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英雄遲暮
如果說到井房裡探險，是當時三線廠最後一批子弟的勇敢和叛逆，那麼這一次關於圖書館的討論，是軸承廠里的孩子正在從兒童往少年的認知上的深度求索。
所有的孩子們也都看到了那時候三線廠的輝煌正在消失，父母對他們的態度其實是惡劣的，充滿了煩躁，甚至是厭惡。
連林棋都感覺到，自己的父親有時候也是這樣，父親在他最為興高采烈的時候，往往會突然間說道，「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我有點害怕吵鬧的聲音。」
林棋趕緊小心閉嘴，後來長大的時候，他才知道這種情緒出現的原因。
「我們的父母，以前是有一個底線的。這個底線就是，不管孩子有沒有出息，最後終究可以回到自己的廠子裡工作。」
「這是一種期待，也是一種最後的底線。不管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在學習上有出息，不管自己的孩子在成長的路上遇到什麼，最後終究會有一個終點為他準備好，那就是回到了廠子裡上班。叫做『還能回廠子裡來呢』！」
「但是後來呢？」
「後來這種最後的底線消失了。三線廠沒有競爭力，這種突然消失的競爭力，來自對於科技創新的輕視。」
「哦？」
林棋記得自己在申城時，總會下意識地找一些三線廠的子弟們聊天，他們有些比自己要大上十幾歲，喊哥都算是輕的。其實大部分三線廠的子弟，都比自己的年紀要大。
造成這個原因的，是軸承廠撐的時間太長了，本來軸承廠也許在2000年左右，就應該整體遷移。但是那時候突然出現了一位非常厲害的廠長，他先是把銷售當作第一要務，拼命地跑市場。
當時中國處於大建設的前期，市場正處於巨大的擴張期。比如高原和戈壁沙漠地區的鐵路運輸中的貨車，就是軸承廠需要的大客戶。在那個時候，自強縣軸承廠依然是一塊響噹噹的牌子，廠長當時從新疆跑到了青海，簽了很多大單子。
而且那位廠長非常牛氣，他知道自己廠里軸承的套圈，一直使用國產的套圈，甚至是直接採購同為三線廠生產出來的套圈，這幾乎已經成為一項慣例了。
「這不行的。」那位廠長說道，當時的國產套圈有個問題，就是使用時間較短，而且雜質也很多，有些套圈上甚至能用肉眼看到顆粒狀的形態，這是因為淬火工藝有問題造成的。那位廠長果斷使用進口套圈，在這樣的情況下，能讓自己的軸承在貨運列車上，有更長的使用時間。
那位廠長姓王，軸承廠出現過三位姓王的廠長，後來廠里的職工和子弟們，把他們稱為「大老王」「老王」和「小王」廠長。
小王廠長是所有職工中，不論是能力還是人品，幾乎很少能找到毛病的廠長。
在2001年，自強縣的軸承廠當時承擔了西安鐵路局好些機務段的貨車軸承訂單，當時媒體的報導是，「自強縣軸承廠重獲生機」。
在2010年，林棋甚至從父親保留下來的報紙中，讀到過這樣一段話。
這是一份著名的經濟類報紙的報導。
「自強縣軸承廠深挖潛力，敢於面對自身存在的薄弱環節，通過開拓創新，採購產品的方式，彌補自身的短項……為我們寫下了三線廠重塑輝煌的榜樣。」
但是結果如何呢？
套圈是一個問題，那位小王廠長還解決了一個在所有職工看起來都不可能解決的問題。
那就是軸承里鋼純度低的問題。
「這是個死結。」
「不是死結的問題，是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解決。」
「別說我們，我知道一家上海的軸承廠，他們曾經給那款狼堡汽車提供過軸承，但是也沒有解決掉這個問題，最後關鍵件還是採取了進口的方式。」
「我覺得不僅僅是我們，就是全中國的軸承廠，都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這場廠務會開在二十五年前，鋼純度低對於現在的軸承生產企業來說，已經不是一個難題。
