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招笑郎君
小公子發誓，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笨的人物。
院子裡，嬴姬子和小公子圍著一張小几坐在一旁。
今天蒲板津的日頭有些惡毒，屋子裡被曬得暖烘烘地直發燙，麒麟兒有些受不了，嬴姬子就帶著小公子到院子裡飲茶納涼。
後院裡有從茂盛的竹林和一棵環抱的老榕樹，葉子寬大得很。
倚翠和夭夭就跟他們坐在一起，一邊喝茶吃著小公子叫來的點心，一邊笑著看著躺在榕樹下的裴寂和他身邊一臉不爽的裴元紹。
裴元紹不爽的是，這種熱烘烘的天氣里他還要看那種讓人一眼頭大的厚厚書冊——他手裡拿著一本「秋山節考」，出自道殿南唐分殿，大概有四五指厚。
至於裴寂為什麼躺在樹下的一部躺椅上，往日很會心疼哥哥的夭夭卻撒手不管他，那就要問他自己了。
小公子淺淺地喝了一口自己姑姑親自斟的茶，有些好笑又有些無語地看著眼巴巴看著自己的裴寂：
「咱們已經有了一位人間少有的小裴相公了，不期還能再遇到一位天下第一的招笑郎君來！」
「裴寂，你是不是嫌棄自己死的不夠快啊？」小公子一臉的恨鐵不成鋼，裴元紹想反駁些什麼，但小公子卻看也不看他，只顧著批評裴寂：
「你這身體，本來就比一般的人要弱上不少，先天就不足幾分，你居然還敢榨乾自己的氣海靈液？」
裴寂四肢僵硬發麻，動也不能動地接受著小公子的全盤批評：
「修行雖然講究順應天地四時，行逆天之事。但也有月盈則虧之說。萬事萬物在我看來講求的無非就是兩個字：規矩。」
小公子指了指裴元紹，讓他讓開自己的位置，裴元紹便扯著領子用摺扇扇著風，忙不迭地跟他換了位置，也不忘隨手帶走那部秋山節考。
大熱天的，飲茶多好。
他對著嬴姬子諂媚地笑了笑，順手摸了摸麒麟兒滑嫩的小臉，於是他很快得了嬴姬子奉上的一杯新茶。
不得不說，低著頭認真烹茶的嬴姬子著實令人賞心悅目。
「夫子曾經在桃山上請門下弟子飲酒……」小公子安穩坐下，有大塊的陽光被葉子切碎落下而後照耀在他臉上，很有種先生的派頭：
「酒有一埕三兩，來自長安城裡獨一家的群玉山頭見……哦，你以後會知道的，那是間很奇特的酒樓。」
小公子向有些疑惑的裴寂解釋了一下，然後繼續談論著這個故事：
「不巧的是，夫子卻只帶了一個犀角杯。而更不巧的是，夫子和這弟子都很好酒，幾乎無酒不歡。」
裴寂認真地聽著這個故事，這種機會其實很少。
「於是那弟子說：夫子有事，弟子服其勞。他斟滿一杯敬向夫子，夫子以為是給自己的，伸手去接。」
「卻想不到……」
「想不到的是，那弟子替夫子喝了那杯酒？」裴寂接住了小公子的話頭。
「沒錯！看來你也是個機靈的。」小公子一語雙關，不知道是在讚嘆還是在暗暗譏諷：
「那埕酒是夫子專門定下的陳年佳釀，普通人聞一下都要睡上三天，更不要講那一埕酒並不多，夫子的犀角杯頂多盛上兩次。」
「於是那弟子後來昏睡了近三個月才將將醒過來，之後路過群玉山頭見都要繞著走。」
「這個故事，你聽明白了什麼？」小公子凝視著裴寂的臉，等著他的回答。
「凡事過猶不及，不可以太貪心？」
裴寂試探地說出了自己的回答，小公子聞言輕點了一下頭，而後才繼續說道：
「修行亦是如此。」
「無論十境的劃分還是那些層壘嚴格的修行方法，這些都是初代夫子教給世人的所謂規矩，條條框框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你自己本身的雪山氣海的強度上。」
「就像是一間房子，地基才是重中之重——你的地基要是打的不穩，或許還能救一救。然而要是你的地基垮了，你這間本來就殘破的房子要怎麼救呢？」
「聽完，你還不覺得自己招笑嗎裴寂郎君？」小公子冷笑不止，語氣里是滿滿的莫名意味。
跟這群人在一起久了，小公子也學會了調侃，雖然不是很熟練。
裴寂的額頭頓時流下一顆豆大的冷汗，心裡後悔失怕不已！
還好自己沒有笨戳戳地去用光氣海里本來就留存不多的靈液，不然今天他自己就不僅僅是躺在這裡吸收日光，靠著自身慢慢恢復那麼簡單了！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小公子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知曉自己能修行之後，自然是欣喜若狂！但是裴寂，我第一次在瓜州城裡遇到的裴寂可不是這個樣子！」
