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小盞酌品 饞蟲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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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蟲小蝶撇著嘴晃到木桌前,指尖捻起那半枚未碾的雪蓮菇乾片,眯眼湊到鼻尖細瞧——薄如蟬翼的菇片泛著瑩潤的乳白,紋路里藏著雪般的細膩,連指尖都沾了絲清淺的菌香。他嘖嘖輕嘆,聲音里滿是雀躍:「果真像極了天山巔的雪蓮,又淨又潤,軒軒你這手藝,稱一聲廚神都嫌委屈!」

  湯瓶的木塞剛掀開條縫,香氣便順著縫兒鑽出來——先是烏鱧魚肉的鮮,帶著點河塘的清潤,緊接著是中藥的醇,不苦不澀,反倒像晨露浸過草木般爽利,直勾得他喉頭上下滾了滾,口水悄悄漫到了舌尖。

  「瞧你這饞樣,口水都要滴到桌上了。」沫軒軒見他湊著湯瓶直嗅,眼底盛著笑,指尖點了點桌上的錦盒,「這『八珍烏鱧湯』,我尋了八種仙材,雪蓮菇、玉清蓮子、碎玉芽、蘿濟、地寒參、兩儀果、何首須、龍璞枸杞,每種都備了兩枚,熬了三個時辰才出這味。」

  蟲小蝶早按捺不住,伸手掀開錦盒——玉清蓮子臥在錦緞上,透著淡青的光;碎玉芽細如銀毫,捏在指尖軟乎乎的;龍璞枸杞是深紫的,咬開能嘗到蜜般的甜。他翻著錦盒,嘴裡的稱讚就沒斷過,眼睛卻始終黏在湯瓶上。

  不多時,沫軒軒端來兩隻青瓷花碗,碗沿描著纏枝蓮紋,熱氣裹著香氣往上飄,在碗口凝了層薄霧。蟲小蝶的眼睛瞬間亮了,直勾勾盯著碗裡——湯色是琥珀色的,浮著幾片雪蓮菇,烏鱧肉切得薄,浸在湯里泛著粉。碗剛落桌,他就急乎乎端起來,燙得指尖直捻,卻捨不得放,仰頭「咕咚」灌下一大口。

  崑山老翁接過另一隻碗,先凝眸瞧了瞧——湯麵泛著油光,卻不膩,還沾著碗沿掛了圈「咬盞」的痕跡。他深吸一口氣,將香氣都吸進肺里,再徐徐啜了口,閉上眼品了片刻,忽然大笑出聲:「好!鮮得入了骨,藥香又襯得魚肉更嫩,軒軒的廚藝又精進了!」

  「那是自然!」沫軒軒額角凝著細汗,鬢邊的碎發沾在臉頰上,卻笑得眉眼彎彎。見兩人喝得歡,她又拿起湯勺,給兩人續了一碗又一碗,直到鍋里只剩淺淺一層湯,沉著副光禿禿的魚骨架。蟲小蝶還戀戀不捨,端著空碗湊到鼻尖細嗅,連碗沿沾著的湯漬都舔得乾乾淨淨。

  他撫著圓滾滾的肚皮,忽然「嗝」地打了個響嗝——聲音不算大,卻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沫軒軒伸出纖纖玉指,點了點他的額頭,剛要開口笑話,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得肩頭輕顫,臉頰泛著粉,連耳尖都紅了。

  蟲小蝶撓了撓後腦勺,乾笑著往後縮了縮,那副窘迫又可憐的模樣,逗得崑山老翁也撫掌大笑。笑罷,老翁收了笑意,神色正經了些:「小蝶,今早我給你把過脈,你身子沒大礙。腹中疼痛是舊疾沒好透,這幾日跟著我練『無尚心法』,把身子養回來。還有,昨晚裘師祖的內力侵擾,倒意外激發了你身上的潛能——你的傷口癒合得極快,脈絡也越來越規整,受損的地方還在自個兒修復,雖不知緣由,卻是件好事。」

  蟲小蝶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臂膀——那天鑽進皮肉里的小蟲子,此刻像有了感應般,竟隱隱傳來絲微弱的暖意。他心裡明鏡似的:這一切變化,定和那隻小蟲子脫不了干係。