「可以解決。」小王廠長看著坐在下面大大小小的一堆廠領導，慢條斯理地說道，「我下到車間裡工作一個月，看能不能解決掉。」
這個問題，竟然真是讓小王廠長給解決掉了。
用的方法是矽錳預脫氧結合真空碳終脫氧，有效地降低了軸承里的各種質雜。
有沒有效果呢？當然後。當時廠子裡的所有人，覺得小王廠長就像天神一般高大。
冷靜，充滿了智慧，在所有人都沒有信心的時候，小王廠長親自到第一線工作，解決了問題。
但是問題還是存在的，而且更複雜。
一到七月，西北地區不論是高原還是戈壁，都有晝夜溫差較大的狀況，這種狀況對貨車的軸承來說，是一場巨大的考驗。這場考驗的難度，甚至超過了冬季的極寒天氣。
青海地區的貨車狀況還算不錯；但穿越河西走廓，前往新疆的貨車，狀況就差了很多。很多貨車在中午開了三個小時之後，軸承就傳來了警報聲。
軸承過熱，必須採取物理降溫同時停止行駛，才能保證不會出現因為軸承斷裂出現的事故。
這種情況不是一起，甚至到了一天幾十起的程度。
當時小王廠長像是瘋了一樣，不斷地跑鐵路上的各個修理場。當時小王廠長甚至有個外號，「王修理」。
王修理發現，自己解決了一個問題，另外一個問題始終沒有解決。
軸承封閉不良帶來的異物侵襲。
能夠侵入到軸承里的異物，主要是沙粒，這些沙粒一旦侵入到軸承里，軸承就會發出摩擦聲音，接著發熱、報警，最後貨車只能停止運行。
異物侵入的問題，就是一個附骨之蛆，一直纏到軸承廠的停產。
軸承封閉不良最終的解決方案，小王廠長最後甚至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就是把潤滑油分為三層，通過潤滑油的層次，來增加軸承的封閉性，這個方法最後還是失敗了。
軸承廠的2002年的銷售額為零。雖然身為英雄，但是小王廠長最後還是難以逃避英雄遲暮的宿命。
只不過英雄是自強縣軸承廠，而非小王廠長。
所有的孩子們也都看到了那時候三線廠的輝煌正在消失，父母對他們的態度其實是惡劣的，充滿了煩躁，甚至是厭惡。
連林棋都感覺到，自己的父親有時候也是這樣，父親在他最為興高采烈的時候，往往會突然間說道，「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我有點害怕吵鬧的聲音。」
林棋趕緊小心閉嘴，後來長大的時候，他才知道這種情緒出現的原因。
「我們的父母，以前是有一個底線的。這個底線就是，不管孩子有沒有出息，最後終究可以回到自己的廠子裡工作。」
「這是一種期待，也是一種最後的底線。不管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在學習上有出息，不管自己的孩子在成長的路上遇到什麼，最後終究會有一個終點為他準備好，那就是回到了廠子裡上班。叫做『還能回廠子裡來呢』！」
「但是後來呢？」
「後來這種最後的底線消失了。三線廠沒有競爭力，這種突然消失的競爭力，來自對於科技創新的輕視。」
「哦？」
林棋記得自己在申城時，總會下意識地找一些三線廠的子弟們聊天，他們有些比自己要大上十幾歲，喊哥都算是輕的。其實大部分三線廠的子弟，都比自己的年紀要大。
造成這個原因的，是軸承廠撐的時間太長了，本來軸承廠也許在2000年左右，就應該整體遷移。但是那時候突然出現了一位非常厲害的廠長，他先是把銷售當作第一要務，拼命地跑市場。
當時中國處於大建設的前期，市場正處於巨大的擴張期。比如高原和戈壁沙漠地區的鐵路運輸中的貨車，就是軸承廠需要的大客戶。在那個時候，自強縣軸承廠依然是一塊響噹噹的牌子，廠長當時從新疆跑到了青海，簽了很多大單子。
