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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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昏沉,鉛雲低垂。

  這小區本來就年數久,加之樓距過小,這樣的天氣不開燈屋裡幾乎一片黑。當下在座幾人都沉浸在過度傷懷氣氛中,自是無人管開燈這事。

  林澈站起來走到門邊,按下開關。

  白熾燈驟然亮起的剎那,褚慧的指尖猛地掐進沙發扶手。

  「褚女士,」林澈仔細觀察進門玄關牆上幾十張照片,「從這些照片來看,您和您丈夫的關係應該不錯,他晚上九點多接了個電話匆匆離開,您不問問他去哪麼?」

  褚慧幾乎沒有思考,立刻回答,「我問了,他說有急事,得回趟局裡。他這工作平時也沒個點,加班更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也沒細問。」

  「如果是工作,為什麼周明遠怎會一開始不想去,後來又改主意決定去呢?」林澈又問。

  陳遠山同樣意識到不對,就電話這一個問題,褚慧的回答前言不搭後語。

  「嫂子,你再仔細想想。」他語氣平和,目光卻緊盯著褚慧的臉,「只有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們才能找到替周哥討回公道。」

  陳遠山再次重複問題,「那天,到底是誰打來的電話,周哥接到電話後又去哪了?」

  褚慧看著他,眼中再次積起淚水,她慢慢抬手捂住臉,聲音從手指縫擠出來,「老周沒回局裡,他……他是去『原色』了。」

  張漾靠近蘇晴,「『原色』是?」

  蘇晴:「西城區一酒吧,狂哥地盤。」

  張漾瞪大眼睛,「這案子怎麼還能跟他攪和到一塊兒……」

  陳遠山嘆一口氣,「之前為什麼不說?」

  褚慧狼狽抹淚,「老周在海關辛苦一輩子,把這身衣服看的比什麼都重。不能臨了了,因為去這種地方就給他染上污點。」

  她一把抓住陳遠山胳膊,聲音發抖,「陳處,不,遠山兄弟,我家老周是把你當真朋友的,你得幫幫他,不能讓他在小河溝翻船。要是這樣,他死都閉不上眼啊!」

  陳遠山抽出兩張紙遞給褚慧,「嫂子,你先別激動,還有個問題。周哥9號晚上一走就沒再回來,10號一整天你跟他聯繫過麼?」

  褚慧擦掉眼淚,搖頭,「聯繫過。」

  陳遠山:「打電話還是發微信,他回復了麼?」

  「都有,他……沒回復。」褚慧道。

  陳遠山與蘇晴互看一眼,蘇晴道,「這麼長時間聯繫不到人,你就不怕周處出事,沒想過報警嗎?」

  「我……我……」褚慧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說出下一句,「他之前有過幾次這樣的情況,接了電話匆匆出去,一兩天聯繫不上。每次回來以後我問他,他都說是工作上有保密要求。所以這次我也沒多想,以為還和以前一樣……」

  「我記得周哥在家裡有一個筆記本電腦,放在哪了?」陳遠山環顧四周,看到周明遠平時放筆記本的小桌上空空如也。

  從昨天接到噩耗以來,褚慧的精神一直處於極度傷心崩潰的狀態,自然沒精力關心什麼筆記本,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10號上午,有人來家裡取走了,說裡面有資料,老周開會要用。」

  「什麼人,你之前見過麼,是周哥海關的同事嗎?」陳遠山問。

  「沒見過,是個小年輕,」褚慧回想著,「老周單位的人我本來就沒見過幾個,不認識也正常,我看他穿著海關的衣服,就沒多想,把電腦裝包里給他了。」

  這下好了,周明遠的手機還沒找到,電腦也丟了,唯一的線索就剩下「原色」酒吧。

  褚慧握住陳遠山的胳膊,「我知道的都說了,遠山兄弟,我家老周他……」

  陳遠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怕褚慧肩膀,「嫂子,周哥的案子我們一定會全力調查,你要相信組織,不會冤枉任何一個我們並肩作戰的戰友。」

  褚慧抬頭,看著照片上周明遠穿黑色制服的笑顏。一道閃電裹著悶雷砸下,將他肩頭的肩章照得閃亮。

  她慢慢放開陳遠山,再慢慢點頭,「好,好……」

  -

  一行人從周明遠家出來時已是下午,咕咕叫的肚子提醒他們還沒吃午飯。

  陳遠山一咂麼嘴,目光鎖定小區門口拉麵館,「走吧,拉麵。」

  林澈拉住要走的陳遠山,「陳處,我們不先查小區監控嗎?周明遠辦公室並沒有筆記本電腦,說明來取東西的人是假冒海關工作人員。到底是誰,監控肯定拍到了。」


  「你在這看見監控了嗎?」陳遠山問。

  林澈這才反應過來,回頭環顧四周,頭頂除了雜亂無序的電線,確實一個監控都沒有。

  「這小區都三十多年了,哪來的監控。去年有一陣老丟電動車,周哥還帶頭去居委會抗議來著。但人家面上答應的好好的,到辦事的時候就一拖再拖,這不拖到現在也裝監控。」陳遠山見林澈滿臉挫敗,破天荒的解釋了一下。

