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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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道宗禁地,混沌池深處。

  鴻蒙竅如一枚懸浮於無垠混沌的巨卵,卵殼光滑如鏡,映照虛空;卵內卻別有洞天,自成一界。

  此間僅十丈見方,卻無上下四方之分,無古往今來之別。唯有精純至極的混沌之氣,如絲如縷,如霧如潮,自八荒湧來,復於虛空無聲消弭。光線於此失去直線之規,或曲折成弧,或凝聚成點,將滿室映照得流光幻影,恍若夢寐。

  王彬垣盤坐混沌中心,身下無物,身周無依,整個人宛如虛空中另一枚「竅核」。

  他已在此閉關十二年。

  十二年間,他不曾睜眼,不曾移毫,氣息收斂至近乎龜息。唯丹田處,每六時辰,亮起一次微弱混沌光暈——那是《太初鴻蒙造化經》完成周天運轉之兆。

  然其意識,從未止歇。

  識海深處,「真知」的運算線程已持續運轉四千三百晝夜。

  「宿主,功法優化第七十三版模擬推演完畢。相較第十二版,混沌造化氣對元嬰本源的滋養效率提升7.2%,法力凝練速度提升9.8%,神識負荷增加11.6%。是否採納?」

  「記錄,暫不啟用。繼續推演第七十四版——目標:保持效率提升,將神識負荷增量壓縮至8%以下。」

  「指令確認。預計耗時:二百一十個標準日。」

  王彬垣將意識自識海收回,沉入對元嬰本質的體悟。

  十二年,對凡人幾近人生六分之一的漫長,對元嬰修士不過一次稍長的閉關。然此十二年間,他對《太初鴻蒙造化經》元嬰篇的領悟,已臻全新之境。

  此門天階功法,其核不在「積法力」,而在「演造化」。

  所謂造化,是創造與演化,是生機與毀滅的辯證統一,是從混沌中建立秩序、從有序中回歸混沌的永恆循環。尋常修士修此功,能得其「厚」與「博」已是天資卓絕;能悟其「生」與「化」者,萬中無一;能觸及那循環往復、生生不息的「道之韻律」者,縱觀天道宗數萬年歷史,亦不過雙手之數。

  而王彬垣,在這鴻蒙竅中,在那塊灰色石板若有若無的道韻牽引下,正一步步逼近那個層次。

  丹田之內,元嬰與十二年前判若兩人。

  九竅雷紋依舊清晰,卻不再僅是「烙印」於元嬰表面的紋路,而是如血管經絡,徹底融入能量軀體。混沌造化氣奔流其間,每循環一次,便帶走一縷從元嬰深處析出的雜質,同時將更精純、更凝練的本源之力反哺歸位。

  元嬰雙目,此刻是睜開的。

  那目光不向外界,而內視己身,凝視著懸浮於元嬰心臟位置的、若隱若現的「道種」。

  那是他十二年來最大的收穫。

  在鴻蒙竅混沌之氣的經年滋養下,結合對淨魔核心頓悟的反覆咀嚼,他終於將「精神是物質更高維主宰」的認知,凝聚成一枚實質化的「道意種子」。這顆種子尚極稚嫩,甚至稱不上真正的「道果」,但它確確實實存在,正在緩慢而堅定地生根發芽。

  待到它開花結果之日,便是王彬垣化神之時。

  胸口的空間珠靜靜懸浮,能量儲備顯示:11.23%。

  十二年苦修,他在修煉時釋放的造化氣、吸收混沌之氣過程中產生的能量漣漪,被空間珠一絲不漏地捕獲、轉化,積蓄至今。這份積累,比百越歸來時還多近三個百分點,成為他應對未來風波的底氣。

  而那枚灰色石板,自從被「真知」解析過後,再無任何異動。它靜靜躺在空間珠的隔離區,仿佛一塊凡石。但王彬垣每次神識掃過,都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無、與空間珠同源卻更加古老浩瀚的韻律——如一位沉睡的遠古巨神,在夢境中發出均勻的呼吸。