而且那位廠長非常牛氣，他知道自己廠里軸承的套圈，一直使用國產的套圈，甚至是直接採購同為三線廠生產出來的套圈，這幾乎已經成為一項慣例了。
「這不行的。」那位廠長說道，當時的國產套圈有個問題，就是使用時間較短，而且雜質也很多，有些套圈上甚至能用肉眼看到顆粒狀的形態，這是因為淬火工藝有問題造成的。那位廠長果斷使用進口套圈，在這樣的情況下，能讓自己的軸承在貨運列車上，有更長的使用時間。
那位廠長姓王，軸承廠出現過三位姓王的廠長，後來廠里的職工和子弟們，把他們稱為「大老王」「老王」和「小王」廠長。
小王廠長是所有職工中，不論是能力還是人品，幾乎很少能找到毛病的廠長。
在2001年，自強縣的軸承廠當時承擔了西安鐵路局好些機務段的貨車軸承訂單，當時媒體的報導是，「自強縣軸承廠重獲生機」。
在2010年，林棋甚至從父親保留下來的報紙中，讀到過這樣一段話。
這是一份著名的經濟類報紙的報導。
「自強縣軸承廠深挖潛力，敢於面對自身存在的薄弱環節，通過開拓創新，採購產品的方式，彌補自身的短項……為我們寫下了三線廠重塑輝煌的榜樣。」
但是結果如何呢？
套圈是一個問題，那位小王廠長還解決了一個在所有職工看起來都不可能解決的問題。
那就是軸承里鋼純度低的問題。
「這是個死結。」
「不是死結的問題，是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解決。」
「別說我們，我知道一家上海的軸承廠，他們曾經給那款狼堡汽車提供過軸承，但是也沒有解決掉這個問題，最後關鍵件還是採取了進口的方式。」
「我覺得不僅僅是我們，就是全中國的軸承廠，都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這場廠務會開在二十五年前，鋼純度低對於現在的軸承生產企業來說，已經不是一個難題。
「可以解決。」小王廠長看著坐在下面大大小小的一堆廠領導，慢條斯理地說道，「我下到車間裡工作一個月，看能不能解決掉。」
這個問題，竟然真是讓小王廠長給解決掉了。
用的方法是矽錳預脫氧結合真空碳終脫氧，有效地降低了軸承里的各種質雜。
有沒有效果呢？當然後。當時廠子裡的所有人，覺得小王廠長就像天神一般高大。
冷靜，充滿了智慧，在所有人都沒有信心的時候，小王廠長親自到第一線工作，解決了問題。
但是問題還是存在的，而且更複雜。
一到七月，西北地區不論是高原還是戈壁，都有晝夜溫差較大的狀況，這種狀況對貨車的軸承來說，是一場巨大的考驗。這場考驗的難度，甚至超過了冬季的極寒天氣。
青海地區的貨車狀況還算不錯；但穿越河西走廓，前往新疆的貨車，狀況就差了很多。很多貨車在中午開了三個小時之後，軸承就傳來了警報聲。
軸承過熱，必須採取物理降溫同時停止行駛，才能保證不會出現因為軸承斷裂出現的事故。
這種情況不是一起，甚至到了一天幾十起的程度。
當時小王廠長像是瘋了一樣，不斷地跑鐵路上的各個修理場。當時小王廠長甚至有個外號，「王修理」。
王修理發現，自己解決了一個問題，另外一個問題始終沒有解決。
軸承封閉不良帶來的異物侵襲。
能夠侵入到軸承里的異物，主要是沙粒，這些沙粒一旦侵入到軸承里，軸承就會發出摩擦聲音，接著發熱、報警，最後貨車只能停止運行。
異物侵入的問題，就是一個附骨之蛆，一直纏到軸承廠的停產。
軸承封閉不良最終的解決方案，小王廠長最後甚至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就是把潤滑油分為三層，通過潤滑油的層次，來增加軸承的封閉性，這個方法最後還是失敗了。
軸承廠的2002年的銷售額為零。雖然身為英雄，但是小王廠長最後還是難以逃避英雄遲暮的宿命。
只不過英雄是自強縣軸承廠，而非小王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