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覲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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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沉重的殿門向兩側滑開,外面的光線並沒有照進多少,反倒是大殿內那股讓人發膩的甜香先一步涌了出去。

  耿雙走在前面,步履穩健,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在這神權至上的宮殿裡顯得格外扎眼。

  錢觀海跟在半個身位之後,眼珠子骨碌碌亂轉,視線在牆壁流淌的聖光和那幾根純金打造的燭台上掃了好幾圈。

  嘖,職業病犯了,手心有點癢……

  「教皇陛下。」

  耿雙站定,既沒單膝下跪,也沒彎腰親吻戒指,只是微微頷首,行了一個平輩的外交禮節。

  坐在高聳神座上的本尼迪克特十三世並沒有因為這種「無禮」而動怒。

  相反,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來,擠出了那種能讓最挑剔的信徒都感動落淚的慈祥笑容。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下虛按,像是要撫平世間所有的苦難。

  「來自遠方的客人,願光指引你們。」

  老教皇的聲音醇厚,聽不出半點剛才逼迫希爾芙時的陰冷。

  耿雙笑了笑,剛準備把早已打好腹稿的外交辭令拋出來,卻發現本尼迪克特根本沒在看他。

  那雙渾濁卻又似乎洞穿一切的老眼,正死死盯著站在後面的錢觀海。

  大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錢觀海被看得渾身發毛,背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往耿雙身後縮了縮,心裡直犯嘀咕:

  這老神棍什麼毛病?

  總不可能,你也是我的什麼親戚吧?

  我來頭不會這麼大的麼?!

  本尼迪克特稍微前傾身子,鼻翼抽動了兩下,原本把玩硬幣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件剛出土的、沾著泥土腥氣的稀罕物件。

  「陛下?」耿雙側過身,不動聲色地擋在了錢觀海面前,

  「這位是我們代表團的副團長,錢觀海。」

  本尼迪克特像是才回過神來,但他並沒有理會耿雙的介紹,而是從神座上緩緩起身。

  他沒拿權杖,就這麼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希爾芙站在一旁,低著頭,手指死死絞著衣袖,連大氣都不敢喘。

  老教皇走到了錢觀海面前,距離近得甚至能看清彼此臉上的毛孔。那股令人窒息的甜香更濃了,熏得錢觀海差點打個噴嚏。

  「吸——」

  本尼迪克特竟然真的湊近錢觀海的脖頸,深深吸了一口氣。

  錢觀海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差點就要一記「黑虎掏心」懟過去了,硬生生忍住,嘴角抽搐著問:

  「那個……老爺子,我今兒早晨洗澡了,搓得挺乾淨。」

  「呵呵……」

  本尼迪克特退後半步,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種名為懷念的神色,那表情古怪得很,像是想起了什麼陳年舊事,又像是聞到了某種令人作嘔卻又熟悉的腥味。

  「不是沐浴露的味道,孩子。」

  老教皇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深邃,

  「是一股子……野獸的味道。狂野,蠻橫,還帶著點讓人討厭的焦糊味。」

  錢觀海愣了一下,隨即眯起了眼睛。

  「這味道,我大概有五十年沒聞到過了。」本尼迪克特背過手,圍著錢觀海轉了半圈,

  「那個老瘋子……達文西,身體還硬朗吧?」

  這名字一出,大殿裡頓時更安靜了。

  既然被點破了,錢觀海索性也不裝了。

  他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草莽氣。

  既然提到了自己那花見花開的老爺子,那就得支棱起來,不能丟了我們獸神山的臉面!

  得!都忘了,這貨還是獸神山少主呢……

  他伸手扯了扯領帶,把最上面的扣子解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得,我就知道瞞不過您。」

  錢觀海大大咧咧地說道:「沒錯,達文西確實是我爺爺。親爺爺。」


  本尼迪克特停下腳步,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油滑的年輕人。

  「親爺爺……」教皇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神玩味,

  「哪怕是跨越了位面,血脈里的那股子暴虐因子也是藏不住的。

  怪不得,你一進門,我就看你不……呃……覺得你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氣息……

  呵呵,小傢伙,你爺爺最近怎麼樣?」

  「老爺子身體棒著呢。」錢觀海嘿嘿一笑,語氣里透著股莫名其妙的自豪,

  「前段日子我們在一塊兒,現在……不知道跑到哪裡玩兒去了……」

  剛剛接觸,不宜多說,這是昨天定好了策略。

  本尼迪克特笑了,這次的笑聲里多了幾分真意。

  「那個老傢伙……」

  教皇轉過身,望著大殿穹頂上流淌的聖光,語氣悠悠:

  「我們之間啊!好了一輩子,也鬥了一輩子。

  我修的是神聖秩序,他信的是弱肉強食。沒想到啊,到了最後……」

  他頓了頓,回頭瞥了錢觀海一眼,那眼神里居然夾雜著一絲極其隱晦的嫉妒。

  「他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光棍,居然還能老來得子,甚至有了這麼大的孫子。」

  本尼迪克特搖了搖頭,重新走回神座,「比我幸運。我這就剩下滿屋子的冷石頭,和一群只會磕頭的木頭人。」

  旁邊站著的希爾芙把頭垂得更低了,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行了,敘舊到此為止。」

  本尼迪克特坐回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瞬間切換回了教皇的模式,那種壓迫感再次降臨。

  「既然是故人之後,又是代表那個叫華國的地方來的,那我們就敞開天窗說亮話吧。」

  本尼迪克特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向後舒展,完全靠在冰冷的神座靠背上。

  他漫不經心地開口,語氣輕柔得像是閒聊家常,內容卻直指要害:

  「這就引出了我的第一個困惑。」

  「貴國為什麼要設卡,死死攔住聖光的腳步?」

  老教皇抬起一根乾枯的手指,對著虛空輕輕點了點,仿佛那裡有一張看不見的地圖。

  「神恩浩蕩,聖光理應普照萬物。

  這是世界的真理,也是神賦予的權利。

  區區世俗政權,本不該,也沒有資格去設立關卡阻撓。」

  耿雙面色平靜,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本尼迪克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常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審視與戲謔。

  「為了這次見面,我特意讓人找來了你們的律法文本。很厚,很詳細。」

  「如果我那個老糊塗的腦子沒記錯,你們的那些條款里,白紙黑字寫著『宗教信仰自由』。

  聽說,這還是你們的基本國策?」

  「既然白紙黑字寫了,卻又不認帳。」老教皇輕笑了一聲,手指在大腿上敲擊著節奏,「耿先生,這種出爾反爾的行徑,難道就是貴國所謂的……大國風範?」

  說到這裡,教皇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待耿雙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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