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碧綠貓兒眼,來見粉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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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是要吃夠苦頭,才知道世事險惡,人心不古。」

  唐稚伸出細膩白嫩的右手手指,將走到自己身前的嬴殊那微微低下的下巴輕輕托起,仔細看了一眼那雙略顯妖艷的碧綠眼眸,極為嫵媚地笑了笑:

  「看看,連你娘親給你留下來的手段都用了。」

  「你這個很是分裂的小丫頭,連小公子的人格都保持不住!是受了多重的傷呢?」

  「有什麼男子值得你這樣?」

  唐稚收回手,語氣里雖然滿是心疼和不忿,但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地按了按自己那有些酸軟疲累的脖頸,就轉身走進了院子,遠遠地有聲音傳來:

  「進來吧,我看到他生的老二的這張臉就很是討厭,難為你居然裝得下去?」

  嬴殊搖了搖頭,抬腿走進了蓬廬。

  蓬廬真的如同它的名字一般,是真真正正的一間草蘆。它靜靜地佇立在湖心島上,與周圍的世界格格不入。

  蓬廬的牆壁也是由這裡隨處可見的竹子混合著泥土而成,被用顏料塗成了深黑色的顏色,看起來很是規整。

  蓬廬四面都懸掛著數不清的細密竹簾,以免有調皮的風雨從外面來侵擾它的主人,在竹簾之後便是雕刻著春夏秋冬四時風景的四面屏風,有層層疊疊的潔白色紗幕在後面隨風飄揚。

  嬴殊跟在唐稚身後,看著她半穿半踏地踩著同樣黑色的繡花涼鞋,扭動著腰肢走到屋檐下,彎腰給嬴殊扔出一雙有著離島風格的木屐來。

  唐稚這個女子,真的無處不媚。

  「我二哥其實還生的不錯。」

  嬴殊轉身坐在檐下,就在唐稚的注視下脫下了鞋襪,一雙雖然依舊白嫩晶瑩的腳掌上,現在卻有些傷痕累累。

  一路走來,怎麼可能沒有絲毫損傷呢?

  「嗯……當時就告訴過你,阿什拉帶著玉出崑岡從西邊來,本身就可能是個陷阱或者誘餌,但你執拗著不肯聽我的話,吃些苦也是應該的。」

  唐稚的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口淨瓶模樣的潔白色酒壺,依靠在半開的竹門邊仰頭淺酌,有幾滴調皮的液體順著她那分明的鎖骨,滑進了她的胸口。

  「但我拿到了姨夫的槍,這是最重要的。」

  嬴殊將腳塞進木屐里,然後到了唐稚身邊,順手環過了對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然後埋首在唐稚胸前用力嗅了嗅唐稚身上的味道,有些感慨萬千:

  「真香啊,好久沒有聞到唐姨身上的味道了。」

  唐稚也沒有反抗,只是似笑非笑地摸了摸嬴殊的腦袋:「有什麼香味?只不過是個酒鬼的味道罷了。」

  「上二樓去吧,藥湯早就備好了。」

  唐稚邁動步子,將嬴殊緊緊夾在肋下,半是強迫半是威脅地拖著她鑽進了屏風裡,然後抬手將她扔向了位於房間一角處的小小樓梯。

  屏風之間,當然不會有什麼杯盤狼藉。

  隨著客人被送走,早已經收拾打掃得乾乾淨淨,此時只有一面竹子編織而成的竹塌和一方竹几,上面亂七八糟地放著好多已經空了不少的酒瓶。

  唐稚像個花蝴蝶一般在那裡自顧自地轉了一圈,然後跌坐在了竹几前,半是迷醉半是朦朧地喝起了手中的酒。

  「你這女人,少喝一點酒!大腿都露出來了。」嬴殊有些無奈地瞪了一眼唐稚的所在。

  「不是披了一層男人皮,你就真以為自己是個男子了吧?」

  唐稚媚眼如絲,一雙手在自己裙擺處那裸露在外的白嫩肌膚上順勢就是一滑,然後吃吃地對著已經走向樓梯的嬴殊拋了個媚眼:

  「嬴殊殿下,來寵愛妾身嗎?」

  嬴殊頓時一陣惡寒,忙不迭地噠噠地跑上二樓,再也不想去看唐稚的所在位置,生怕再看到那些旖旎春光。

  她的唐姨自然是寵愛自己的。

  只是唐稚有時候在自己面前顯得太過放鬆且不設防,讓從小到大的嬴殊委實過了不少眼癮。

  聽著唐稚在樓下嬌笑不止,嬴殊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抬腳邁過最後一級台階,身旁的空氣頓時一陣扭動,在散發出幾道黑色光芒後,隨即就消失不見。

