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是念,也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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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戒僵在原地,假髮套徹底滑落,露出那顆在月色下泛青的光頭。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面前提刀的紅衣女子。

  「翠蘭……」

  「你回來做什麼?」高翠蘭握刀的手很穩,眼神卻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我帶了醬油。」九戒從懷裡摸出一個乾癟的瓷瓶,那是他在佛寺後廚順手抓的。

  陸覺合上手中的族譜,隨手往旁邊一扔。

  族譜沒落地,在半空中就化作了一團飛灰。

  不僅是書,連帶著陸覺坐的太師椅、面前的茶几、還有那盤「狼心狗肺糕」,都在瞬間扭曲、消散。

  陸覺抬起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抹。

  「散了吧。」

  轟——

  沒有氣浪,只有一種如夢初醒的寂靜。

  原本張燈結彩的高家莊,眨眼間變成了一片荒草沒膝的廢墟。

  那座漆黑雄偉的「恨朱城」,不過是幾座坍塌了大半的土丘。

  繁華的街道、叫賣的商販、還有那些鮮活的家丁,通通不見了。

  四周只有冷月、老鴉,以及幾根斷裂的石柱。

  高翠蘭還站在那裡。

  但她手中的殺豬刀已經鏽跡斑斑,紅衣也變得半透明,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她不是活人,甚至不是鬼修。

  只是一縷凝而不散的執念。

  「先生,這……」太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土堆上,懷裡的人皇劍嗡嗡作響。

  猴子收了金箍棒,難得沒有叫嚷,只是沉默地看著那縷殘影。

  陸覺看著九戒,語氣平靜。

  「她沒修過什麼《長恨訣》。」

  「三千年前,高家莊就沒落了。高翠蘭壽元將盡時,東土大亂,她本該入輪迴。」

  「但她惦記著那個出門買醬油都能迷路的笨蛋,怕他回來找不到家,怕他餓死在路邊。」

  「所以她留了一口氣,死死守在這裡。」

  陸覺指了指腳下的荒地。

  「這城,這莊子,這三千次招親,都是因為你靠近了這裡,她的執念感應到了你,才生出來的幻象。」

  「她記得你們所有的細節,記得你愛吃的菜,記得你藏錢的地方。」

  「她是高翠蘭,但她也只是一段重複了三千年的記憶。」

  九戒跪在廢墟里,雙手抓著泥土。

  「我知道……我其實看出來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哭腔。

  「她身上沒有生氣,冷冰冰的。我以為是那勞什子功法害的,我想著,是我害了她,我得陪著她。她活多久,我陪多久;她要殺我,我就把脖子伸過去。」

  陸覺看著他,

  想起之前在擂台下時九戒問他怎麼辦。

  當時陸覺說:活著是最難的。

  九戒以為陸覺是讓他從高翠蘭刀下活命。

  可陸覺的意思是,

  看穿了一部分的真相還要清醒地活下去,才是最難的。

  ...

  陸覺站在沒過膝蓋的荒草里,看著那抹半透明的紅影,嘆了口氣,

  「這裡的幻象,皆是為他而生。」

  「迫他的心意,消他的執念,送他離開,自此天高海闊,沒有家再牽掛他。」

  九戒跪在廢墟里,手裡死死攥著那個乾癟的瓷瓶。

  九戒跪在廢墟里,手裡死死攥著那個乾癟的瓷瓶。

  「我沒想走……」

  九戒抬頭,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最後順著肥膩的臉頰砸進土裡。

  「相公,你該走了。」

  高翠蘭虛幻的身影飄到九戒面前,她沒有伸手去碰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三千年,我其實知道,你不是故意拋下我。」

  九戒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你……你知道?」


  「你當年捲走我所有的嫁妝,留下那封絕情書,說你厭了這凡塵日子,要去尋仙問道,再不回來。」

  高翠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像是三千年前那個新婚的午後。

  「你曾說要讓我恨你,說恨比愛長久。你說若我恨你入骨,便能修成那門《長恨訣》,從此長生不老,壽元無盡。」

  九戒張了張嘴,卻有什麼堵住了嗓子,說不出話。

  那是他當年的孤注一擲。

  三千年前,他察覺到天地將變,知道凡人壽數不過百年。他不知從哪淘來一卷《長恨訣》,那是魔門偏門法要,以恨意為爐,煉化神魂,確實能延壽。

  可高翠蘭性子溫婉,斷不肯修這種陰損功法。

  於是他演了一場戲。

  他捲走了她最心愛的金釵,拿走了高家所有的積蓄,在那個雷雨交加的夜裡,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是凡胎俗骨,耽誤了他的仙途。

