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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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黃小燈給凌晨時分的拉麵館鍍上一層暖色,讓這小小一隅多了幾分煙火氣。

  靠門那桌四個中年男人正大聲嚷嚷著今晚的牌局,其中一人袖子卷到手肘,邊嗦面邊拍桌子,「老子清一色自摸,你們幾個跑得比狗還快!」旁邊的人笑得麵湯都噴出來。

  角落另一桌是幾個年輕男女,女孩的亮片裙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一個男生正舉著手機拍小視頻,「深夜放毒,老張家的牛肉麵還是這麼頂!」其他人嘻嘻哈哈地搶著入鏡。

  只有林澈和陳遠山這桌像被按了靜音鍵。

  蒸騰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表情,只剩下筷子偶爾碰觸碗沿的輕響。

  窗外燈牌閃爍,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投下一道不斷流動的光痕,將兩人劃分到不同明暗陣區。

  一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三轉,還是林澈先開口,「陳處住哪棟呀?」

  陳遠山用筷子指了指正對人工湖視野極佳的那棟樓,「18棟。」

  「好傢夥,領導就是有實力,您家底真厚呀。這棟都是大三居吧,頂樓還是複式。」林澈嘖嘖感嘆。

  「我們不是同一個小區麼,你在這感嘆什麼呢?」陳遠山撈起一筷子面,熱湯裹著勁道的麵條滑進喉嚨,瞬間撫平了他滿身的疲憊。

  「那還是不一樣。您那棟是豪宅,我租的那棟,一居室開間,50平。」林澈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呀。」

  陳遠山聞言抬眉,嘴角微微上揚,筷子尖點了點林澈的碗沿,「50平怎麼了?我剛工作那會兒和別人合租,都不到五十平的屋住四個人,就一個房間,床都是上下鋪。半夜上鋪翻身,灰能落一嘴。」

  林澈噗嗤笑出聲,眼睛彎成月牙,「真的假的?您這樣的公子哥還住過那麼艱苦的地方?」

  「公子哥是得靠投胎的,我可不是。」陳遠山又嗦了一口面。

  暖黃燈光落在他帶著胡茬的下巴上,將工作時里凌厲的輪廓柔化成慵懶的弧度。

  林澈突然發現他右眼下方有顆很淺的痣,白天沒仔細看,此刻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他無意識地用筷子戳著碗裡的滷蛋,倒是沒了一開始聊天的刻意和拘謹。看陳遠山無意再深聊家世,便巧妙的換了個話題,「那您現在一個人住?」

  「不然呢?」陳遠山仰頭喝了口汽水,喉結滾動時脖頸拉出好看的線條,「養了盆仙人掌,上周也死了。」

  「巧了,我也是養什麼死什麼。」林澈舉起汽水跟他碰了一下,「連烏龜都能離家出走。」

  玻璃相撞的清脆聲響里,兩人突然相視一笑。

  陳遠山發現林澈笑起來會不自覺地皺鼻子,走出緝私局,暫時拋卻錯綜複雜的案件,他這會兒才像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沒有用成熟穩重包裝自己,像是生活中真實的樣子。

  汽水瓶相碰的清脆聲響還未散去,林澈的指尖在背包帶上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猶豫了一瞬,奶奶特意寄過來的辣椒醬,要不要拿出來?

  「您……」他剛開口,就被陳遠山抬手打斷。

  「別『您您』的了,」陳遠山頗有些無奈,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都把我叫成老頭了,一處沒那麼多虛頭巴腦的規矩,叫名字就行。」

  「行。」他點點頭,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手指已經摸到了背包內側那個玻璃罐,林澈卻又遲疑了,他們才認識不到24小時,這樣的舉動會不會太越界?但轉念一想,能住同一個小區已是緣分,更何況……他還要從陳遠山身上探尋那個深藏在迷霧中的秘密。

  「喏,」林澈終於掏出那個玻璃罐,紅艷艷的辣椒醬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我奶奶自己做的辣椒醬,配面一絕。」他指了指陳遠山那碗紅彤彤的拉麵,補充道,「看你口味挺重的,應該合你胃口。」

  罐子放在桌上發出輕微「咚」一聲。

  林澈暗自觀察著陳遠山的反應,心裡在想如果陳遠山拒絕,怎麼能讓氣氛不那麼尷尬。

  「奶奶自己做的……」陳遠山盯著那罐辣椒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罐上凹凸不平的標籤紋路,恍然間,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

