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自歸長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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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泉大河的流水放得再緩,水道再如何蜿蜒曲折,也終有到達目的地,而後東流入海的時候。

  就像鑒冰台的大船開得再慢,也終究有到長安的時候。

  不知道是命中注定還僅僅是巧合得過分,段珪從水路將將抵達長安東的時候,裴寂和嬴殊就在群玉山頭見里。

  段珪風塵僕僕面色疲倦地騎著馬路過那間名聲極大的酒館時,長安的夜晚已經悄然而至,處處華燈高照。

  這是一座沒有宵禁的城市。

  他並沒有按照陳摩訶的吩咐,跟著鑒冰台的新的大船一道回來,而是提前了很久後獨自一人趕回長安城。

  他從九曲大河的拐彎處上岸,從東往西地返回,和裴寂他們的方向完全相反,卻在這個時候與他們短暫地擦身而過。

  他不再穿那身很是鮮艷的披風。

  一身的盔甲也被他按照規矩忍著劇痛脫下後,留給了未來可能的新的東南渠帥。

  他自然已經卸去渠帥之位。

  這是當初國舅大人親自交給自己的那些必須達成的目標不幸失算,沒有被自己徹底落實後所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他丟了那條人魚,也沒有借著大好局勢將嬴殊殺死在東歸的路途之上。

  在聽說對方獲得了參合學宮三先生的劍意之後,段珪自然明白自己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因為他在龍門那裡,很惡毒地喊出了那段殺人誅心的話,而且有很多人都聽到了。

  雖然在隨後的激鬥之中,多數人死的死傷的傷,但畢竟還是有人活著。有人活著,消息就會傳到長安城裡來,不論是否對他有利還是有害。

  身為鑑冰台的老人,他自然懂得任務失敗後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按照以往他的性格,他在路過群玉山頭見之時,絕對會目不斜視看都不看那些顯得很是放浪的鶯鶯燕燕們。

  但今天的段珪牽著馬路過這裡,站在那間高達五層的八方風雨樓前時,就很是反常地停下了腳步。

  八方風雨樓很大也很高。

  它那巨大的樓閣拔地而起,高聳入雲,樓頂似能與天邊的雲朵相接,要高出遠處的皇城很多。

  今晚的長安並沒有月亮,只有少數幾顆星星在天空閃爍,與那樓中的燈火相互映襯。

  晚風輕輕吹過,那掛在高高揚起的八個方位的樓角各處的銅鈴,就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聲音悠悠蕩蕩地順風而來,和樓下的鼎沸人聲混合在了一起之後,再也難以輕易分開。

  他就站在燈火通明的樓下,站在人流往來的人流中央,仰頭看著那飄在半空中的橫道和飛橋。

  在那上面,有著很多正當妙齡的女子。她們大多身著一襲色彩濃艷的石榴裙,裙腰高系在腋下處束起。髮髻高挽間,上面還插著精緻的髮釵,發間點綴著珠翠,額間貼著花鈿。

  她們漂亮她們妖冶她們巧笑嫣然。

  有衣帶在那風中飛揚,濃濃的脂粉氣撲面而來。

  引得無數的過往男子神魂顛倒地看著她們在那裡談笑,然後在不知不覺地就走進了那間門戶大開的八方風雨樓。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段珪長久以來就一直以為這裡是妓館,所以並不怎麼喜歡這裡。

  那些漂亮女子的手絹像蝴蝶一樣在上面招搖,下面時不時就有滿面通紅的醉酒男子從門裡出來,而後跌跌撞撞地或是騎馬或是鑽進馬車蹣跚遠走。

  八方風雨樓,當然是妓館。

  就像此時,失去官身脫下官服後的段珪,只是牽著那匹跟了自己很久的馬兒站在樓前的石階下,就有一位容顏嬌俏身材玲瓏的姑娘風一般地擠到了他的身前,沿途帶起香風陣陣。

  「這位相公是來喝酒的,還是想要在這裡住上一晚呢?」

  還沒有等到段珪回話,他的手臂已經被那女子親昵挽住,而後緊緊抱在了懷裡。

  女子的動作不小心觸碰到了他那卸甲後留下的傷口,讓段珪不由得皺了皺眉毛。

  看著一直滿懷期待地怯怯咬唇看著自己的女子,段珪只是覺得有些哭笑不得。他在當夜不收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敢這樣上前和自己搭訕。