「如果呼延小蠻看上的傢伙會如此不堪，你還是回你的瓜州城去吧！」
小公子的話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敲在裴寂的心頭，讓他渾身一震——話雖然並不是很順耳，但的確是事實。
他自己也有隱隱約約的感覺。
從瓮山那邊殺回來之後，無論他自己如何靠著強大的心智強行將自己內心的暴戾壓制下去，無論他平日裡看起來有多么正常，他自己的心態的確是有些失衡和不正常的。
往昔的那些不為旁人所知曉的歲月和過往，裴寂可以不承認，但還是的的確確地在深遠影響著他自己，只是他自己沒有察覺到而已！
踏上修行之路，只是早早將這些引爆了出來而已——不是今天，也可能是在未來不遠的某一天，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裴寂知道小公子在提醒著自己。
「沒錯，我自己當初也是這樣。」小公子沒有讓欲言又止的裴寂說出話來，他伸出右手阻止了裴寂：
「修行之路，入道才不過是最簡單的第一步罷了。」
「我們的身前身後，有無數的先行或者後繼者，一點點的迷亂不過是小小的調味劑罷了。」
「但是想要走的更遠，你就不能被這些簡單的瑣事所迷……要知道，呼延小蠻還在六御境那裡等著你呢！」
「不是嗎？」
小公子心裡有些彆扭。但依然用那獨屬於自己的欠欠的語氣說出最後的一段話：「我也在前面等著，看看你這個傢伙能不能追得上我呢！」
他彎下腰，附身到裴寂的耳邊，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不然……我會為自己受的那一箭感到很懊惱的，會難受的睡不著覺。」
裴寂先是一愣，而後有一絲笑意緩緩地爬上他的嘴角，卻也再也沒有多說什麼無謂的話了。
「你繼續在這裡曬著吧，這是你應得的。」小公子依舊很驕傲地起身，踱著步子走上了樓梯。
裴寂很感激小公子。
他並不是笨蛋——差點因為一時衝動而走火入魔的自己，在在場的所有人中，只有小公子有本事有能力將自己救回來。
院子裡，嬴姬子和小公子圍著一張小几坐在一旁。
今天蒲板津的日頭有些惡毒，屋子裡被曬得暖烘烘地直發燙，麒麟兒有些受不了，嬴姬子就帶著小公子到院子裡飲茶納涼。
後院裡有從茂盛的竹林和一棵環抱的老榕樹，葉子寬大得很。
倚翠和夭夭就跟他們坐在一起，一邊喝茶吃著小公子叫來的點心，一邊笑著看著躺在榕樹下的裴寂和他身邊一臉不爽的裴元紹。
裴元紹不爽的是，這種熱烘烘的天氣里他還要看那種讓人一眼頭大的厚厚書冊——他手裡拿著一本「秋山節考」，出自道殿南唐分殿，大概有四五指厚。
至於裴寂為什麼躺在樹下的一部躺椅上，往日很會心疼哥哥的夭夭卻撒手不管他，那就要問他自己了。
小公子淺淺地喝了一口自己姑姑親自斟的茶，有些好笑又有些無語地看著眼巴巴看著自己的裴寂：
「咱們已經有了一位人間少有的小裴相公了，不期還能再遇到一位天下第一的招笑郎君來！」
「裴寂，你是不是嫌棄自己死的不夠快啊？」小公子一臉的恨鐵不成鋼，裴元紹想反駁些什麼，但小公子卻看也不看他，只顧著批評裴寂：
「你這身體，本來就比一般的人要弱上不少，先天就不足幾分，你居然還敢榨乾自己的氣海靈液？」
裴寂四肢僵硬發麻，動也不能動地接受著小公子的全盤批評：
「修行雖然講究順應天地四時，行逆天之事。但也有月盈則虧之說。萬事萬物在我看來講求的無非就是兩個字：規矩。」
小公子指了指裴元紹，讓他讓開自己的位置，裴元紹便扯著領子用摺扇扇著風，忙不迭地跟他換了位置，也不忘隨手帶走那部秋山節考。
大熱天的，飲茶多好。
他對著嬴姬子諂媚地笑了笑，順手摸了摸麒麟兒滑嫩的小臉，於是他很快得了嬴姬子奉上的一杯新茶。
不得不說，低著頭認真烹茶的嬴姬子著實令人賞心悅目。
「夫子曾經在桃山上請門下弟子飲酒……」小公子安穩坐下，有大塊的陽光被葉子切碎落下而後照耀在他臉上，很有種先生的派頭：
「酒有一埕三兩，來自長安城裡獨一家的群玉山頭見……哦，你以後會知道的，那是間很奇特的酒樓。」
小公子向有些疑惑的裴寂解釋了一下，然後繼續談論著這個故事：
