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邊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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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雪松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轉身往施工現場走。

  邁出去兩步,就被倪峰伸出的拐杖攔住。

  「你幹啥去?」倪峰問。

  「攔他們啊,死的人可能不是楊開忠,還需要繼續尋找線索,現場還不能解封。」

  「你看看對面車道,」倪峰抬拐杖朝對面指,「堵成什麼樣了?」

  「那我管不著,堵死了也和我沒關係。」程雪松賭氣囊塞地回。

  「你怎麼一點大局觀都沒有?」倪峰壓低聲音,帶著教訓的口氣,「為了這具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屍骨?阻礙交通,你知道多少人在車裡罵娘嗎?」

  「啥叫大局觀?老倪頭,你聽聽你說的是什麼屁話,」程雪松直接開噴,「就你還老刑警?再說什麼叫阻礙交通,你別給我扣帽子,頂多算是有點影響。」

  「對面都堵瓷實了?你瞎嗎?行,就算你瞎,也不說什麼大局觀,這現場這麼大,你怎麼找線索,要封多久?你心裡有譜嗎?」

  「沒譜,啥時候找到啥時候解封。」程雪松壓不住火,扯著脖子嚷嚷。

  「你這話是放屁,倪峰,不說多了,再封三天,信不信欒大腦袋能生啃了你?」

  程雪松猶豫了一下,老瘸子說得沒錯。剛剛欒建興給他打電話提到高速管理處的人把電話打到市委徐書記那邊,這才封了一上午,就驚動市官員,他不敢想像,真封個幾天,會鬧成什麼樣。

  「他愛罵就罵,我不能因為怕他罵我,就對付啊,再怎麼說這也是個命案。」

  「唉,」倪峰氣得捂臉,繼而恨其不幸,怒其不爭地抬臉質問,「你真是程棟親生的嗎?啊?不能啊,你老子雖然——呃,那啥點是吧,但他是個聰明人啊,怎麼會生出你這麼蠢的崽子?你是光遺傳了他的身高、長相,腦子一點都沒借上光是嗎?」

  倪峰劈頭蓋臉一頓罵,程雪松有點懵,火氣還是噌噌向上竄。正想反罵,忽然覺得不對,老瘸子這番話裡面似乎隱藏著別的什麼意思?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怒火一下消散了。

  「那您的意思呢?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現場破壞?案子不破了?」

  「我可沒說不破,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你這急性子和你老子一模一樣。」

  「那您倒是快說啊!」程雪松急地跺腳。

  倪峰根本不接話茬,而是慢條斯理地反問:「你知道這些泥土,會送哪兒去嗎?」

  這倒是真沒了解過,程雪松搖頭,試探著猜測:「垃圾場?還是隨便倒哪個山溝子裡?」

  「對了一半,」倪峰點頭,「我大概了解過,工程渣土,一個是填埋,一個是堆放。填埋,容易理解,城西有不少採煤沉陷區,還有那種水打的深溝,都需要土方回填;堆放呢,則是處理後二次利用,這裡的山土不算工程渣土,會先送到堆場,篩選處理後賣給環衛公司當城市綠化基土。堆場就在十公里外的南下窪鎮。」

  「您的意思是這裡不用管了?」

  「你耳朵塞雞巴毛了?」倪峰沒好氣地罵,「我剛說過,這個現場你沒法長封。而且也根本沒必要封,你完全沒弄清主次關係。」

  經倪峰這一提醒,程雪松有點轉過彎來。之前他確實有點陷入定式思維,下意識覺得發現屍體的現場最重要。其實這裡有一個誤區,現場是很重要,那指的是未經過破壞的現場。而現在,這個現場,第一,未必是殺人的現場,只能確定是埋屍的現場,就算是殺人現場,過了這麼多年也早就沒意義了;第二,山體滑坡事實上早就把現場摧毀了,更別提隨後進場清淤的工程機械和工人。

  如果現場不重要,那什麼重要?