  「我聽說要在群玉山頭見這裡過夜的話,花費可不少是吧?」

  段珪鬆開韁繩,將馬兒交給專門迎過來的夥計,很是從善如流地摟住了女子的腰肢:


  「我要在這裡住上一晚。」

  這位看起來就是位妓子的女子便立時笑眼盈盈地連聲回答道:「自然有的有的,相公在這裡有住慣的房間或者相熟的娘子嗎?」

  段珪搖了搖頭:「我從外地回來,從前也沒有來過這裡。」

  「一切從簡,我不需要伺候,給我一間方便洗漱睡覺的地方就好。你可以去照顧別的相公,銀錢我不會短你的。」

  段珪將一錠白花花的銀子塞進了妓子那略顯清涼的鼓囊囊的胸口處,讓這位妓子很是感到有些驚喜:

  「好辦,好辦的…………」

  …………

  群玉山頭見的動作很快。

  只是在大廳里等候了片刻,那位妓子就很是聽話地將段珪交給了一位滿臉微笑的夥計,然後帶著他轉身上樓,到了三樓處的一間客房前。

  臨走之時那妓子眉眼間表達出來的脈脈情意,差點讓段珪產生出了一種他真是那女子相公的錯覺。

  群玉山頭見里的姑娘們,業務真的很不錯呢!

  段珪似是嘲弄地在心裡一笑,而後推開客房的門就邁步走了進去。

  夥計在他身後很是市儈地吹了吹手裡由段珪賞賜的銅板,很是殷勤地替段珪關上了門:

  「客人有事可以隨時吩咐。」

  段珪沒有回答,他確信自己應該不會還會有事勞煩這個夥計。

  聽著腳步聲遠去,段珪按照長久以來的個人習慣,開始很是細緻地觀察屋子裡的一切。

  銀子如果到位的話,群玉山頭見的服務自然沒得說,很對得起它的偌大名聲——他自然也曾住過很多朝廷的驛館,跟這裡比起來的確差之遠矣。

  但他確實不是來享受的。

  他走到屋子的窗戶前,然後打開了緊閉的窗柩。

  一陣晚風吹來,他在八方風雨樓三層的位置,看著身下的萬頃碧濤,聽著遠處傳來的似有若無的人聲,心裡十分平靜。

  視野里,有四座燈火通明的散布在竹林間的小樓,順著並不算很是平坦的地勢綿延得很遠,有高高的圍牆隔絕外界的視線,還有眾多畫廊連接各處。

  在長安城最中央的位置,能夠看到這樣的景致,其實真的不虛此行,他甚至能夠看到更遠處的皇城一角。

  看完這一切,他就關上了半扇窗。

  群玉山頭見將他的意願貫徹得很是完美,那位妓子雖然是拿錢辦事,卻將自己的意思傳達的很是清楚。

  段珪隨即就將自己的衣服脫了個精光,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身旁不遠,然後跳進了八方風雨樓為他早早準備好的盛滿熱水的浴桶之中。

  他的身體看起來很可怖。

  自從被那不知名的人魚看過那很是驚世駭俗的一眼,他幾乎花費了自龍門巨變以來的所有時間,去盡力融化身上那些看起來冰冷而又堅硬的冰晶!

  但是很不幸的是,因為這種經驗太少,鑒冰台並沒有給出他太過具體的解決辦法,給國舅大人送去的匯報信件也遲遲沒有得到回應。

  僅僅依靠自己的修為,他只不過化去了那些棱晶,但那些冰晶褪去後,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皮膚此時已經布滿了暗紅色的紋路,那呈現出來的紋理就如同那些王公貴人花廳地上鋪滿的大理石。

  他的身體內的那些原本健康的血管逐漸變得扭曲,像是那些古老大樹頂部死去的枝椏,有什麼病症正在不停侵蝕著他的身軀,在他的皮肉下瘋狂地蔓延傳染開去,仿佛隨時會爆發開來。

  更糟糕的一件事情就是,他發現自己的雪山氣海也不能避免跟身體一樣的命運。

  他的山在融化倒塌,他的海隨著他療傷的進程在不斷蒸發而且並沒有辦法補足。

  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情!

  那個看起來像龍又像人魚的奇怪女子,給了他此生絕無僅有的慘痛教訓!

  更加可惜的是,他並沒有後悔藥可以吃,自己也沒有傳說中那些可以改換光陰的強橫本事。

  雖然在很多人看來,他已經算得上是一位強者。

  他現在住在天下間聞名的群玉山頭見所屬的八方風雨樓,屋子裡的陳設幾乎頂得上一個普通長安人家一年的辛勤所得。

  他身下的木桶一看就是檀木的,他泡著的洗澡水裡滿是藥香,很明顯用了很多珍貴的藥材和輔料!


