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心字怎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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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無淨手中的降妖杖「噹啷」一聲,滑落在地。

  並沒有砸碎什麼,因為地磚早被撬沒了。

  這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孤單。

  「先生。」

  殺無淨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泥坑。

  「我不解。」

  「為何會如此?」

  「世間凡人貪嗔痴,為了幾兩碎銀爭得頭破血流,那是他們肉體凡胎,看不穿。」

  他抬起頭,指著那個滑稽的稻草人,聲音發顫。

  「可天上為何也如此?」

  「受萬世香火,居九天之上,結果也是為了躲災,卷了鋪蓋就跑?」

  「這神仙,修的是什麼?」

  他恍惚間,似是看到了很久以前。

  那年他七歲。

  村口的古槐樹下,老葉沙沙作響。

  他背著個比自己還大的包袱,給娘親磕了三個頭。

  「娘,孩兒去尋仙了。」

  「等孩兒修成正果,一定回來接您享福,讓您長生不老。」

  娘親那時候頭髮還是黑的,笑著摸他的頭,往他懷裡塞了兩個熱乎的煮雞蛋。

  「去吧,娘等著。」

  他這一走,就是三千年。

  他一路斬妖除魔,一路苦修,甚至為了那個所謂的「仙班」,在沙河裡吃土度日,

  他以為自己在往前走。

  以為每一步都離那個「正果」更近一點。

  想著哪天真成了大羅金仙,衣錦還鄉,娘親會站在那棵槐樹下,笑著說:

  「俺兒出息了。」

  可等他回頭之時,

  槐樹早死了,村子早沒了。

  娘親的墳頭,連塊碑都找不到了。

  那是凡人的壽數,等不起三千年。

  再回首,總也回不去兒時的槐樹下。

  他想往前。

  前面是凌霄寶殿,是三界至尊。

  可現在看來,前面就是個稻草扎的笑話。

  就是一場空。

  兩頭都空了。

  殺無淨站在大殿中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只能拼著那一點執念往前走,

  如今看來,全是漆黑虛無。

  「沒意思。」

  殺無淨喃喃自語。

  「都沒意思。」

  眼裡的那點光,眼看著就要滅了。

  「了無生趣?」

  陸覺轉過身。

  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人。

  還在那拿著金箍棒比劃著名要砸爛破椅子的猴子。

  正捂著心口、一臉後怕又慶幸的九戒。

  失魂落魄、仿佛信仰崩塌的殺無淨。

  抱著禮劍、一臉迷茫卻又堅定的太子。

  還有雙手合十、低眉順眼的唐十三藏。

  「有點意思。」

  陸覺笑了笑。

  他伸出手指,一一點過。

  「一隻心猿,上躥下跳,定不住,那是悟了空。」

  「一頭意馬,貪吃好色,守不住,那是悟了能。」

  「一個死心眼,只認死理,轉不過彎,那是悟了淨。」

  「心猿意馬和一個只修嘴皮子的和尚當引路。」

  陸覺看著他們。

  「人總言要明心,仙曾說要修心。」

  「但這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走到殺無淨面前。

  看著這個瀕臨崩潰的漢子。

  「你卷了一千年的帘子,你說你在修心。」

  「可你的心字,你會寫嗎?」


  殺無淨一愣。

  下意識地抬手,在虛空中比劃了一下。

  「三點……一下勾。」

  這是三歲蒙童都會寫的字。

  「對,也不對。」

  陸覺抬起手。

  並指如劍。

  在大殿那根光禿禿的石柱上,刻下了一個大大的「心」字。

  石屑紛飛。

  字跡古樸,只有寥寥幾筆。

  「這一勾,是彎月。」

  陸覺指著那道彎鉤。

  「也就是你的肉身,你的命,你的那些過往,那個槐樹下的家。」

  「它是承載,是底子。」

  「若是底子碎了,那就什麼都裝不下。」

  他又指著那三點。

  「這三點,不是隨便點的。」

  「第一點,點在外面。」

  陸覺指了指猴子。

  「那是向外求,求神通,求變化,求那個大鬧天上人間、無拘無束的痛快。」

  「那是貪。」

  「貪圖這世間的精彩。」

  「第二點,點在下面。」

  陸覺指了指九戒。

  「那是向下沉,沉入煙火,沉入情愛,沉入那碗紅燒肉的滋味。」

  「那是痴。」

  「痴迷這紅塵的溫暖。」

  「第三點,點在上面。」

  陸覺指了指殺無淨。

  「那是向上看,看規矩,看正果,看那個虛無縹緲的長生。」

  「那是嗔。」

  「嗔怪這世道的不公,嗔怪這求而不得的苦。」

  陸覺收回手。

  看著殺無淨。

  「你這一千年,只顧著往上看。」

  「那一點點得太高,都快飛出去了。」

  「底下的勾兜不住了。」

  「所以你空了。」

  殺無淨呆呆地看著石柱上那個字。

  那三點。

  確實。

  猴子在外面野,九戒在下面混,只有他在死盯著上面。

  結果上面是個窟窿。

  「那……怎麼寫?」

  殺無淨聲音乾澀。

  陸覺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不想空,就把那點落下來。」

  「別盯著那個稻草人看了。」

  「看看你腳下,看看你身邊。」

  他指了指門外。

  指了指那片浩瀚的雲海,以及雲海之下,剛剛合併的九洲與東土。

  「娘親看不見了,但家還在。」

  「槐樹死了,還能再種。」

  「正果沒了,那就自己種個果子吃。」

  陸覺走到大殿門口。

  陽光灑進來,拉長了他的影子。

  「世間萬般路,總是有一條道,是你走的。」

  陸覺背對著眾人,看著殿外的雲捲雲舒。

  「你以前走錯了,覺得前面是斷崖,是因為你沒敢往下跳,也沒敢回頭。」

  「現在路就在腳下。」

  他回過頭,指了指殺無淨手中那杆重新握緊的降妖杖。

  「可憂可慮,但別忘了路……是可行的。」

  「只要肯走,哪怕是去大荒種樹,也是個道果。」

  殺無淨身軀一震。

  他看著那根石柱上的「心」字,又看了看手裡冰冷的鐵杖。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氣。

  那口憋了一千年的濁氣,終於吐了出來。

  「懂了。」

  他轉身,大步走到那張帘子前。

  舉起手中的降妖杖。

  「嘩啦——!」

  一聲脆響。

  那張他卷了一千年的琉璃珠簾,被一杖砸得粉碎。

  億萬顆琉璃珠迸濺開來,散落在白玉階前,像是一場遲到了千年的雨。

  「不捲了。」

  殺無淨把禪杖往肩上一扛,走到猴子和九戒身邊,對陸覺遙遙一拜,

  「先生,請為在下指條明路」

  卻見陸覺已經走到大殿門口。

  陽光灑進來,拉長了他的影子。

  「此行,我是上來問天討債,天道我會問責」

  「既然管事的跑了,那這筆帳,天道得認。」

  「不僅要認,還得問責。」

  他轉過身,看向那個剛砸完帘子、一身戾氣還未散盡的殺無淨。

  「至於你。」

  陸覺指了指下面。

  透過雲層,隱約可見九洲與東土交匯處,新生的山川河流正在重塑。

  「那個什麼流沙河的業務,你是熟手。」

  「要不要重新上崗?」

  「這次不捲帘子。」

  陸覺指了指下面。

  「去把這天下的大河,都給理順了。」

  「以前你截斷水路,讓人過不去。」

  「現在我要你疏通水脈,讓兩界的水,流得通暢。」

  「工錢日結,管飽。」

  殺無淨怔怔地站著。

  看著那個青衫背影。

  又看了看那個「心」字。

  良久。

  他彎腰。

  撿起了地上的降妖杖。

  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那是他當年離家時,娘親給他縫的衣裳料子,改成的袖口。

  「管飽就行。」

  「我飯量大。」

  陸覺笑了笑。

  「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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