  毫無疑問,埋屍土。

  殺人埋屍,不像正常死亡下葬,棺槨齊全,最多找個床單一裹,甚至直接刨坑就地掩埋經年日久,屍體腐化,肉爛皮消,除了骨頭,能留存下來的只有不易腐爛的隨身物品。通常情況,隨身物品只在埋屍地周圍搜尋就能找到,但山體滑坡破壞了一切。屍體的具體掩埋地點沒辦法確認,直接導致整個搜索範圍的無限擴大。也就是說,殘留隨身物品有可能出現在現場的每一捧土中。好消息是不用頂著壓力繼續封鎖現場,壞消息是這個搜索的工作量難以想像。

  程雪松陷入沉思,半晌不言語。

  倪峰也沒催促,而是靜靜等待,一看他眼神活泛了,便問:「想明白了吧?」

  程雪松點頭,有些尷尬地撓下巴:「確實,這個現場沒有保護價值,有保護價值的是這些土。」


  「對嘍,你要找的線索,如果有,也是在這些土裡。」

  「那我們直接去堆場,提醒他們分開堆放,做好封存工作,等山土都運過去就開始篩查。」

  「哼,你這話說得可真輕鬆,你真要把所有的土都去篩一遍嗎?」

  「找不到就得一直篩啊。」

  「你看不見?這麼多車,拉過去的土,堆一起,不說一座山,最少也得有半座。全篩一遍,那得是多大的工作量?你有概念嗎?干工作不能蠻幹啊,你得講究策略性啊孩子。」

  程雪松煩躁地搓臉,有些泄氣:「您說,怎麼幹?」

  「先在這裡劃定範圍,範圍內的土拉到堆場獨立堆放,其他的土就別管了。」

  程雪松眼前一亮:「有道理,但範圍怎麼劃?您怎麼確定,哪些地方的土可能有用,哪些地方的沒用?」

  「你過來。」倪峰拄著拐杖,往回走。

  迎面駛來塗裝警車,是之前在這裡執勤的劉家窯派出所民警,看樣子是正準備離開。

  警車「嘎吱」停下,民警小李從副駕駛位鑽出,小跑過來問:「程哥,咋又回來了?」

  「你倆先別走,先讓他們停一下。」

  「啊?又要封嗎?」小李詫異反問。

  「不封,就先停一下,耽誤不了多久。」老倪解釋了一句。

  「好。」小李扭頭朝施工現場跑,邊跑邊喊,「先停一下,停下來。」

  瘦高個的輔警沒下車,坐在駕駛座上,透過玻璃朝這邊打量。

  程雪松朝對方招了招手,後者臉上浮現無奈的神情,磨磨蹭蹭鑽出來。

  輔警分兩種,一種是轉正無望每天混日子,另一種是心存希望,鬥志昂揚。這人顯然是前一種,具體原因不得而知,程雪松也不打算問,能指使動就行。

  「程警官,您說。」輔警走過來,有氣無力地問,像被日頭曬蔫了。

  「你車裡有沒有繩子?」

  「沒有。」

  「警戒帶總有吧?」

  「有。」

  「行,那你去附近,撿點,或者折點木棍、樹枝,最少一米長,至少要十幾根。」

  「啊?」

  「啊什麼啊,快去,多折幾根,快點,急用。」

  「哎,好。」那輔警說著,轉身朝路邊的樹叢跑。

  「警官們,你們又要幹嘛啊?」負責清淤的顧姓男人氣急敗壞地迎上來質問。

  「顧隊長,你先別急,半天你都等了,多等個十幾分鐘,不耽誤事兒。」

  「真的?」男人將信將疑。

  「真的,我還能騙你嗎,但前提是你得配合我工作。」

  「你只要別封我工地,我肯定配合。」

  「你讓所有人都在原地別動。」

  男人立刻抄起對講機,對著說:「所有人,都別動,原地待命。」

  話音剛落,機器的聲音就歇了。

  程雪松朝倪峰伸了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意思不言自明。

  後者往前走一步,伸手上指:「你往上看,滑坡的地方,從山頂到這邊坡底,是不是呈現一個梯形,下寬上窄,這說明什麼?」

  程雪松搖頭,心想,我又不是地質專家,我怎麼知道說明什麼。

  此時他正站在下方,向上仰望。別處都多多少少有野草灌木覆蓋,只有這裡黃土裸露,宛如遭利刃剖開。

  倪峰似乎也沒期望他能答得上來,繼續道:「山體滑坡分好幾種類型,重力作用下的推移式滑坡和地下水作用的牽引式滑坡,從物質狀態上還能分流動式滑坡和塌滑式滑坡,你看這裡的山土,砂石成分含量不高,可歸為土質滑坡,我觀察了一下,旁邊保存完好的山坡,護坡的工程年久失修,應該是連續降水,泡鬆了,路邊護坡基部先潰散垮塌,隨後在重力作用下導致的坡體整體向下滑落。」