  十二歲那年的夏天,蟬鳴悠長。

  陳遠山推開奶奶家的鐵門,汗濕的校服黏在後背上。老式電扇在客廳嘎吱轉著,卻驅不散廚房蒸騰的熱浪。


  奶奶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用木勺攪動咕嘟冒泡的辣醬,見他進來,皺紋里都漾出笑意,「小山子回來啦?」

  「嗯,今天體育課跑了三千米,可餓死我了。」他把書包甩在藤椅上,迫不及待去掀鍋蓋。

  「啪」的一聲,奶奶的木勺敲在他手背上,「洗手去!」

  見他撅嘴,又變魔術似的從櫥櫃端出一碟炸得金黃的小魚乾,「先墊墊,醬還得再熬十分鐘。」

  他叼著小魚乾去院裡壓水井洗手。清涼的井水衝過指縫,帶著鐵鏽味的夏風拂過後頸。

  廚房傳來「咚咚咚」切菜的聲音,和奶奶哼的川劇小調混在一起,融進那個永不褪色的黃昏里。

  後來他總是想,如果時光能永遠停在那個夏日傍晚該多好。

  父親犧牲的消息傳來時,奶奶正在醃今年的最後一壇辣椒。她顫抖的手打翻了鹽罐,雪白顆粒撒了一地,像一場突然降臨的大雪。

  -

  「陳處?」林澈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你怎麼了?」

  陳遠山這才發現自己的拇指已經深深按進了玻璃罐的凹槽里。他鬆開手,罐壁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指紋。

  「我奶奶……」他的聲音有些啞,「以前也會做這個。」

  窗外的霓虹燈突然變換顏色,將陳遠山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林澈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更深的回憶。

  「那時候,我每天放學最期待的就是去奶奶家吃飯。」陳遠山用筷子尖輕輕攪動著麵湯,紅油在碗裡暈開成漩渦,「她總說辣椒要配醪糟,不然傷胃。」

  隔壁桌的麻將客突然鬨笑起來,襯得他們這桌的沉默越發明顯。

  「後來呢?」林澈輕聲問。

  陳遠山又灌下一大口冰涼的汽水,「我爸殉職那年,奶奶跟著走了。」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心肌梗塞,醫生說是傷心太過。」

  說完這句話的陳遠山低下頭。

  林澈注意到他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碎的陰影,遮住了可能泛紅的眼角。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林澈以為這個話題會就此結束時,陳遠山的聲音又響起。

  「後來我媽再婚了,嫁得很好。」陳遠山突然扯了扯嘴角,「新別墅里有中央廚房,但再也沒人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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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歲生日那天,陳遠山在便利店買了一碗紅燒牛肉麵。店員問他需不需要加個滷蛋,他搖了搖頭,掏出手機熟練的結帳。

  便利店的微波爐「叮」的一聲響起時,他的手機屏幕亮了。

  母親發來的消息在鎖屏上顯示:【兒子生日快樂,媽媽在深圳談項目實在走不開。禮物已經讓司機送到家了,是你一直想要的。】

  陳遠山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直到泡麵的熱氣模糊了手機屏幕。他從來不記得自己說過想要什麼禮物。

  回到家時,玄關處果然放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緞帶上別著燙金卡片。他蹲下身,拆開層層包裝,裡面是一台限量版的汽車模型,金屬漆面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陳遠山想起去年時候,他曾經在飯桌上提過一次,班裡有個同學收集汽車模型。母親當時正忙著回郵件,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

  原來她一直都記得,只是記錯了主角。

  陳遠山把車模放在茶几上,看著空無一人的大客廳,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

  手機又震動起來,是陳雅茹發來的照片,她在某個高檔餐廳,舉著香檳杯對鏡頭微笑,身後是深圳的夜景。照片附言:【替媽媽許個願。】

  茶几上的車模倒映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陳遠山想起十二歲生日時,奶奶給他做了一碗長壽麵。面碗裡臥著兩個荷包蛋,金黃的蛋黃像是小小的太陽。

  現在他面前只有幾條輕飄飄的信息,和一輛冰冷的,他並不喜歡的汽車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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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玻璃罐在陳遠山手中轉了個圈,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對林澈說謝謝。