  光是這一間房子,就耗費了他幾乎一半的身家。

  段珪的這輩子都幾乎耗在為國舅大人來回奔波的路上,除開段珏外他幾乎沒有什麼家人朋友,也不怎麼喜歡親近女色,幾乎沒有什麼需要花錢的地方。

  有鑒冰台前,他就在國舅大人身前聽用;有了鑒冰台之後,他搖身一變就成為了東南渠帥,是很多人又驚又怕的對象。

  他覺得自己是個好屬下好臣子。

  雖然他打心底認為自己其實效忠的是國舅大人,而在他看來國舅大人就是天底下最忠心的臣子。

  這樣看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區別。

  鑒冰台展現出來的這種對自己不聞不問的態度,其實在段珪的一生中已然見過了太多太多次。

  鑒冰台規矩如此,他其實並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他現在唯二放心不下的,現在大概只有不知道在何處的陳摩訶,還有自己遠在蒲板龍門的弟弟段珏一家。

  現在想來,段珪很恨自己顯得太過大公無私和剛正不阿,以至於即便十年光陰匆匆逝去,他攢下的那點微薄家底也屬實算不上豐厚。

  一路行來,他已經將多數家當均分成了兩份:一份送往禮部侍郎府上轉交給陳摩訶,一份送往段珏在蒲板津的家裡。

  除此之外,段珪能夠留下的只有兩封很短的家信,在信里他已經言辭鑿鑿地跟陳摩訶割席斷交,跟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弟弟段珏斷絕往來。

  所以現在很舒適地泡在浴桶里的前東南渠帥段珪,其實已經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窮光蛋和孤家寡人,這是何等的諷刺?

  在這件事情上他反而心甘情願,並且毫無怨言。

  段珪順手將搭在浴桶邊沿上的冒著熱氣的毛巾覆蓋在臉上,開始仔仔細細地閉目回想了這些日子以來自己的所作所為,直到確認自己將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後,毛巾里才傳來了他那如釋重負的呼吸聲音。

  這時他又想起,他自己現在就在唐稚的地盤上。

  這個女子,他是聽過的。

  不知道為什麼,國舅大人對她的來歷老是顯得諱莫若深,而且有種深深的忌憚之情。嬴秦皇室上下,在遇到唐稚的事情時,也常常以退卻妥協為主。

  這個女子,太過高深。

  而唯一能夠讓她顯得不那麼高高飄在天上,跟這個世間有所聯繫的,只有那位不久之前才暴露出來的嬴殊殿下!

  唐稚當然極為護短。

  他遵循命令跟著西出長安時,已經知道了嬴殊的真正身份,早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他也很慶幸陳摩訶在自己失敗後的那些莽撞嘗試並沒有成功,被那位道殿的天下行走在大河邊嚇退,存在了可以轉圜的可能。

  但他段珪已然將路走死,或早或晚都會迎來唐稚那疾風驟雨般的報復!國舅大人沒有辦法顧及自己,其實也算得上情有可原。

  想到此處,他的心裡確實就好上了不少。

  鑒冰台那邊的靜默,這樣想來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他將頭擱在肩膀上,然後轉向那半扇窗戶的位置所在,入眼處依然只有那片翠綠的竹林。

  段珪當然知道在那竹林深處有那麼一面鏡湖,鏡湖中心有一座島,島上有間二層小樓叫蓬廬。

  他對著窗戶一揮手,剩餘的半扇窗便自動合上,將外界的一切聲音和動靜隔絕了起來。

  「也不知道我這個人,徹底點燃燒透之後,還能剩下幾斤幾兩呢?」

  似是呢喃,似是自問。

  段珪卻沒有任何猶豫地一點自己的眉心,整個人的心臟小腹和靈台三處頓時被齊齊點亮,一時間照得整間房子裡亮如白晝!

  絲竹聲聲里,沒有人注意到這間在八方風雨樓里看起來並不怎麼顯眼的房間。

  段珪閉上了雙眼,任由自己點燃。

  燒命,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段珪的嘴角在閃爍的光芒間微微揚起,臉上的神情卻並沒有因為這個而顯得有絲毫的痛苦。

  他如何來到這個世間上,他就打算如何離開。

  沒有人能強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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