  程雪松兩眼迷瞪,心想這和劃定取土範圍有什麼關係。雖然聽不懂,但確實覺得很厲害,點頭附和。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問了挖出屍骨的司機,他說早上來的時候,先清理出一條靠近山土堆積處的通路,然後才開始挖土裝車,第二車就挖出來屍骨,根據前面的推斷,屍骨應該是埋在坡頂的某個地方,隨著山體滑落,依然位於土層上部,正是因為這樣,才能最開始就挖到屍骨。」


  程雪松內心震動,暗想不愧是老前輩啊,恭敬求證:「您的意思是有價值的山土就是這一片?」

  「沒錯,大概就是這個範圍,」倪峰持著拐杖大略一划,「為了保險,再往外擴三米足夠了。」

  程雪松兩眼跟著倪峰的拐杖頭畫圈,大概明白範圍在何處,正好那輔警抱來一捆樹枝,「嘩啦」扔在面前,問他夠不夠。他粗略數了數,能有二三十根,估摸著差不多,就喊小李過來。兩人開始在倪峰的指揮下將樹枝插入山土中,輔警則拎著一卷警戒帶穿針引線一樣一根棍子一根棍子纏繞、繫緊。

  半個小時後,一片大約兩百多平的地方被圈出來。

  「顧隊長,你過來,」程雪松拉著男人的胳膊指給他看,「看到了吧,這一片,就是警戒線劃定的這片範圍,這個區域的山土你挖出來裝車,拉到南下窪堆場後,獨立堆放,我會跟南下窪那邊交代清楚。」

  「你這,我還得專門給你調配車,也太麻——」姓顧的男人滿臉不耐煩。

  程雪松板起臉,厲聲打斷他:「那你選,要麼現場繼續封,要麼你配合我工作?」

  男人撇嘴,眼珠子亂轉,最後認輸,苦著臉道:「行吧,就按你說的干。」

  「記住,不能混啊,算了,你把人都叫過來,我專門交代。」程雪松不放心。

  男人對著手台通知:「所有人,所有人,過來,指揮部門口集合。」

  等了能有十分鐘,人總算到齊了,黑壓壓一片腦袋,有人穿著橙黃色施工馬甲,裡面有光膀子的也有穿髒兮兮的背心的。

  「程哥,你用這個。」民警小李捅了捅程雪松的胳膊。

  程雪松扭臉看到後者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器,心想這小伙子還是有點眼力見的。

  他從小李手裡接過來電喇叭,打開,放在嘴邊,喊:「工友們,有個事兒和大家說一下,由於涉及具體案件的偵破,沒辦法和你們說得太細,但,希望大家配合我們的工作,先把我們圈起來的這一片土挖出來運走,目的地是南下窪堆場,另外,如果在現場挖出來什麼,只要是覺得奇怪的或者可能和案件有關的,就給我打電話,什麼時候打都行,如果有助於破案,我給你們申請獎金。」

  「獎金能有多少錢?」人群里有人問。

  「不多,但怎麼也能頂上你們一個月的工資。」

  「真的嗎?」另一個聲音質疑。

  「我叫程雪松,隸屬市局刑警隊,警號是22xxxx,電話139xxxxxxxx,你們可以記一下,如果我說話不算數,歡迎大家到督察隊投訴我。但前提是找到的東西有價值,能協助破案。」

  程雪松說罷,關了擴音器,遞還給民警小李,順口問:「小李,你叫什麼名字?」

  「程哥,我叫李燦,陽光燦爛的燦。」小李答。

  「好,李燦,這個現場雖然解封了,可你倆不能走,還得在現場幫我看著點。」

  「這個,程哥,我得先跟我們所長匯報一下。」李燦有些為難道。

  程雪松懊惱地拍了一下腦門:「對對,是我考慮不周,你先跟上級匯報。」

  「劉家窯所?你們所長是馬洪旭嗎?」倪峰插嘴問了一句。

  「對,」李燦點頭確認,「您認識我們馬所?」

  「那你別匯報了,我給他打個電話的事兒。」倪峰說著,掏出來手機,撥通,打開外放,「嘟嘟」的忙音響了兩聲,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洪亮男聲,大嗓門:「喂,是師父嗎?」

