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萍水恩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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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彬垣是在一陣溫和卻持續的臟腑抽痛與識海深處傳來的針扎般刺痛中恢復意識的。

  他尚未睜眼,屬於巫師的強大理智已然先一步評估自身狀況:法力近乎乾涸,經脈因過度透支而呈現出一種萎靡的脆弱感,稍微引動外界靈氣都帶來針扎般的刺痛;更嚴重的是神識,強行催發「驚神刺」的後遺症顯現出來,識海仿佛被強行撕裂後又粗糙地縫合,動盪不穩,念頭轉動間都帶著滯澀與隱痛。肉身雖然得益於《五行鍛體術》和《九劫涅槃身》的底子,未曾崩潰,但也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氣,軟綿綿的提不起勁。

  這次,是真的托大了。王彬垣心中泛起一絲冰冷的後怕。法力、神識雙雙耗盡,還動用了損傷神魂的秘術,若非肉身強橫,恐怕當場就要道基崩毀。昏迷期間,自己毫無反抗之力,簡直如同一塊砧板上的魚肉。

  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靜室屋頂,靈氣濃度尚可,布置清雅,帶著女兒家特有的馨香。隨即,他感受到了胸口貼身佩戴的「青玄守神玉符」傳來的溫潤涼意,正絲絲縷縷地滋養著他受損的神魂。這枚得自明鑑尊者的玉符,是他最後的保命底牌,若玉家當時心生惡念,企圖搜魂或加害,玉符便會自動激發護主。萬幸,玉家守住了底線。

  但這種將自身安危完全寄託於他人一念之善的感覺,讓從危機四伏的巫師世界穿越而來,習慣了將一切掌控之中的王彬垣極其不適,甚至感到一陣屈辱。他暗自下定決心,今後無論如何,必須留有至少一擊之力或遁走的後手,絕不能再陷入如此絕境!

  「王前輩,您醒了?!」 一個帶著驚喜,又努力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到他的女聲在門口響起。

  王彬垣偏過頭,看到玉玲瓏端著一個玉碗,俏生生地站在門口。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襦裙,襯得肌膚愈發白皙,眉眼間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但那雙眸子在看到王彬垣醒來時,瞬間亮了起來,如同浸了水的黑曜石。

  她快步走近,將玉碗放在床頭的矮几上,裡面是氤氳著靈氣和藥香的靈粥。「前輩,您感覺如何?父親去庫房清點此次的收穫,我…我守著您。」 她的話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臉頰也飛起兩抹不易察覺的紅暈,眼神關切地在他臉上流轉,卻又在他目光迎上來時,受驚般微微垂下。

  「有勞玉姑娘費心。」 王彬垣聲音有些沙啞,試圖撐起身子,卻牽動了內腑傷勢,忍不住悶哼一聲。

  「前輩不可妄動!」 玉玲瓏見狀,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他的臂膀,動作輕柔卻堅定。指尖隔著薄薄的衣衫觸碰到他手臂的瞬間,她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縮回手,連耳根都紅透了,聲如蚊蚋:「您…您傷勢太重,需好生靜養。」

  王彬垣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卻並無波瀾。他依言緩緩靠坐在床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她:「我昏迷了多久?後續事宜如何?」

  「已是三日了。」玉玲瓏見他沒有介意自己的失態,稍稍鬆了口氣,但仍不敢與他對視,只盯著碗裡的靈粥,細聲匯報:「那雷蛟屍身已由父親帶人妥善封存,妖丹也暫時用玉盒封印,保存在家族秘庫中。此次…多謝前輩捨命相搏,我玉家上下,感激不盡!」 說著,她起身,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大禮。

  王彬垣微微頷首,心中對玉家的守信更添一分認可。「不必多禮,各取所需罷了。帶我去見令尊吧。」

  在玉家議事廳,王彬垣見到了精神煥發,卻難掩眼中血絲的玉明峰。見到王彬垣,玉明峰立刻迎了上來,語氣充滿了感激與後怕:「王道友,您可算醒了!此番真是…真是險死還生!若非道友力挽狂瀾,我玉家此次非但顆粒無收,恐怕還要折損大半精銳!」

  「玉家主客氣了,合作而已。」王彬垣語氣平淡,直接切入正題,「那雷蛟材料,於我而言,除了妖丹或有些許研究價值,其餘並無大用。便依前約,所有屍身材料,盡歸玉家。」

  玉明峰聞言,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仍是激動得雙手微顫。一具完整的三階巔峰(臨陣突破後實際是四級初階)雷蛟屍身,其價值足以讓玉家這等小家族底蘊暴增數倍!鱗甲可煉極品防禦法器,筋骨可制弓弩法寶,蛟血蛟肉更是煉體煉丹的至寶!

