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想死和想讓某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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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有人說步六韓松贊有佛性。

  於是當時在朝歌,他跟著供職在帝王殿前的佛師參禪學佛,努力練習佛前金座。

  「松贊,我要你為我前驅。」

  這是那位君王給步六韓松贊給出的命令和諾言,恩即是威,威亦是恩。

  很可惜的是,就在社稷崩壞金屋倒塌的那一夜裡,他還遠在千里之外,有意無意間不小心當了個逃兵。

  事後,那座城消失了,城裡送他帕子的姑娘也隨風而逝,他所熟悉和認識的所有東西和人都被無情摧毀,連史書的故紙堆里都找不到任何的記載。

  很多人其實都可以逃的。

  這片天底下其實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可以讓自己消失。

  但躲起來又有什麼意思呢?

  他的姑娘以為他還在摘星樓里和帝王共死,所以不肯離去。

  步六韓松贊,其實在十年之前就已經死了。現在還活著的,不過是一具可以呼吸可以吃飯的行屍走肉。

  所以在草原上餐風飲露受盡折磨的十年,他反而沒有什麼感覺。只覺得不過短短的彈指一瞬間,他就又重新走進了名為自由的風中。

  經過這樣無趣而又無比破敗的人生之後,步六韓松贊反而在和首座的一戰過後,悄然推開了同塵境界的大門。

  是的,他已同塵。

  老天真的很愛作弄人不是嗎?

  他要的得不到,不要的反而在不經意間就來到了自己身邊。

  於是,往日很是桀驁不馴的自家弟弟,開始不敢輕易離開自己的左右,再也不敢有想要回到懸命庭的非分之想。

  他們幾乎鬥了一輩子。

  現在反而能夠平心靜氣地坐在一起吃飯,而後一起遊歷大江南北。

  步六韓松贊不知道這算不算安慰自己的所謂圓滿,只是像木偶一樣躊躇前行,不知為何而來要到哪裡去。

  但當走到松山鎮外這片草地時,他卻在冥冥之中停了下來,然後心有所感後再無任何掛礙。

  他突然開始想死。

  在修煉者的口口相傳中,有一種玄而又玄的奇妙感應,叫做天人五衰:

  衰敗如蓑衣,三光盡萎,

  五蘊皆消散,不得安寧,

  身如殘燈滅,不安本座,

  七情都忘卻,五感迷濛,

  天地難入冊,身死道消,

  日月不照射,不入輪迴。

  這樣樣種種他都不符合,但他就是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的陌路正在不遠處安然等待著他的到來。

  直到他見到持劍向他而來的裴寂。

  ……

  還是那片雪山氣海間。

  步六韓松贊帶著裴寂完完整整地走完了十個周天。

  「那麼,除開老先生要告訴你的,你還有什麼想要問我的嗎?」

  步六韓松贊在氣海邊找到一方青石坐下,感覺自己變得很有耐心,內心一片平靜。

  裴寂很恭敬地在步六韓松贊面前行了一個弟子禮,很認真地鄭重說道:「我已經看完前輩您想讓我看見的一切,我確定已經記住了。」

  「只是不知道的是,外界現在已經過去了有多久?」

  裴寂他並沒有忘記,外面的嬴殊和步六韓松談正在傾盡全力死斗,而且不一定占著上風。

  「並沒有多久,但時間的確已經由不得我們浪費了。」步六韓松贊側著頭好像傾聽一樣等了半晌,才回答了裴寂的問題。

  「那……能不能放我出去?」

  裴寂試探著小心問出了這個問題。

  「只是出去麼?」步六韓松贊淡然地笑著:

  「以你那安身境的力量,怎麼去面對我那有些瘋狂的弟弟,然後和你的朋友在他手裡逃脫呢?」

  「即便你逃出了他的手下,又怎麼躲得開我這位同塵境界的追捕呢?」

  「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呢?」

  步六韓松贊的問題很現實,現實得讓裴寂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他本來就沒有和對方談判的資格。


  「所以呢,我給你個機會選擇。」

  步六韓松贊緩緩起身,伸手將裴寂按在那塊青石上,然後如同一開始那般按在了裴寂的頭頂:

  「你可以聽聽老先生的話,將我殺掉,他說你一定會有辦法……」

  「殺掉我,將我在這個世間的一切存在抹去,全部接受掉我饋贈給你的遺產。」

  「殺掉我的同時,不管你還想去殺誰想讓誰死,那時的我大概也沒有機會阻止你。不是麼?」

  裴寂承認步六韓松贊的話語很有誘惑力,讓裴寂的心裡很是動搖。

  但他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了事情背後那種,嗅到了有關於自己的濃濃的謀劃和陰謀的味道。

  他分不出來那背後對自己的是善意還是惡意,這讓他很是不安。

  「多簡單啊!」

  「你殺掉我,你們就有生機!不殺掉我,今天必定會死在松山鎮外。」步六韓松贊向裴寂敞開了懷抱。

  他的身上,開始燃燒起了同樣明晃晃的色彩和火焰,他開始對著裴寂看不到的地方伸出一指,全身的光輝開始在那上面匯聚!

  步六韓松贊的世界整個地燃燒了起來,迸發出了讓裴寂的神魂感到刺痛無比的劇烈光輝!

  「為什麼!你為什麼在燒命!」

  裴寂看出了步六韓松贊在做什麼,再也顧不得顧忌什麼,有些大驚失色地撲在了對方的身上。

  很快地,火焰也順著裴寂的雙手燒遍了裴寂的神魂,讓他無法控制地痛苦嚎叫了出來!

  「我在為你蓄這一指,請你不要浪費掉老先生和我的苦心。」步六韓松贊的臉龐在明黃色火焰中時隱時現,身後有低首的佛像在那裡慢慢融化。

  很快地,裴寂的神魂所穿的衣物在這方天地的火焰炙烤下消失不見,暴露出了他真正的秘密所在!

  裴寂的身體開始滴下無數深黑色的液體,在步六韓松贊的注視之下,緩緩地聚集在一起,像活的觸手一樣順著裴寂的手臂爬上了他的身體。

  按理說在他的雪山氣海之間,他才是這片天地的主人,他身上的火焰幾乎可以做到無物不焚,就算一位六御境前來,也不可能做到全身而退!

  但裴寂做到了。

  裴寂他的身體並沒有事,那些火焰碰到那些觸手,只是像流水一樣慢慢滑過,沒有對裴寂造成任何傷害!

  他的身體上分裂出無數的細小的觸手,在火焰間安然無恙地到達步六韓松贊的心臟位置,然後一邊鑽破皮肉,一邊明顯地分裂成兩部分:一者向上侵略他的靈台,一者向下前往他的丹田!

  很快地,步六韓松贊的靈魂感受到了有如被萬千螞蟻在慢慢啃食噬咬的感覺,很輕微但卻不可逆轉地越來越強!

  裴寂的神魂在此時已經不再變得完整。

  正中央的原本他頭顱的位置上,已經變成了一張生滿了參差獠牙的血盆大口,流著濃重的腥氣和口水!

  它在出現後先是往四周擺了擺,它明明沒有眼睛,但步六韓松贊就是知道它在打量四周。

  而後正如他所想的那樣,那張大嘴極為貪婪地懸空撲向步六韓松贊的頭頂所在——目標十分明確之餘,透著種天生的野蠻渴望!

  在肉眼可見急速地膨脹變大後,它開始變得遮天蔽日,變得像平常人們張開嘴巴一樣,將步六韓松贊一口包裹著滿是歡愉渾身顫抖地吞了下去!

  在它身下的萬千觸鬚之間,只有一顆無時無刻散發著碧綠色光輝的,有著九個竅孔的心臟在那裡劇烈地跳動著,心跳聲如同驚雷一樣響徹天地!

  步六韓松贊在一切天光消失之前,看到了這個很久沒有看到的場面。

  此時。

  他才有些後知後覺地陡然想起了很多被自己所遺忘多年的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的嘴角噙著一種略顯詫異卻滿意萬分的笑容,將一身的光輝盡數送進了那張猙獰恐怖的血盆大口裡:

  「記住裴寂!」

  「不管未來如何痛苦,你所知道的一切是多麼的讓人心碎,一定要相信參合學宮的人,一定要相信自己!」

  「你是人,不是野獸。」

  雪山氣海邊,萬千粗壯的黑色觸手在徹底點燃的明亮世界之中迎風飛舞揮動不止,看上去有種詭異的聖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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