  「人是鐵飯是鋼,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走吧。」

  林澈看著陳遠山的背影,對他這種不緊不慢無所謂的態度翻了個大白眼。就這麼個破案速度,四十八小時能有初步結論才有鬼呢。

  「陳處。」林澈跟上去,「我申請喬裝去『原色』調查。」

  陳遠山笑了,「你去,你知道『原色』是什麼地方嗎你就去。」

  林澈義正言辭,「無論是什麼,都不是法外之地。暗中調查而已,難道就算發現也不敢怎麼樣。」

  陳遠山停下腳步,饒有興趣的圍著林澈轉了兩圈,「林澈同志呀,我該說你天真還是說你莽呢。如果調查是這麼簡單的事,還要我們幹什麼?」

  林澈又想翻白眼,陳遠山突然轉身,他又硬生生憋回去,憋到眼眶通紅,陳遠山以為他要哭了。

  「別來這套,哭也沒用。」

  「誰哭了!」林澈終於還是翻了個白眼。

  「我警告你,一切行動聽指揮,不要逞英雄,更不准單獨行動。」陳遠山指著林澈,「聽明白沒有?」

  林澈不情不願,「明白。」

  -

  夜幕降臨,街燈次第亮起。

  「原色」酒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血紅色的燈光像滲進雨霧裡的血。

  酒吧門口停著幾輛超跑,穿深v緊身裙的女人靠在車門邊抽菸,紅唇吐出的煙霧混著香水味,飄向路過的每一個男人。

  燈紅酒綠的裝點下,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賭場,每個人都在押注——有人押上肉體,有人押上靈魂,還有人押上更隱秘的東西。

  霓虹之下,深港市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林澈一身黑衣黑帽,在「原色」門口東張西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來喝酒的。

  他走到門口看都沒看就要往裡進,被保安攔住,「先生,請您出示會員卡。」

  「會員?我喝個酒還要會員?什麼毛病,閃開。」說罷林澈就要硬闖,被另外兩個圍上來的保安層層圍住,「不好意思先生,我們這裡是會員制酒吧,沒有會員卡不能進入。」

  林澈還想說什麼,就看到裡面一閃而過端著酒杯的陳遠山,他立刻指著陳遠山說,「我朋友在裡面,讓我進去。」

  保安向陳遠山確認過是否認識林澈後,這才放行。

  見保安走遠,陳遠山沒好氣的問,「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是嗎,誰讓你來這的?」

  林澈打量著陳遠山,他一身皮衣皮褲,脖子上的金鍊子比手指頭還粗,頭髮特意梳成了大背頭,一整個老土暴發戶氣質。

  「我不來,能看著陳處在這瀟灑麼。」

  陳遠山一聽「陳處」兩個字,立馬捂住林澈的嘴,把他拉到角落,「說你莽你還真喘上了,我來這幹什麼你看不出麼。倒是你,穿成這樣,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來查案的是吧。」

  說罷陳遠山脫下自己鑲滿鉚釘的皮衣扔給林澈,「穿上,帽子摘了。」

  -

  陳遠山帶著林澈往裡走,推開厚重木門,撲面而來的是渾濁的菸酒味和震耳欲聾的電子樂。霓虹燈在舞池上方閃爍,映出一張張醉醺醺的臉。

  兩人穿越人群,來到吧檯上坐下。

  「兩杯杯威士忌,加冰。」陳遠山對酒保打了個響指。

  林澈倒沒在意陳遠山點了什麼,反正他也不喝。他仔細打量了一下這裡的人,湊近陳遠山,低聲問,「這裡的人看起來……」他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沒等他說完,陳遠山接上,「看起來非富即貴,是吧。」

  林澈點頭。

  「那是因為這是狂哥地盤,一般阿貓阿狗根本進不來。」陳遠山道。

  趙狂,深港市富二代圈子裡無人不知的「狂哥」。


  他生來就在錢堆里打滾,家裡進出口貿易生意做得大,光東南亞那邊一條線普通小公司干一百年也趕不上。趙狂是家裡獨子,可他對生意毫無興趣,只喜歡刺激,跑車、遊艇、賭局,甚至更危險的東西。

  他有一張俊美到近乎邪氣的臉,笑起來時眼尾微挑,像是藏著刀。手腕上永遠戴著一塊古董百達翡麗,據說曾在賭場一夜輸掉深港市中心一棟樓,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錢?就是個數字。」這是他總掛在嘴邊的話。

  表面上看,「原色」只是一家高檔酒吧,位於深港市最繁華的濱江大道。但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這裡不賣酒,只賣「快樂」。

  酒吧內部裝潢極盡奢華,卻又處處透著不一樣。

  吧檯是用整塊黑曜石打造的,酒櫃裡陳列的不是名酒,而是各式各樣的「收藏品」,從古巴雪茄到頂級帝王綠翡翠,比商場展台豐富的多。

  來這裡的人,非富即貴。

  穿深灰三件套的中年男人是某銀行副行長,指間雪茄燃了半寸,「那筆貸款周一就能批覆……」他壓低嗓音。

  對面的礦業老闆會意地點頭,將一張支票壓在菸灰缸底下。

  角落裡的年輕男人是某經紀公司老闆,他輕輕摟上旁邊混血女人的腰,兩人距離曖昧。

  混血女人是某奢侈品集團的亞太總監,她新做的法式指甲輕輕划過年輕男人的胸前,「代言人的費用,就按你說的來吧。」

  最熱鬧的是靠窗的卡座,幾個穿著潮牌的年輕人正傳閱一部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張報關單。

  「搞定了。」染銀髮的少爺咧嘴一笑,「來,哥幾個,慶祝咱們又大賺一筆。」

  這裡的人匆匆而來,滿意而歸。

  在這裡,生意從來不是用錢談的。

  他們交易的是權力、秘密,和人心底永不滿足的欲望。

  有人說,「原色」根本不是酒吧,而是趙狂的「遊戲廳」。

  只要你有遊戲的籌碼,就能交換到想要的東西。

  -

  狂野的重金屬搖滾淹沒一切秘密,林澈剛要追問,一道慵懶帶笑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好久不見,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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