開窗簾。刺目的陽光瞬間傾瀉而入,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窗外,是繁華的城市景象,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澈的拳頭重重砸在窗台上,玻璃震動發出嗡鳴。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才換上的制服,嶄新,整齊,並沒有任何火場留下的灰燼。

  這身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制服,此刻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為什麼……「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在質問某個看不見的存在。

  -

  空無一人的集體辦公室,只有林澈坐在桌前翻看檔案。

  他的指尖停在趙亮檔案封面上,微微發抖。這個昨天還活生生的人,此刻已經變成卷宗里冰冷的文字和照片。

  他機械地翻開第一頁,入職照上的趙亮穿著嶄新筆挺的制服,領口的關徽擦得鋥亮。照片裡的年輕人笑得那樣純粹,眼睛裡閃爍著和林澈一模一樣的憧憬。

  那是他們第一天穿上這身制服時,共同擁有的赤子之心。

  「為國把關,忠誠履職」,照片背面的鋼筆字跡已有些褪色,卻依然力透紙背。


  林澈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這行字,突然想起兩天前自己站在緝私局大樓前,心中對信仰的堅定和期待。

  那時的陽光那麼好,照得信仰熠熠生輝。

  「砰---」

  一聲巨響在腦海中炸開,火光中趙亮推開他的畫面再次浮現。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解脫,就像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

  林澈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制服領口仿佛變成了一條絞索,勒得他喘不過氣。

  「如果我能拉他一把,他是不是就不會死?我,我本來可以救他的……」這個念頭像藤蔓般上心頭。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桌上散落的現場照片裡,趙亮焦黑的屍體扭曲成詭異的姿勢,和入職照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形成刺眼對比。

  淚水模糊了視線。

  林澈想起警校畢業時,老師對他說過的話,「緝私警這條路,要麼別走,走了就別回頭。」

  當時他覺得這是最酷的宣言,現在才明白其中血淋淋的分量。

  林澈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胸前的警號牌,金屬邊緣冰得他一抖。

  只要輕輕一摘,他就能從這個噩夢中解脫。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抖。

  -

  「你要幹什麼?」

  陳遠山的聲音像驚雷般在身後炸響。林澈倉皇轉頭,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林澈電腦上的「辭職信」三個字,眉頭皺起。

  「我……」林澈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對自己的信仰動搖了,他甚至想放棄。

  陳遠山並沒有執著問下去,而是走進辦公室,搬了張椅子坐在林澈身旁。

  「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留下嗎?」陳遠山聲音很輕。

  林澈低著頭,沒有看他,「因為我失控了。」

  「不。」陳遠山搖頭,「因為你需要想清楚,我們到底在為誰而戰。」

  林澈的眼眶又開始泛紅,很久之後,他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在冷藏廠時,你說你也經歷過相同的事,」他頓了頓,接著說,「是什麼時候?你失去的戰友,是辦公室合影中那些人嗎?」

  陳遠山目光微微閃動,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身走向窗前,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個緝私局大院,只有國旗迎風飄揚。

  「你知道海關關徽上的鑰匙代表什麼嗎?」他突然問道,目光看向遠方。

  「國門之鑰,為祖國把關。」林澈道。

  窗外,一艘貨輪的汽笛聲隱約傳來。陳遠山的聲音混著這悠長鳴笛,一字一句釘進林澈心裡。

  「所以我們海關緝私局,守護的不是某個碼頭、某批貨物,是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的第一道防線。」

  他轉身時,月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每放行一克毒品,背後就可能多一個破碎的家庭;每疏忽一個貨櫃,就可能讓致癌的走私食品流上市民餐桌。」

  林澈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你覺得我冷漠?」陳遠山突然笑了,這個笑容讓林澈發現他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當年我眼睜睜看著師父被走私犯的車碾過雙腿時,哭得比你現在還慘,但最後我們破獲了一個凍品走私大案。」

  「這就是我們戰鬥的意義。」陳遠山道,「不是為了一腔熱血,是為了千千萬萬個普通百姓安穩生活。」

  「是呀,這才是我們戰鬥的意義。」林澈跟著陳遠山重複,心中一下茅塞頓開。

  他的手指懸在電腦屏幕上方,辭職信的草稿還閃著刺眼白光。最終,林澈深吸一口氣,將「辭職信」三個字一個一個刪去。

  刪除鍵的聲響在寂靜的辦公室格外清晰,像是擦去了某個軟弱的印記。

  他關掉電腦,抬頭時目光落在牆上莊嚴的警徽上。

  「趙亮。」林澈輕聲念著這個名字,仿佛在與那個永遠定格在照片裡的年輕人對話,「這個案子我一會查個水落石出。」

  站起身時,他整了整制服的領口,指尖觸到冰涼的警號牌。這一次,他沒有想要摘下它,而是鄭重地將它擺正。

  「陳處,需要我做什麼,儘管吩咐。」林澈語調乾脆有力,再不見方才的猶豫。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桌上趙亮的照片。

  照片裡的年輕人依然笑得純粹,仿佛在對他點頭。

  林澈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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