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僵持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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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聖歷585年的盛夏,本該是萬物滋長的季節,龍骨裂谷前卻只有死亡在不斷滋生。

  晨曦戰團的臨時營地里,瀰漫著一種比北境寒風更刺骨的沉默。傷兵營帳區人滿為患,壓抑的呻吟和痛苦的喘息交織在一起,敲打著每一個倖存者的耳膜。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刺鼻的氣味混合,凝滯在燥熱而沉悶的空氣里。

  凱爾行走在傷員之間,臉色如同腳下的凍土般堅硬。他在一個年輕的綠獸人士兵身邊停下,這個名叫石爪的戰士腹部被冰錐撕裂,簡陋的繃帶已被暗紅色的血浸透。旁邊一名穿著帝國制式袍服的醫官只是瞥了一眼,便轉向另一個傷勢稍輕的人類士兵。

  「先處理他的傷口。」凱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那醫官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情願:「男爵大人,他的傷勢太重,我們的藥物有限……」

  「我說,處理他的傷口。」凱爾重複道,目光冰冷地掃過醫官,「在我的營地里,只有傷勢的輕重,沒有種族的分別。」

  醫官在他的逼視下低下頭,悻悻地開始為石爪檢查。周圍幾個非人種族的傷兵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睛裡似乎多了點微弱的光。但凱爾知道,這改變不了大局。放眼望去,躺在角落、得不到及時救治的,大多是綠皮膚、灰皮膚的戰士。帝國提供的醫療資源像經過篩子一樣,總是優先流向人類士兵。

  更觸目驚心的是營地一角的「廢鐵」。那些曾經閃耀著魔法光澤的盾牌和武器,此刻要麼布滿裂紋,要麼紋路黯淡無光,如同死去多時的螢火蟲。幾個負責維護裝備的士兵正愁眉苦臉地清點著,不時拿起一面徹底失去光芒的魔紋盾牌,沉重地嘆口氣。

  「頭兒,」豪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咱們的『牙齒』和『爪子』快掉光了!接下來怎麼打?用拳頭砸開霜崽子的冰牆嗎?」

  凱爾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豪斯,看到一隊帝國軍需官正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是一名下巴抬得高高的書記官。

  「凱爾男爵,」書記官例行公事地行了個禮,「奉霍恩將軍令,特來了解貴部情況,並補充部分軍資。」他遞上一份清單,「這是撥付給你們的藥品和箭矢。」

  凱爾接過清單掃了一眼,數量少得可憐,尤其是治療重傷的藥劑,幾乎是象徵性的。他壓下心中的不快,提出最實際的需求:「書記官閣下,我部裝備在攻堅中損耗巨大,已嚴重影響戰力。請向指揮部轉達,我們需要一批帝國制式的精鋼鎧甲和重武器作為補充,否則難以承擔後續作戰任務。」

  書記官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男爵大人,您也知道,如今戰線吃緊,各類物資都優先保障主力軍團。您要求的精鋼裝備……恐怕暫時無法調撥。況且,」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些堆積的魔紋裝備,「貴部的獨特戰法,帝國工坊實在……難以配合。」

  這話說得客氣,背後的意思卻很清楚:帝國不會為他們這支「異類」部隊的需求額外付出資源。

  更讓人心寒的是隨後送達的「戰果與損失評估報告」。報告上用華麗的辭藻稱讚了晨曦戰團的「勇猛」,並宣稱他們「成功在裂谷防線站穩腳跟」。但當凱爾翻到附錄的詳細陣亡名單時,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名單上,陣亡的人類士兵名字後面,標註著「英勇戰歿」四個字。而那些綠獸人、灰精靈戰士的名字後面,卻只跟著冷冰冰的三個字——「輔兵損耗」。冰冷的字眼將帝國對異族士兵的蔑視體現的淋漓盡致。

  「我操他媽的帝國佬!」豪斯一把搶過報告,只看了一眼就氣得渾身發抖,巨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將那份羊皮紙攥成粉末,「石爪他們流的血是紅色的!和人類沒什麼不同!憑什麼就是『損耗』?!」

  若風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旁邊,他默默地看著那份報告,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尖耳朵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下。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走向射手們的休整區,背影挺直卻帶著一絲孤寂。

  凱爾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他知道,此刻的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傍晚,在臨時指揮帳內,氣氛凝重。

  「必須打回去!」豪斯低吼著,像一頭被困的受傷猛獸,「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傢伙瞧瞧,哪怕沒有裝備,俺們照樣能撕開霜崽子的防線!」

  「然後呢?」若風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冰水澆在烈火上,「讓更多的兄弟變成報告上的『損耗』?裂谷地勢不變,霜裔的防禦正在不斷加強。帝國把我們當成了探路的石子和消耗敵人的柴薪。繼續強攻,正中他們下懷。」


  爭論聲中,凱爾緩緩站起身。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若風說得對。」凱爾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帝國的命令,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消耗。消耗霜裔,也在消耗我們。我們不能再按照他們的劇本走下去。」

  他目光掃過每一位隊長:「傳我的命令,以部隊傷亡過大,核心裝備嚴重損毀,急需休整補充為由,拒絕指揮部下一次的先鋒攻擊命令。我們將轉為防禦態勢,固守已占領的陣地。」

  這個決定無異於公然抗命。但此刻,帳內沒有人反對。每個人都清楚,這是唯一理智的選擇。

  消息傳到霍恩將軍那裡,自然引起了雷霆震怒。派來的傳令官措辭嚴厲,幾乎是指著凱爾的鼻子斥責他「畏戰不前」、「辜負帝國信任」。但凱爾只是平靜地聽著,然後重複了一遍自己的決定。霍恩最終也只能將他們調為預備隊,勒令「深刻反省」,轉而將另一支倒霉的邊境領主部隊填進了裂谷那個血肉磨盤。

  夜色漸深,凱爾獨自走出營帳,遙望著遠方在月光下泛著慘白光澤的裂谷輪廓。那裡依舊不時傳來零星的廝殺聲,不知道又是誰家的兒郎在為國捐軀。

  他手中還攥著那份陣亡名單,「英勇戰歿」與「輔兵損耗」的字眼如同烙印般灼燒著他的掌心。

  帝國的道路,已經走到了盡頭。這條路上,沒有他和追隨者們的位置,更沒有未來。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越了重重山巒,望向了沉眠河所在的方向,那是他根基所在,也是拉爾夫、沃爾特等盟友的土地;更望向了北方那片未知的、被冰雪覆蓋的廣袤山區。

  唯有將北境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聯結所有志同道合者,並向北開拓出足以自立的根基,才能積蓄起足夠的力量。待到羽翼豐滿之日,方能對所有這些不公與壓迫,挺直脊樑,說出那個「不」字。

  裂谷的僵局或許無法立即打破,但一條新的道路,已在他心中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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