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婦人,嬰孩,弓與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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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紹從來覺得自己運氣很好。

  至少在很不幸地遇到眼前的這對母子之前,是很不錯的。

  越是靠近瓮山,他的心情就越好。

  別的不講,他現在可以洗澡,倚翠丫頭也重新變得香噴噴的了。整個都護府的隊伍都重新抖擻精神,變得精神奕奕了起來。

  瓮山算是嬴秦地界上的雨線。

  翻過瓮山,嬴秦的多數地方其實是不怎麼缺水的。

  北漠氐顏部的人們也頭一次見到除了墨海居延山之外的青山綠水。

  北漠九邊,氐顏最偏。

  這句話並不是僅僅說說而已。

  失別忽從來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踏上嬴秦的地盤,就像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家父王會反出北漠。

  但這種事情一月之前就發生了。

  快的讓他來不及反應,就領了父王的命令南下追殺一隊嬴秦人!

  草原九部里,動不動改弦易轍其實是很家常便飯的一件事,殺人放火動輒滅族的傳聞在神火天的見證下也並不算少見。

  失別忽的父親原來只是氐顏可汗帳下最大的頭人,有著號稱八百里的草場和上千頭牛羊。

  老氐顏可汗妻妾無數,但差不多三十年了,他那些嬌妻美妾連個蛋都沒有下下來。

  唯一的子嗣還是嬴秦人生下來的。

  部落里的人常常在背後腹誹老氐顏可汗,懷疑他的生育能力,對嬴秦女人生下來的後代滿是各種猜測:

  大家都知道,老氐顏可汗自從十多年前去了一回朝歌,就再也生不出來兒子了。

  老可汗受了傷,傷了根本,這可是他父親親眼所見!

  不然如今老可汗怎麼會病死呢?他年輕時可是可以擒虎屠龍的大勇士!不然自家父親不會也不敢反。

  按照慣例,老可汗的妻妾如今肯定已經是父王的後宮。

  這嬴秦女人生下來的不知道誰的雜種,一般高過豎立的車輪的話就殺,低於車輪的會放過。

  但是父王現在改變了主意。

  有個別的他不認識人在父王的營帳里告訴父王:砍伐野草如果沒有把深埋在地底的草根挖出來,一陣風吹過後那片地面會到處都是野草。

  嗯,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父王覺得很有道理,那他就覺得有道理。

  所以他一路追下來,射殺了那個嬴秦女人身邊很多的僕從和手下,到瓮山的時候,幾乎沒剩下多少。

  他進入嬴秦的土地上時原本還很忐忑不安,生怕觸了那些人的霉頭。

  但嬴秦這邊好像也有很多人不希望那個嬴秦女人活下來,所以放他過來時很隨便,只要求他們換上嬴秦這邊的衣服,儘量少說或者不說北漠話。

  他摸了摸藏在兜帽里的編發,有些不適應。

  太乾淨了,沒多少虱子的衣服讓他有些渾身難受,所以在馬背上不由地來回活動了活動。

  他身邊跟著的人,差不多有七八十人,都算得上是父王身邊的精銳,跟他一樣也很不適應。

  但是他們都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在活動身子骨的同時,身下的馬匹依然被操控得奔跑如飛!

  裴元紹看到失別忽的時候,他就是這幅很難受的樣子!

  穿著傳統嬴秦服飾的女人撲進都護府的隊伍中時,已經是衣衫破爛,口唇皸裂,差點被裴元紹的馬卷進蹄下。

  那女子暴露在外的血肉顏色淋漓,腳下的靴子也已經跑穿了。

  撒下一路的鮮血的同時,順著痕跡望去,每隔不遠就會丟下一具屍體,大多背後中箭跌落下馬,死狀悽慘。

  就是這些指引著失別忽的追擊腳步,一直沒有丟失前路地死咬住不放。

  倚翠丫頭也被嚇得驚呼出聲,死死用力勒住手中韁繩的同時迅速調轉過馬身,才免了將女子踐踏致死的災厄。

  還沒來得及出口氣,失別忽就已經在馬背上高高站起,一雙大腿鐵一樣箍住馬腹的同時,已經從背後取出長弓,冷靜而又狠厲地射出連珠三箭!

  咻咻咻!

  裴元紹飛身將倚翠撲下馬,帶著小丫頭在地上滾成了落地軲轆!來不及多想,又順手一把拽住血肉模糊的婦人,借著慣性將她帶離原地!


  哚!哚!哚!

  那三箭不偏不倚地射進裴元紹坐騎的脖子裡,木質的箭杆深入血肉之中,幾乎只見尾羽!

  「敵……」

  原本在他身邊的都護府家人,還來不及預警,一支羽箭就穿透他的脖頸,在空中飛濺開一朵血花來!

  眼見是活不了了,那家人不由自主地頭腦一垂,整個屍體便栽倒在馬身之上,幾個起落間便鬆開韁繩墜落塵埃,馬兒也驚恐地嘶叫著跑開。

  「敵襲!」

  終於反應過來的都護府家人們,個個卻只來得及拔刀在手。下一刻,天上烏蒙蒙的一層箭雨便劃著名弧度從天空直直墜落下來,借著重力將死亡帶來!

  人像麥子一樣瞬間倒下去了一茬!

  裴元紹額頭的冷汗瞬間不受控制地涔涔流了下來:這裡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厲害的一隊騎兵!

  裴元雍,你害苦我也!

  這下真真的是想哭也哭不出來了!

  失別忽得意一笑,看著百步開外瞬間四散分開的馬群和躺倒一地的人群,揮手命令道:

  「去幾個人,沒死的補死!」

  幾乎不用吩咐,就有三四騎打著呼哨繞開正面,蛇行著撲了過去!

  「再射一輪!」

  失別忽一拉手中弓弦,又是連珠三箭疾射而出,身邊的夥伴也是迅速張弓拉箭,又是一輪勢大力沉的齊射!

  天空中又下起了一輪箭雨!

  多好!他失別忽要畢其功於一役,那嬴秦女人必須死在這裡!要是入了瓮山的話,那可就不好辦了!

  處在箭雨中央的裴元紹幾乎絕望!

  他的馬匹在第一輪箭雨落下時已經難活,高大的馬身傾倒下來在眼裡急劇放大,就要將他壓死在身下!

  唬得他來不及喘口氣,就抱著倚翠和貌似已經昏死過去的婦人幾乎連滾帶爬地生生挪出去了兩尺遠!

  就是這兩尺!

  失別忽看得出裴元紹好像身份不同凡響,倚翠丫頭的馬兒也成了他重點的照顧對象!不過片刻便也倒在地上,口吐血沫,身上幾乎插滿了箭支!

  兩匹馬屍很巧地圍出了個小小的三角區域,讓他裴元紹苟延殘喘了片刻!

  他苦笑一聲,身前不遠的婦人臉色蒼白生死不知,仍舊死死抱在懷裡的一角錦被裡,這時候卻傳出了一陣似有若無的的嬰兒的哭泣聲音!

  身下的倚翠丫頭,渾身瑟瑟發抖地鑽在他懷裡,流淚不止!

  遠處,有噠噠的馬蹄迅速接近;天上,雨一樣的箭矢即將落下。

  此時此刻,已經深陷死地!

  長安,去他媽的長安哦!裴元紹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涕泗橫流之下也顧不得什麼乾淨不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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