  他以為只要她恨,她就能活。

  他以為只要他走,她就能成。

  他去了西荒,進了佛寺,在青燈古佛前枯守了三千年。

  他並非是在修佛,

  只是在求佛。

  求佛祖保佑他的娘子長生,

  求佛祖給他一個兩全法。

  可佛不渡他。

  佛甚至沒看他一眼。

  三千年來,他聽到的只有木魚聲和風聲。

  直到幾天前,他在神山頂上聽到了陸覺對了空說的那番話。

  「天地之間,沒有帳本。」

  「神佛不在乎塵埃里的善惡。」

  那一刻,九戒就明悟了。或者說,他早就猜到了真相,只是不敢承認。天道神佛自不救人,唯有自救。

  可他不想自救,他只想留住她。

  「我修了。」

  高翠蘭看著九戒,聲音輕喃,

  「你走後的第一年,我日日咒你。第二年,我夜夜恨你。到了第十年,我把那捲《長恨訣》練到了第三重。」

  「可後來,我發現我練不下去了。」

  高翠蘭搖了搖頭。

  「因為我發現,我還是不恨你。」

  「我記得你給我燉的紅燒肉,記得你怕冷總往我懷裡鑽,記得你買個醬油都能在村口迷路半個時辰。」

  「我想著,要是你回來了,發現我變成了個滿身煞氣的魔頭,你該多害怕啊。」

  九戒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額頭重重地磕在碎石上。

  「我錯了……翠蘭,我真的錯了。」

  翠蘭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想要摸摸九戒的光頭,

  卻從他的頭頂穿了過去。

  九戒伸出手,想要去抓那抹紅影。

  指尖穿過虛空,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月光。

  「相公,醬油……我收下了。」

  高翠蘭的身影開始消散,化作點點螢火,融入這片荒草廢墟之中。

  「去走你的路吧。別再回頭了。」

  「這世間,再沒有高家莊,也沒有高翠蘭了。」

  最後一點紅芒消失在九戒的指縫間。

  四周恢復了死寂。

  九戒跪在地上,保持著那個姿勢,許久沒有動彈。

  猴子走過去,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他把金箍棒扛在肩上,看著天邊的殘月,難得地嘆了口氣。

  唐十三藏低頭誦經,經文聲在廢墟里迴蕩,卻顯得格外空洞。

  小白狐狸從洛小小頭頂跳了下來。

  落地化形。

  黑裙少女,赤足,腳踝上繫著鈴鐺。

  夭久久走到陸覺身邊的太師椅旁,看著那個跪在廢墟里哭得像個爛倭瓜的胖和尚。

  她眼神複雜,抿了抿嘴。

  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陸覺的肩膀。

  「餵。」


  陸覺回頭。

  夭久久指了指九戒。

  「他和我一樣。」

  「都是錯過了約定,都是想回回不去。」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希冀。

  「你之前說過的,後悔藥,也不差多弄一顆是不是...?」

  當初在路上,陸覺曾對她說過,修仙便是為了找那能讓死人復生、讓錯過之事重來的「藥」。

  陸覺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九戒。

  「法子自然是有。」

  九戒原本跪在地上,哭得幾乎昏厥。

  聽到這話猛然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混著泥土,狼狽不堪,雙眼裡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先生...」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陸覺腳邊,

  「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把地上的碎石都磕成了粉末。

  「先生!求您!」

  「只要能救回翠蘭,哪怕讓我下油鍋,讓我去填那北海的海眼,我都願意!」

  「不用填海眼。」

  陸覺抬手,虛扶了一下。

  「剛才那本《高氏族譜》,我看了一眼。」

  「裡面夾著半卷殘篇,就是那所謂的《長恨訣》。」

  陸覺語氣平淡。

  「那功法太偏激,傷人傷己,我剛才順手修改了一下。」

  「改...改了?」九戒愣住。

  「嗯。」

  陸覺伸出一隻手,對著剛才高翠蘭消散的那片虛空,輕輕一抓。

  「意散了,但念還在。」

  「此訣之所以叫長恨,是因為恨比愛更尖銳,更容易留存。」

  「但若把這功法的運行路線逆轉,去蕪存菁,以心頭血溫養...」

  陸覺掌心攤開。

  一點極其微弱的紅芒,在他指尖跳動。

  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但它還在。

  那是高翠蘭消散前,最後剩下的一縷真靈。

  「這便是她。」

  九戒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一口氣把那點紅光吹滅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捧,又不敢碰。

  「翠...翠蘭...」

  陸覺手指輕彈。

  那縷紅芒化作一道流光,鑽入九戒的心口。

  沒有任何阻礙,瞬間融入了他的血脈之中。

  九戒渾身一震。

  他感覺到心口處,多了一絲溫熱。

  很輕,很柔。

  就像三千年前,那個冬夜,翠蘭悄悄塞進他被窩裡的那個湯婆子。

  「一縷念,是她也不是她。」

  陸覺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

  「那功法如今不叫《長恨訣》了。」

  「叫《長愛訣》。」

  他看著九戒。

  「此後用你的愛溫養,以你的心跳為爐,以你的壽元為薪。」

  「若是你活得夠久,愛得夠深。」

  「這縷念,便能重新生根發芽。」

  「也許是一千年,也許是一萬年。」

  「總有機會找回她。」

  九戒捂著心口,感受著那絲微弱卻真實的溫度。

  他又哭又笑。

  那張胖臉上,五官擠在了一起,卻透著一種大劫餘生後的安寧。

  「我養。」

  「多久我都養。」

  他擦了一把臉。

  「我有的是時間。」

  「哪怕養到天荒地老,我也把她養回來。」


  猴子扛著棒子走過來,拍了拍九戒的後背,差點把他拍進土裡。

  「行了呆子。」

  「既然心裡有人了,那就別在這哭喪了。」

  「走吧。」

  九戒從地上爬起來。

  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破爛爛的短打,又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

  對著陸覺深深一揖。

  「謝先生再造之恩。」

  陸覺點了點頭。

  「走了。」

  「下一站去哪?」太子抱著劍,小聲問道。

  陸覺看向東方。

  天際泛白,晨光熹微。

  「去神山。」

  「哪?」太子一愣,「咱們不是剛下來嗎?」

  「不是那座。」

  陸覺邁步,踏上官道,

  「此去,靈台方寸。」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之中。

  身後,高家莊的廢墟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荒涼。

  但在那斷裂的石柱縫隙里,一朵不知名的小紅花,正悄悄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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