「不巧的是，夫子卻只帶了一個犀角杯。而更不巧的是，夫子和這弟子都很好酒，幾乎無酒不歡。」
裴寂認真地聽著這個故事，這種機會其實很少。
「於是那弟子說：夫子有事，弟子服其勞。他斟滿一杯敬向夫子，夫子以為是給自己的，伸手去接。」
「卻想不到……」
「想不到的是，那弟子替夫子喝了那杯酒？」裴寂接住了小公子的話頭。
「沒錯！看來你也是個機靈的。」小公子一語雙關，不知道是在讚嘆還是在暗暗譏諷：
「那埕酒是夫子專門定下的陳年佳釀，普通人聞一下都要睡上三天，更不要講那一埕酒並不多，夫子的犀角杯頂多盛上兩次。」
「於是那弟子後來昏睡了近三個月才將將醒過來，之後路過群玉山頭見都要繞著走。」
「這個故事，你聽明白了什麼？」小公子凝視著裴寂的臉，等著他的回答。
「凡事過猶不及，不可以太貪心？」
裴寂試探地說出了自己的回答，小公子聞言輕點了一下頭，而後才繼續說道：
「修行亦是如此。」
「無論十境的劃分還是那些層壘嚴格的修行方法，這些都是初代夫子教給世人的所謂規矩，條條框框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你自己本身的雪山氣海的強度上。」
「就像是一間房子，地基才是重中之重——你的地基要是打的不穩，或許還能救一救。然而要是你的地基垮了，你這間本來就殘破的房子要怎麼救呢？」
「聽完，你還不覺得自己招笑嗎裴寂郎君？」小公子冷笑不止，語氣里是滿滿的莫名意味。
跟這群人在一起久了，小公子也學會了調侃，雖然不是很熟練。
裴寂的額頭頓時流下一顆豆大的冷汗，心裡後悔失怕不已！
還好自己沒有笨戳戳地去用光氣海里本來就留存不多的靈液，不然今天他自己就不僅僅是躺在這裡吸收日光，靠著自身慢慢恢復那麼簡單了！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小公子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知曉自己能修行之後，自然是欣喜若狂！但是裴寂，我第一次在瓜州城裡遇到的裴寂可不是這個樣子！」
「如果呼延小蠻看上的傢伙會如此不堪，你還是回你的瓜州城去吧！」
小公子的話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敲在裴寂的心頭，讓他渾身一震——話雖然並不是很順耳，但的確是事實。
他自己也有隱隱約約的感覺。
從瓮山那邊殺回來之後，無論他自己如何靠著強大的心智強行將自己內心的暴戾壓制下去，無論他平日裡看起來有多么正常，他自己的心態的確是有些失衡和不正常的。
往昔的那些不為旁人所知曉的歲月和過往，裴寂可以不承認，但還是的的確確地在深遠影響著他自己，只是他自己沒有察覺到而已！
踏上修行之路，只是早早將這些引爆了出來而已——不是今天，也可能是在未來不遠的某一天，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裴寂知道小公子在提醒著自己。
「沒錯，我自己當初也是這樣。」小公子沒有讓欲言又止的裴寂說出話來，他伸出右手阻止了裴寂：
「修行之路，入道才不過是最簡單的第一步罷了。」
「我們的身前身後，有無數的先行或者後繼者，一點點的迷亂不過是小小的調味劑罷了。」
「但是想要走的更遠，你就不能被這些簡單的瑣事所迷……要知道，呼延小蠻還在六御境那裡等著你呢！」
「不是嗎？」
小公子心裡有些彆扭。但依然用那獨屬於自己的欠欠的語氣說出最後的一段話：「我也在前面等著，看看你這個傢伙能不能追得上我呢！」
他彎下腰，附身到裴寂的耳邊，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不然……我會為自己受的那一箭感到很懊惱的，會難受的睡不著覺。」
裴寂先是一愣，而後有一絲笑意緩緩地爬上他的嘴角，卻也再也沒有多說什麼無謂的話了。
「你繼續在這裡曬著吧，這是你應得的。」小公子依舊很驕傲地起身，踱著步子走上了樓梯。
裴寂很感激小公子。
他並不是笨蛋——差點因為一時衝動而走火入魔的自己，在在場的所有人中，只有小公子有本事有能力將自己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