  「這…這如何使得…」玉明峰還想客氣幾句。

  王彬垣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目光轉向一旁侍立的玉玲瓏,略一沉吟,取出那枚盛放著殘破雷蛟金丹的玉盒,遞了過去:「玉姑娘此次誘敵深入,功不可沒,膽識過人。這枚金丹雖已殘破,蘊含的妖力與一絲雷霆法則碎片卻做不得假,於你日後感悟雷法,或有裨益,便贈予你了。」

  廳中瞬間一片寂靜。

  玉明峰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金丹!即便殘破,那也是金丹啊!對於築基修士而言,這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寶!其價值,甚至超過了那龐大的蛟屍!玲瓏她…


  玉玲瓏更是徹底呆住了。她看著那遞到面前的玉盒,感受著其中隱隱散發出的磅礴而狂暴的雷靈之力,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他…他竟然將如此珍貴之物送給自己?是因為自己那日的冒險引誘嗎?還是…還是別有他意?女兒家的心思瞬間百轉千回,一股難以言喻的甜意混雜著巨大的震驚與羞澀,湧上心頭,讓她白皙的臉頰瞬間紅透,如同熟透的蜜桃,連修長的脖頸都染上了緋色。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玉盒,聲音細若遊絲,幾乎聽不真切:「多…多謝前輩厚賜…」 心中卻已翻江倒海,他待我…終究是不同的吧?

  王彬垣將玉盒交出,便不再關注玉玲瓏的反應於他而言,這殘破金丹雖是寶物,但與他自身道路不甚相符,且其中妖力狂暴,煉化起來耗時費力,遠不如天地饋贈的能量純粹。贈予玉玲瓏,一是酬其誘敵之功與玉家守護之情,二是此女心性堅毅,天賦尚可,或能藉此物有所成就,結下一份善緣。至於其他,他從未想過。

  接下來的幾日,王彬垣便在玉家靜心療傷。他並未動用空間珠那寶貴的能量,而是依靠《太初鴻蒙造化經》自行緩慢修復,輔以玉家竭盡全力提供的溫養丹藥。期間,玉玲瓏幾乎是衣不解帶地照料在側,端茶送水,準備藥膳,無微不至。她看向王彬垣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溫柔,那欲說還休的情愫,幾乎盈滿了秋水般的眸子,連偶爾路過侍奉的侍女們都看得分明,私下裡竊竊私語,都說大小姐的春天來了。

  王彬垣並非木頭,自然感受到了這份日益熾熱的情感。但他志不在此,身負兩界因果,追尋的是那虛無縹緲的大道盡頭,兒女情長於他而言,不過是漫長道途中的點綴,甚至可能是牽絆。他欣賞玉玲瓏的堅韌與天賦,但也僅止於此。

  這日,他感覺傷勢好了五六成,至少行動無礙,便喚來玉玲瓏。

  「玉姑娘,我觀你靈根屬木,根基紮實,年紀輕輕便有此修為,實屬難得。」王彬垣開口,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玉玲瓏心中一跳,以為他要說什麼,臉頰微紅,垂首道:「前輩過獎了,玲瓏資質愚鈍,全靠苦功。」

  王彬垣翻手取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玉簡,遞了過去:「此乃我昔年遊歷時,偶然所得一門功法,名為《乙木神雷訣》。我見其理念尚可,便以自身貢獻…嗯,是以些微代價,請師長加以改良完善。此功法中正平和,蘊含一絲雷霆生發之機,正合你的木屬性靈根,或能助你夯實道基,窺得結丹之門徑。便贈予你吧。」

  他言語含糊,將來源推給「遊歷所得」和「師長改良」,既全了贈功之恩,又避免了泄露天道宗跟腳。這《乙木神雷訣》雖與他覺醒的本命神通「乙木神雷」同名,但威力確是雲泥之別。神通乃法則雛形,伴隨自身成長,而這功法修煉出的乙木神雷,不過是引動天地靈氣形成的雷法,威力固然比普通木系功法強上不少,但在王彬垣眼中,確實「不值一提」。

  然而,這話聽在玉玲瓏耳中,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遊歷所得?請師長改良?專門贈予我?他…他竟然如此為我費心!連功法都為我準備好了!玉玲瓏接過那枚觸手溫涼的玉簡,只覺得有千鈞之重,壓得她心口發燙,鼻尖發酸。她神識略微探入,立刻便被其中精妙深奧的功法要訣所震撼。這《乙木神雷訣》的品階,絕對遠超玉家祖傳的最高功法!其中闡述的雷霆生滅與草木枯榮交替之理,玄妙非凡,讓她瞬間看到了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

  「前輩…此恩此情,玲瓏…玲瓏…」 她抬起頭,眼中已泛起晶瑩的水光,那是激動、感激,還有壓抑不住的情愫交織在一起。在她看來,這已不是簡單的贈予,而是某種心照不宣的承諾與認可。