  「馬兒,是我,倪峰。」

  「哎喲,師父,您竟然還能想起給我打電話?」

  「你閉嘴,先聽我說,有時間再和你閒聊。」倪峰有些尷尬。

  「好好好,您說,您吩咐,我聽著呢!」

  「我在高速那個案發現場,就是距離高速口不遠的那個滑坡的路段。」

  「知道,挖出屍骨那地兒嘛,您不在市局待著,怎麼跑那兒去了?您又上案子啦?」

  「具體原因電話里說不清楚,總之,你們所一個小孩還有一個輔警在這兒,小孩叫李燦爛——」

  「是李燦,不是李燦爛。」小民警在旁邊一迭聲糾正。

  倪峰不理李燦,繼續道:「我這邊的現場暫時解封,但你們的人還不能馬上撤,得讓這倆小孩兒再幫我在這兒盯著點,和你說一聲,能行吧?」


  「行,瞧您說的,師父,這有什麼不行的,李燦,在嗎?」

  「哎哎哎,所長,我在,我在呢。」

  「你聽好了,讓你幹啥你就幹啥,聽到沒,不聽話看我回來削你。」

  「所長,我聽到了,明白。」

  「行了,謝謝你啊馬兒。」

  「師父,您跟我這麼客氣幹啥,有時間找你喝酒,你別再不接我電——」

  倪峰利落地按下掛機鍵,尷尬地笑:「你們馬所,啥都好,就是太能說了。」

  李燦沒法接話,只能幹笑。

  程雪松全程旁觀,心裡大概明白是什麼狀況。

  倪峰好面子,在市局坐冷板凳,估計是沒臉和之前的徒弟們聯繫。

  工地上的機器再次轟鳴起來,李燦跟程雪松打了聲招呼,戴了個安全帽到近前去監督。

  程雪松則和倪峰兩人返回車上。

  「行啊倪師傅,你這人脈還是可以的。」程雪松捧了老瘸子一句。

  「哼,你不想叫我師父,我還真不稀罕,這些年,別的沒攢下,徒弟可真攢不少。」

  程雪松笑笑,沒說話,心想欒建興沒說錯,這老頭心眼是不大。

  「奔南下窪吧。」

  「那地方歸南下窪鎮派出所管,倪老,那邊有您徒弟沒?」程雪鬆掉頭離開施工地。

  倪峰白了程雪松一眼:「啥都我上,要你幹啥?」

  「好好好,您坐好了,困了也可以眯一覺,上了年紀——」

  「不困,」倪峰不滿地打斷他,繼而嘆口氣,「上了年紀,人啊一上了歲數,覺就少。」

  結果這句話說完不過十分鐘,程雪松就聽見倪峰那邊傳來細微的鼾聲。

  這老頭嘴是真硬,程雪松心想,戴上耳機,給欒建興打電話匯報情況。大概講了一下屍骨身上找到的身份證指向的人還活著,白骨真實身份還有其它可能,然後又說了現場的處置情況。欒建興聽罷大聲稱讚他的決策很正確。程雪松實事求是說這其中主要是倪師傅的功勞。欒建興卻說,老倪的功勞就是你的功勞,能讓他幹活的人可不多。程雪松隨後問能不能多派幾個人過來協助,畢竟後面可能要涉及篩土尋物的巨量工作。原本通話暢通的欒建興,立刻推說信號不好掛斷了電話。

  程雪松正哭笑不得,倪峰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眯著眼睛嘟囔道:「電詐那邊搞不完,你別想欒大腦袋給你派人,這個案子你自己要清楚,重要性沒那麼高。一邊是成百上千被騙光家財的老百姓,一邊是深埋在山坡里不知道多少年的屍骨。對於欒大腦袋來說,電詐的火都燒到眼皮底下了,你這個案子,哼,啥也不是。」

  程雪松心裡明白倪峰說得沒錯,換位思考,他的選擇估計也和欒建興差不多。可有時候事情不是這樣比較的,電詐案確實關乎民生福祉,但他這個可是命案。那具還不知道姓甚名誰的屍骨,也是某個家庭的兒子。他有父母,有兄弟姐妹,說不定已經結婚組建家庭生兒育女。這麼多年音信全無,不敢想像他的家人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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