  蓬廬二樓自然是有陣法的。

  這裡大概只有唐稚和嬴殊來過。


  二樓這裡很幽靜,嬴殊的木屐落在木板之上,那清脆的聲音和木板受力之下發出的輕微聲響混合在一起,聽起來很是讓嬴殊心安。

  蓬廬二樓跟一樓相比,要更加的簡單。這裡沒有像樓下有那麼多的竹簾和屏風,屋內光線自然不如四面來風的樓下,顯得很昏暗。

  就在正對樓梯口的位置上,點著一盞油燈,整體上是一隻孔雀開屏模樣的造型,黃豆大小的橘紅色燈光為整個房間提供了所有的光亮。

  這裡其實更像一間閨房。

  唐稚不管事的大多數時候都呆在這裡,所以房間裡很是乾淨整潔,只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除開一扇開向鏡湖方向的竹窗,這個不大的房間裡只有三樣東西:一處占據了房間大部分的祭祀香台,一處房頂掛滿層疊帷幔低垂到頭上的柔軟紅色大床,還有房間中央處那一口水霧繚繞的玉石水池。

  這三處地方都被用黑色幕布分割開來,由內至外的布局看起來很是有序。

  嬴殊汲著木屐站到了香台前。

  這是由一整塊南海香積雕刻而來的香台,紫紅色的案台光滑而又細膩,並不會輕易受潮生蟲。

  香台頂上還懸掛著些編成很多排的小小鈴鐺,隨著從鏡湖而來的微風微微作響。

  香台上面這時還放著一個燃燒著三根線香的銅綠色香爐,煙氣繚繞地沖向上方,熏得香台自身也散發出沁人心脾的幽香。兩盞長明香燈就在香氣間默默分立在香爐兩旁,散發著淡淡的乳白色光芒。

  這個地方唐稚看起來很是經常打掃和上香,光潔得纖塵不染,供奉在正中央的三幅畫也沒有因為時光的侵染而產生任何變化。

  那裡懸掛著一男兩女的全身畫像。

  上面緊鄰而掛的兩幅畫,幾乎和嬴殊另一個家裡掛著的雙人像那般一模一樣:

  畫裡的男子身穿一身黑衣,身背長槍左弓右箭,眉目低垂之下氣質不怒自威;陪伴在一旁的女子美顏無雙,狐狸般的美人眼角有痣,一身紅色宮裝很是紛繁複雜地籠罩在她身上,神色驕傲不馴有如嬴殊。

  不,或者說嬴殊是在向畫裡的那位女子學習和模仿。

  在這兩幅下方,便是一位身著樸素白色長裙的溫婉女子,她自然也生得很美,但是並不顯得那樣地咄咄逼人。

  她十年如一日地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里又是憧憬又是希冀,還帶著些不足為外人所知道的淡淡憂愁。

  在她左手位置,原本應該還有另一幅畫,只是這會兒那裡還空空蕩蕩沒有任何東西,只放著一個沒有雕刻出面容的兩尺高木像,嬴殊曾經很多次問過唐稚,但一直沒有答案。

  嬴殊有些肅穆地站在香台前,將玉出崑岡從靈台里召喚而出,然後放在了空無一物的香台前。

  順手抽出放在香台上的香,常年的動作之下她已經很是熟悉,不多不少正好九根。就著長明燈的火焰點燃手中的那把香,嬴殊一時百感交集。

  她對著畫裡的那位白衣女子微微一笑,然後像以往一般微笑問好:

  「娘,你的小梳子回家了。」

  畫上的白衣美人自然回答不了嬴殊的話,依然溫柔地看著自己的肚子。

  嬴殊在香爐里栽下三根香,又對著居於自己娘親之上的那對男女很是濡慕地拜了三拜,然後雙膝跪地鄭重其事地行起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咚咚咚的叩頭聲響起,顯示出了她是多麼地用力。

  「姨夫,蘇姨,小殊不才。」

  「我終於在今日奪回了玉出崑岡,讓姨夫你的遺物終於回還。」

  嬴殊行完禮,額頭上已經是通紅一片,但她並不覺得痛,只是無來由地紅了眼眶。

  畫上的夫婦二人自然像被嬴殊稱為娘親的那位女子一樣不能給她任何的回應,但嬴殊只是求一個心安罷了。她喜歡跟這些已然逝去的長輩們說話,並不在乎是否能夠得到回應。

  畫中的人們自然也不是什麼無名之輩,只是在如今的世道,並不能為他們隨便設碑立牌位而已,而他們若是活著的話,也一定不會在意就是了。

  十年了,這種傷痛已經從明面上漸漸轉入心底。

  但這並不代表嬴殊已經忘卻了那些人的容顏,只不過是更加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和心意罷了。