  王彬垣見她如此激動,只當她是得了上乘功法欣喜,微微頷首:「勤加修習,莫負了這份機緣。」 語氣依舊平淡。

  當日晚些時候,玉明峰單獨求見。

  這位玉家家主搓著手,臉上堆滿了笑容,言辭間極盡委婉:「王道友,小女玲瓏…資質尚可,心性也還純良,自幼醉心修煉,從未對任何男子假以辭色。此番蒙道友多次相救,又贈予金丹、功法…唉,不瞞道友,這孩子…這孩子的心思,我這做父親的,都看在眼裡。」

  他觀察著王彬垣的神色,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心中忐忑,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道友乃人中龍鳳,未來不可限量。我玉家雖是小門小戶,但也知恩圖報。若道友不棄…我玉家願舉族追隨道友,奉道友為主!玲瓏她…她也願侍奉左右,無論是為道侶,或是為侍女,皆由道友心意!」 說完,他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王彬垣聞言,心中哭笑不得。果然來了。他抬手虛扶:「玉家主請起。王某承蒙玉家援手,感激不盡。但王某乃閒雲野鶴之身,身負要事,前路坎坷,實無意於家室之累,更不敢當『舉族追隨』之重。玲瓏姑娘天賦卓絕,道心堅定,他日必非池中之物,王某豈敢誤其前程?此事,休要再提。」


  他的話清晰、冷靜,不帶絲毫轉圜餘地。

  玉明峰臉上閃過明顯的失望,但也不敢強求,只得喏喏稱是。

  王彬垣感其深情厚誼,也知此事需有個了結,便道:「王某不日將離開玉家,前往雷雲沼澤深處閉關,尋覓結丹契機。臨行前,便為玉家煉製幾爐築基丹,略表心意吧。」

  消息傳出,整個玉家都震動了!築基丹!對於他們這種小家族而言,每一枚築基丹都意味著家族未來的希望,是需要傾盡資源,甚至要看大宗門、大世家臉色才能求得的珍寶!而王前輩,竟然要親自開爐煉製,還是三爐!

  玉家最好的丹室被迅速清理出來,所有符合要求的靈材被畢恭畢敬地送來。王彬垣雖傷勢未愈,但煉製築基丹這種對如今的他而言堪稱「簡單」的丹藥,並無大礙。

  開爐當日,玉明峰親自帶著家族中僅有的兩位煉丹師在丹室外恭敬等候,被允許旁觀。當王彬垣步入丹室,袖袍一揮,各種靈材凌空飛起,落入丹爐,手法行雲流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道韻時,那兩位煉丹師眼睛都直了。

  他們沒有看到繁複的手印,沒有聽到冗長的咒文,只有精準到令人髮指的真元控制,對火候、藥性融合時機妙到毫巔的把握。丹爐在王彬垣手中,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個擁有生命的世界,在他的引導下,進行著和諧而高效的演化。濃郁的藥香瀰漫開來,甚至引動了小範圍的靈氣漩渦。

  玉明峰和兩位煉丹師連大氣都不敢喘,心中唯有震撼。這就是大宗派弟子的手段嗎?他們玉家求爺爺告奶奶才能弄到一兩份的築基丹,在王前輩手中,竟如同信手拈來!他們過去引以為傲的煉丹技藝,在此刻顯得如此粗陋不堪!

  三爐丹藥,無一失敗。當九枚圓潤飽滿,散發著瑩瑩寶光,丹暈環繞的築基丹呈現在玉明峰面前時,這位家主的手抖得幾乎捧不住玉瓶。九枚!而且看這成色,幾乎都是上品!玉家何曾有過如此豪奢的時刻!

  「王前輩…大恩…大恩…」 玉明峰語無倫次,幾乎要老淚縱橫。那兩位煉丹師更是如同朝聖般,將王彬垣煉丹的每一個細節牢牢刻在腦海里,這對他們而言,是無上的機緣!

  王彬垣面色微微有些蒼白,連續煉丹對他未愈的傷勢還是有些負擔。他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淡:「舉手之勞。日後玉家若需尋常修煉物資,可按此清單收集,我可用法器或丹藥與你們交換。」 他遞過一份早就寫好的普通物資清單。

  「是是是!謹遵前輩吩咐!」 玉明峰雙手接過,如獲至寶。

  丹藥煉成,情分已還。王彬垣不再停留,不顧玉明峰的再三挽留和玉玲瓏那欲語還休、隱含淚光的目光,坦然告知自己將即刻動身,再入雷雲沼澤。

  「王某此行閉關,短則數年,長則十數載,歸期未定。玉家主,玲瓏姑娘,保重。」 他拱手一禮,灑脫乾脆,仿佛只是出門散步。

  玉玲瓏站在父親身後,望著那道青衫身影毫不留戀地轉身,駕起一道不算耀眼的遁光,消失在雷雲沼澤的方向,緊緊咬住了下唇,手中的那枚《乙木神雷訣》玉簡,被她攥得滾燙。他走了,留下足以改變家族命運的恩賜,也帶走了一顆剛剛萌動便已無望的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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