  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王彬垣甚至有種預感,再給他三十年,不,二十年,他就能將法力積累推至元嬰中期的極限,然後水到渠成地踏入後期。

  然而——

  鴻蒙竅外,混沌池的守護禁制驟然一亮。

  一道金色流光,無視混沌之氣的重重阻隔,如天外飛仙,精準穿透鴻蒙竅的壁障,懸停於王彬垣眉心前三寸。

  那是一枚法旨。

  巴掌大小,非帛非玉,通體由純粹能量凝成,表面流轉著天道宗宗主印信獨有的金色符文。符文呼吸般明滅,散發出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威嚴。

  王彬垣睜開眼。


  十二年來,他第一次睜開眼。

  目光平靜如水,無半分被打斷閉關的惱怒,亦無絲毫對法旨威嚴的驚懼。

  他只是靜靜看著那枚法旨,如看一片從枝頭飄落的枯葉。

  法旨微微震顫,劉輝宇低沉而凝重的聲音從中傳出:

  「災禍之議起,宗門需汝一言。速至承運殿。」

  短短十七字,無解釋,無寒暄,甚至無慣常的「玄垣師侄」尊稱。

  王彬垣聽出了宗主聲音中壓抑的焦灼,以及那份焦灼之下更深沉的——無奈。

  他沒有立刻回應。

  法旨懸於空中,等待著接旨者的答覆。

  鴻蒙竅內一片死寂,唯混沌之氣流動的細微嘯聲。

  王彬垣的目光越過法旨,仿佛穿透鴻蒙竅的壁障,穿透混沌池的重重禁制,穿透天道宗巍峨山門,落在那風雲匯聚、暗流洶湧的承運殿。

  他沒有問「出了什麼事」。

  能夠讓宗主以如此鄭重、如此急迫的方式,強行打斷一位監峰長老的閉關,且言辭中帶著「需汝一言」而非「命汝來見」——

  答案只有一個:

  外面,正在發生一場針對他的、蓄謀已久的風暴。

  王彬垣緩緩閉眼。

  三息後,重新睜開。

  眼中已無半分被打斷閉關的「餘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冷靜、清明,以及……一絲極淡極淡、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鋒芒。

  他沒有伸手去接法旨。

  他只是輕輕點頭,如回應一位友人的邀約。

  「弟子知道了。」

  話音剛落,懸於空中的金色法旨光華盡斂,化作一捧細碎金粉,消散於混沌之氣中。

  傳訊結束。

  王彬垣沒有立刻起身。

  他再次閉眼,心神沉入識海深處。

  「真知。」

  「在。」

  「調取我閉關期間,所有關於宗門、百越、天魔宗、碎星山莊的情報記錄。從優先級最高的開始,逐條呈現。」

  「指令確認。數據量較大,整理中……」

  關於情報,王彬垣從不依賴道聽途說,也不完全信任宗門內部的通報。他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羅家,每半年通過秘密商路送來一次百越域動向匯總,從未間斷。

  玉家,每三年遣人「進貢」一批靈材,實則夾帶玉玲瓏親筆手書的青泉集周邊勢力觀察紀要。

  冷凝月,那枚冰魄傳訊符十二年間亮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在虛空古戰場相關調查取得關鍵進展時。最後一次是四年前,符文亮起時傳來的信息只有四個字:「已有眉目。」

  此外,還有天道宗內部的情報網。

  他身為太虛峰監峰,有權調閱宗門收錄的公開及半公開情報。雖在閉關,陸明每隔一年便將整理過的情報摘要以特殊方式送入鴻蒙竅外圍禁制,供他查閱。

  三息之後,「真知」的匯總信息流開始湧入識海。

  ——七年前:十大宗門聯盟會議因「天機閣」發布大凶預言而緊急召開。預言原文:「九星亂序,災淵將傾。淨魔舊土,血月新生。」天道宗、碧水天宮、萬劍宗等七宗主張加強封印,天魔宗、修羅道、幽冥殿三宗反對。會議無果而終。