  這只不過是長大的代價。


  燒完香擦乾眼角的淚花,嬴殊將自己從悲傷的情緒里拯救出來,而後起身繞過屋內的竹牆,進入了那片水池的所在位置。

  這方玉石水池原本放置在皇城之中的某間宮殿之中。

  自從嬴殊的娘親逝去後,嬴殊也不住在那裡,於是唐稚親自進宮從秦君那裡搶了回來。

  這玉石水池無根無源,並沒有連接長安城裡的任何水流,但總能在你將水池裡的水用干之後,只需短短一夜的時間,就能重新蓄起一池冷暖相宜溫度適中的好水。

  嬴殊的那位唐姨,也是位喜歡洗浴的主。

  按照唐稚的原話來說,她之所以跟嬴殊的娘親結下深厚的姐妹之情,一開始只不過是因為她們同時看上了這個洗澡池,而唐稚打不過嬴殊的娘親而已。

  想到這裡,嬴殊微微一笑。

  這方水池,名曰清篤。

  既然屬於嬴殊的娘親,那自然要以嬴殊娘親的閨名為名才行。

  嬴殊坐在那天然的池沿上,伸手在微微有些顯綠的池水裡下意識地遊蕩了幾下。

  溫度真的很是適合,池水接觸到皮膚上後,有種微微的刺痛感,那是唐稚特意調配的藥水在起作用。

  就在池沿上,分開放置著一黑一紅的兩堆疊著整整齊齊的女兒家衣裳。

  紅的像是嬴殊放在唐稚這邊的舊衣物,依然鮮艷如同往昔,被保存得很妥善。黑色的則像是唐稚平日裡的衣裳,好像她還沒來得及用嬴殊就回來了。

  嬴殊脫下了身上的衣服,像一條魚兒一樣滑進了水池之中,然後很是舒服愜意地呻吟了出來。

  嬴殊放鬆身軀,任由自己在溫暖的池水的浸泡之下,緩緩地徹底沉入了池底之中。

  一時間,碧綠色光芒閃爍,使得整座蓬廬二樓光輝大作!

  真正的嬴殊,徹底回來了!

  片刻之後,一位美人緩緩鑽出水面而來,她那如同綢緞般的秀髮濕漉漉地披在肩頭,發梢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在蓬廬燈光的映照之下,閃爍著迷人的光芒。

  她的肌膚宛如羊脂白玉那般地細膩光滑,此時還泛著淡淡的紅暈,像花瓣一樣吹彈可破。

  那精緻的面龐上,一雙碧綠色的眼眸澄澈純潔,裡面含著一層淡淡的水盈盈的霧氣,神秘而誘惑。

  當然,她就是嬴殊。

  她很美很白,卻和唐稚那種牛奶般細膩的肌膚不同,嬴殊的白更像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

  她站在齊腰深的水池中央,她的身材很是凹凸有致,只是不如唐稚或者嬴姬子那般完美成熟,還略顯青澀。

  嬴殊從水中撈起一件人皮似的貼身肉色衣物,將它順手扔在了池沿邊,然後蹙著眉看向了為她準備的衣服。

  紅色,讓她突然間想起了某個此時應該遠在北方的狂野丫頭,心裡突然有些不快。

  她撿起了唐稚那身黑色衣裙,不出所料地是那種很輕薄很貼身的大膽的款式,一般穿不到外面去。

  嬴殊搖了搖頭,就一邊起身從池子裡出來,一邊將衣服套到了自己此時那顯得很美妙的身軀上。

  那是一襲看起來很是輕薄的黑色的紗衣,紗衣若隱若現地緊貼在她的身體上,勾勒出了她那很是玲瓏有致的身體曲線,一雙超過身高一半的修長雙腿在紗衣下若隱若現白得耀眼。

  她輕移腳步,每走一步都仿佛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腳下的水漬留下了她那婀娜的足跡,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她身上那淡淡的清香味道。

  嬴殊光著腳走到唐稚那張大床邊的梳妝檯前,拿起了那柄她曾經交給僕人帶進來之後,如今默默躺在那裡的玉石梳子,開始梳起了自己的頭髮。

  在路上逃亡了這麼久,不知不覺間頭髮也將要到了腰間。

  嬴殊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

  看著青銅鏡子裡那個不施粉黛,卻依然顯得眉目如畫巧笑嫣然的自己,嬴殊顯得很是滿意,而後下意識地挑釁似地對著鏡子中的自己挑了挑眉頭。

  這幅紅妝,應該比得過呼延小蠻了吧?

  她有些得意地想了想。

  鏡子裡,一個臉上還略微帶著些嬰兒肥的妙齡美人,漸漸自顧自地地痴痴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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