  接下來的日子,蟲小蝶真的收了心,跟著崑山老翁練「無尚心法」。天還沒亮,五更的梆子剛敲第一聲,他就爬下床,坐在窗邊的蒲團上——窗外還是墨色的,只有幾顆殘星掛在天上,他卻閉著眼,雙手結印,屏氣凝神地運氣。有時一坐就是大半天,連沫軒軒來叫他吃午飯,他都擺擺手說「再練會兒」;到了晚上,他就著燭火翻《無尚心經》,蠟燭燒完了一根又一根,眼底熬出了紅血絲,卻還咬著牙往下看。

  功夫不負有心人,不到一個月,他的舊疾竟全好了,連之前受傷的地方,摸起來都光滑如初。只是這一個月,他天天待在船上,睜眼是「吱吱呀呀」的櫓聲,漁人踩船板催漁鷹的「啪啪」聲,閉眼是遠處濤聲的起伏,新鮮是新鮮,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還沒開始習武。

  每次聽到雲竹寺里小和尚們「嘿嘿哈哈」的練武聲,他就趴在船邊,望著寺的方向出神,心裡酸溜溜的。他找過崑山老翁好幾次,每次都拉著師父的袖子撒嬌:「師父,我身子好了,教我武功吧!」老翁卻總捻著鬍鬚笑:「還不到時候,你身子剛養回來,再等等。」他也只能耷拉著腦袋,悻悻作罷。

  這日晚間,崑山老翁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著眉心走進裡屋,剛躺到床上,就響起了均勻的鼾聲。蟲小蝶躺在外屋的竹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山風卷著竹葉,「沙沙」聲像在耳邊說話,他的心思也跟著亂了,一會兒想小和尚練武的模樣,一會兒想自己啥時候能學武功,翻來覆去直到半夜,才覺得眼皮發沉,朦朦朧朧要睡著。

  忽然,頭髮被人狠狠拽了一下,疼得他「嘶」地叫了半聲,卻懶得睜眼——這幾日練心法太累,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可耳邊卻傳來一道冷峻的聲音,像冰珠砸在石頭上:「想練上乘武功,就跟我來。」

  是崑山師父的聲音!蟲小蝶渾身一激靈,瞬間沒了睡意,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胡亂蹬上鞋子——鞋跟沒提上,踩得「趿拉」響,卻顧不上了,掀開門帘就往外跑。院子裡的清風裹著竹香撲過來,涼絲絲的,他看見崑山老翁的身影已經到了院門口,腳步極快,像踩著風。

  「師父,咱們去哪兒啊?」蟲小蝶追上去,腳步踉蹌著,夜風颳得他臉頰發疼。老翁卻不回頭,只腳步不停,出了雲竹林,往山上走。山道是土做的,夜裡潮乎乎的,沾了不少落葉,蟲小蝶踩在上面,「嘩啦」聲在安靜的山裡格外明顯。

  天上的月亮像塊銀盤,灑在山道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蟲小蝶抬頭望,遠山近嵐都浸在月色里,像蒙了層薄紗,隨著腳步移動,那些山影竟像活了般,緩緩「流」動著,看得他有些發怔——這還是他第一次夜裡上山,原來倚翠峰的夜色這麼美。

  可沒等他多瞧,腳下的山道就沒了——眼前全是奇形怪狀的石頭,有的像張牙舞爪的老虎,有的像彎腰的老人,在月色下泛著蒼黑的光,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看得人心裡發緊。山風也更烈了,「呼呼」地刮著,捲起地上的碎石子,砸在腿上生疼;霧氣也濃了,裹著濕氣,鑽進衣領里,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兩人已經到了倚翠峰的高處,崑山老翁的身法越來越快,衣擺掃過矮樹叢,「唰唰」響。蟲小蝶卻漸漸跟不上了——腿像灌了鉛,每抬一步都費勁,腰也酸得直不起來,喘著粗氣,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又干又疼。他想喊「師父等等」,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這是師父在考驗他。

  心底的倔勁上來了,蟲小蝶咬著牙,把嘴唇都咬破了,嘗到了點血腥味。他盯著老翁的背影,腳步再快些,哪怕腳下的山石梆硬,硌得腳底生疼,哪怕橫生的樹枝荊棘隔著褲腿,把小腿劃得火辣辣的——血滲出來,沾在褲腳上,涼絲絲的,他也沒停下。

  霧氣里,老翁的身影忽明忽暗,蟲小蝶緊緊跟著,不敢有半分鬆懈。他知道,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就能學到真正的武功了——這個念頭像團火,在心裡燒著,讓他忘了疼,忘了累,只跟著那道身影,一步步往山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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