  ——五年前:百越域葬星淵遺蹟周邊,頻繁發生低階修士失蹤事件。倖存者描述:曾見疑似天魔宗修士在遺蹟外圍布設不明陣法。羅家老祖曾試圖攔截調查,遭不明身份元嬰修士警告。

  ——三年前:碎星山莊莊主「星河道人」公開宣稱,已找到破解「淨魔核心」封印的鑰匙,條件是「與當年取走核心傳承者共享成果」。雖未指名道姓,但矛頭直指天道宗。

  ——三個月前:十大宗門聯盟會議第二次召開,天魔宗聯合修羅道、幽冥殿正式提案:要求「當年進入葬星淵核心區並接觸淨魔封印者,必須公開全部收穫,並接受『鑒魔陣』檢測,以證清白」。提案被天道宗、碧水天宮、萬劍宗聯手否決。

  ——一個月前:天魔宗少主李子熹,在公開場合出示一枚「魂音玉簡」,聲稱是當年在葬星淵核心區外圍「偶然拾得」。玉簡內容為:「……封印已衰,然吾宗傳承不可落入外人之手。此行若得核心機緣,當秘藏之,待時而動……」李子熹指認,玉簡上沾染的神魂氣息,與王彬垣有87%的相似度。


  ——七天前:十大宗門聯盟會議第三次召開。碧水天宮棄權,萬劍宗態度曖昧。在神兵峰厲炎長老「配合調查」的表態,以及天道宗內部趙乾、韓君等人的公開質疑下,宗主劉輝宇被迫同意:召王彬垣出關,當眾接受「鑒魔陣」檢測,以息眾議。

  信息流至此終止。

  王彬垣睜開眼。

  他沒有憤怒,沒有驚愕,甚至沒有失望。

  表情平靜得如同聽完一段無關緊要的坊間傳聞。

  「魂音玉簡……87%的相似度……」他輕聲重複這兩個關鍵詞,嘴角微微勾起,「李子熹,你這次,倒是下了血本。」

  87%的相似度,是一個極其微妙的比例。

  若說100%,那是赤裸裸的偽造,稍加鑑定便可戳穿。若說60%以下,缺乏說服力,難以掀起風浪。但87%——足夠讓心存疑慮者更加疑慮,讓別有用心者借題發揮,讓中立搖擺者舉棋不定。

  這不是隨意選擇的數字。

  這是精心計算後的人性槓桿。

  而更耐人尋味的是——這份玉簡,是在「葬星淵核心區外圍」「偶然拾得」。

  當年在核心區入口,王彬垣親眼看到,李子熹與墨隕是最後一批進入的。而他與冷凝月離開核心區時,李子熹和墨隕依然在外圍徘徊伏擊。

  若說李子熹根本沒有進入過核心區內部,王彬垣是信的。

  但他既未進入核心,如何「拾得」核心區外圍的玉簡?

  只有一個解釋——

  這枚玉簡,從一開始就是他自己的。是他故意留在那裡,或者……是他在某次與王彬垣交手時,通過某種秘法竊取了一絲王彬垣戰鬥時外泄的神魂氣息,然後以天魔宗秘術「復刻」而成。

  王彬垣沒有證據。

  他也不需要證據。

  他知道,承運殿中,此刻早已坐滿了人。十大宗門代表,或關切,或冷眼,或敵視,或貪婪。宗主劉輝宇被架在火上烤,師尊范增閉關未出,太虛峰上下以他馬首是瞻,無人能替他擋住這潑天的污水。

  他更知道,李子熹要的不是真相,甚至不是「證明王彬垣有罪」。

  他要的,是將王彬垣從「天道宗不可動搖的監峰長老」的位置上拉下來,哪怕只拉下一寸、留下一道裂痕,他也贏了。

  因為裂痕,可以生長。

  王彬垣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立刻起身。

  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心念一動,胸口的空間珠亮起柔和光芒。王彬垣的神識沉入其中,繞過層層封禁,來到那塊灰色石板面前。