  他沒有告訴林澈,這是奶奶去世以來,第一次有人給他自家做的食物。就像他不會說,剛才那瞬間的恍惚,是因為聞到了記憶里井水混合辣椒的獨特氣息。


  有些故事太過沉重,不適合在這個泛著油漬的塑料餐桌上展開。

  深夜,路燈將兩個人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向著不同的方向延伸。

  「快點回去休息吧,明天八點。」陳遠山轉身,「上班別遲到。」

  18棟和9棟之間,隔著一汪沉靜的人工湖。此刻的湖面如墨,將零落的星光揉碎成細密的銀鱗。

  看似遙相對望的兩扇窗,誰曾想會在往後的歲月里,映照出彼此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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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7:15,拉著遮光窗簾的臥室一片黑。

  手機鈴聲第三次響起時,陳遠山終於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摸索著按下了接聽鍵。

  「媽呀你總算接電話了,趙亮的手機開機了!」吳衡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定位顯示在青沙灣漁村,信號只持續了三十秒,但足夠鎖定範圍了!」

  陳遠山猛地坐起身,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晨光刺得他眯起眼,「通知大家集合,我大概三十分鐘到。」

  「早高峰堵死了,」吳衡那邊傳來此起彼伏的喇叭聲,「高架上已經堵成停車場了,我們的車至少得一個半小時才能到。你要是離得近,先去現場看看情況。」

  陳遠山抓了抓睡成雞窩的頭髮,突然想起什麼,「林澈住幾棟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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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小區,路燈還未熄滅,在靛青色的天光里暈開一圈圈昏黃。保潔阿姨正推著垃圾車慢悠悠地走過,車輪碾過潮濕的瀝青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林澈快步衝出單元門時,發梢還滴著水,在衝鋒衣領口洇出幾處深色的水痕。他嘴裡叼著半個飯糰,左手胡亂地往包里塞著證件,右手正忙著把耳機線繞成一團。

  晨跑的老大爺側身讓過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個冒冒失失的年輕人。

  「這邊!」陳遠山的車停在綠化帶旁。

  林澈小跑過去,拉開車門的瞬間,一股冷風混著咖啡香撲面而來。

  「安全帶。」陳遠山遞來一杯冰美式,目光掃過林澈濕漉漉的頭髮,「怎麼不吹乾?」

  「別提了,水龍頭壞了,折騰了半天才修好。你一給我打電話,我就套上衣服往外沖,那來得及。」林澈接過咖啡。

  經過昨晚那瓶辣椒醬的交換後,林澈對陳遠山的態度也有了些許變化,不再客氣疏離的像個陌生人。

  「清沙灣漁村,走沿海高速比較近。」引擎轟鳴著駛出小區。

  「信號最後出現的地方在漁村東南角。」林澈手指在平板上划動著地圖,屏幕的光映在他還帶著水汽的臉上,「那有一個廢棄冷藏廠,三面環海,只有一條路進出。」

  陳遠山猛打方向盤避開一輛突然變道的計程車。「完美藏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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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車沿著沿海高速疾馳,海霧不知何時悄然漫起,將遠處的海面籠罩在一片朦朧中。

  下了高速拐進漁村小路後,林澈搖下車窗,咸腥的海風裹著柴油味灌進來,卻帶著異樣的寂靜。

  「不對勁。」陳遠山放慢車速,指節在方向盤上輕叩。

  清晨七點多的漁村本該炊煙裊裊,此刻卻只見緊閉的院門和空蕩蕩的曬網場。幾個塑料桶歪倒在路邊,裡面的魚餌已經發臭,卻不見收拾的漁民。

  林澈正要開口,手機突然震動,吳衡的聲音響起,「信號又出現了,就在那個舊冷藏廠附近,持續了二十秒。」

  陳遠山打著方向盤,輪胎碾過散落的貝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霧氣中,一座鏽跡斑斑的冷藏廠輪廓漸漸清晰,廠門口的水泥地上留著幾道新鮮的輪胎印,像是剛有車輛匆忙離開。

  「太安靜了。」林澈低聲說。

  這裡連麻雀都不見蹤影,只有幾盞鏽蝕的航標燈在霧中泛著詭異紅光,像是某種無聲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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