  石板依舊靜靜懸浮,古樸無華。

  王彬垣看著它,如同看著一位沉默的、等待了無盡歲月的見證者。

  「我不知道你是誰,來自哪裡,又為何出現在淨魔核心之下。」他在心中輕聲說,「但你能在那樣的地方存在無盡歲月而不毀,必定有你的理由。」

  「你與空間珠同源,與巫師世界同根。你承載的秘密,或許比我想像的更宏大、更古老。」

  「我需要你。」

  他沒有說「求你」,也沒有說「命令你」。

  他只是,坦誠地,承認自己需要幫助。

  話音剛落——

  石板邊緣,一道極淡極淡的灰芒,一閃而逝。

  下一刻,王彬垣感到一股極其微弱、極其古老、卻無比純粹的能量,從石板中逸出,沿著他與空間珠的聯繫,緩緩渡入他體內。

  這股能量很少,少到若非他神識已達元嬰巔峰,根本察覺不到。

  但這股能量的「位格」——高到讓他心驚。

  如果說《太初鴻蒙造化經》的混沌造化氣,是一塊萬載寒玉;那麼這股能量的本質,就是混沌未開時那一片虛無與可能——是「道」尚未被命名、法則尚未被定義之前的、純粹的信息原初態。

  這股能量並未被他吸收,也沒有融入法力。

  它只是靜靜地、以極低頻率震動著,覆蓋在他體表,如同一層無形無相、無質無量的「認知濾網」。

  王彬垣不知道它有什麼用。

  但他知道,在接下來的承運殿對峙中,任何以「感知」「檢測」「甄別」為原理的手段,都將在這層濾網面前……失真。


  「多謝。」

  王彬垣對石板輕輕點頭,神識退出空間珠。

  然後,他站起身。

  十二年來,第一次在鴻蒙竅中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輕,沒有任何氣勢爆發,沒有任何法力外泄。

  但就在他站直的剎那——

  整個鴻蒙竅內的混沌之氣,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驟然向王彬垣匯聚!那不是吸收,不是吞噬,而是一種……共鳴。

  混沌之氣環繞他身周,以某種玄奧的韻律緩緩旋轉,形成一個直徑丈許的旋渦。旋渦中心,王彬垣負手而立,玄黑法袍無風自動,袍角的太虛雲紋仿佛活了過來,在混沌氣流的沖刷下舒展、游弋。

  他的元嬰,在丹田中緩緩睜開眼。

  元嬰的雙目,第一次完全睜開。

  那目光,穿透了肉身,穿透了鴻蒙竅,穿透了混沌池的重重禁制,落在遙遠的承運殿方向——不是眺望,是凝視。

  元嬰小手抬起,在胸前結了一個極簡、極樸素的印訣。

  沒有任何法術因此激發。

  但王彬垣自己知道,這是他對《太初鴻蒙造化經》「造化」真意的第一次主動運用——不是被動體悟,不是頓悟後自然流露,而是主動調整自身的「存在狀態」,使其更貼近於「混沌」「原初」「未定義」。

  空間珠的能量儲備紋絲不動,顯示為11.23%。

  他沒有動用「真知」的算力。

  因為這一次,他不需要計算。

  他只是將十二年來沉澱的認知,付諸實踐。

  三息後,王彬垣收斂氣息,一步踏出。

  鴻蒙竅的壁障如同水幕,被他輕易穿過。

  他立於混沌池上空,回首望去,那枚孕育了他十二年道悟的「巨卵」靜靜懸浮,依舊光華流轉。他不確定自己還會不會回來,何時回來。但他知道,十二年前踏入此地的王彬垣,與此刻離去的王彬垣,已然不同。

  一道流光劃破混沌池上空的禁制,朝著天道峰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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