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定秦三箭
一腳踢開那因為缺水和年歲日久而顯得乾癟的木門，入目所及，是個不大的小作坊。
雖然凌亂，卻不顯得骯髒。除了一張收拾得極為乾淨的桌案，便是數也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屋子裡充斥著一股新鮮豆花的那種獨特腥味。
「這裡的婆娘，姓顧。」
呼延小蠻自顧自地摸到那張桌案前，迎向身旁裴寂那似是詢問似是探究的目光，而後搖了搖頭：「方才情急之下，強行藉助神火之威跟那僧人爭鬥，用的都是蠻力，我受的傷多數是外傷，這會兒已經好多了……」
裴寂點了點頭，鬆開了扶著呼延小蠻小臂的手，轉頭向裡屋摸去：「這個老闆娘鋪子前，常年有人打架鬧事，家裡應該不缺治傷的東西才是……」
呼延小蠻一邊皺著眉，看著裴寂駕輕就熟地在黑暗中直入老闆娘那隱藏在青灰色布簾後的臥房；一邊不發一語地扳正自己那有些錯位的骨頭。
額角冷汗直流，但卻努力裝作語氣輕鬆：「你怎麼如此清楚人家的事？」
閃身進入布簾里的裴寂的聲音傳來，顯得有些沉悶：「她家豆花好吃又便宜，小時候來偷吃過幾次，被她攆著揍……」
「嘁，君子不器，不欺暗室！」
呼延小蠻挪了挪，將大半身子靠在了桌案上，卻始終不得其力。便又扯過一條併攏放在案下的歪扭木凳，將將坐在身下。
「都說了人家不在這裡住。老闆娘常年寡居，城西頭還有個七十多歲老母……」
叮鈴哐啷一陣響動，裴寂抱著三兩個巴掌大小的罐子並著一團有些洗褪色的麻布出來，一股腦地堆在呼延小蠻身前：「看看，有能用的嗎？」
呼延小蠻卻不理他，實在也是提不起力氣，有些無力：
「那這位顧娘子，大概是一位大美人咯？不然怎會引得人常常在她門前打架？」
「那你可錯了。這位顧娘子腰圍三尺，臂膀也是三尺，生的是虎背熊腰。硬要說，算是城裡這些邊軍漢子眼裡豐腴飽滿的『美人』吧？」
呼延小蠻到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而後驚覺，有些後怕地捂住了小嘴。
「快、快、快！」
「都快些！」
隔著一扇門，有厚重盔甲摩擦的聲音傳來，一隊重騎打著火把在雨中疾速前行，照得屋裡頓時為之一亮。
裴寂靠在右手方位，嘴裡咬著布頭一角，一層層地纏著這會兒還在顫抖不止的傷手，面色平靜得如同湖水。
屋裡沒有點燈，闖進來時撞開的門閂也已經復位。裴寂在呼延小蠻不曾留意的時候，已經極為小心細緻地處理好了後患。
多奇妙的一夜！
呼延小蠻居然在嬴秦人的土地上，在數不清的玄甲重騎的重重包圍圈裡，莫名地覺得心安無比。
兩個人屏住呼吸，看著那燈火閃爍處由遠及近，又慢慢遠去。
不過盞茶功夫。
裴寂看著自己雙手上那整齊且鬆緊適合的包紮手法，滿意地點了點頭。思考了一下，裴寂才猶豫著問出口：
「呼延姑娘，你呢？」
「需要我幫你正骨包紮嗎？」
「騰」地一下，呼延小蠻頓時羞紅了臉，耳朵通紅如同火燒。
…………
瓜州城裡的高樓並不多。
這裡多的是低矮的一層土樓，有著粗糙的外牆和黑洞洞朝天的黃泥草根糊就的屋頂，在黑夜裡像一張張無聲張開的嘴巴，看上去有些嚇人。
但也並不是沒有。
瓜州城除開兩座望樓之外，還有一座常常為外人所不知被城裡人不自覺忽略的小樓：
占地不多，橫三丈豎五丈，只有五層。
說不好是前朝還是更久遠年代的留存，用的木頭也不是什麼好材料，卻是城裡難得一見的石頭壘就而成——勤勞而又善於生計的人們幾乎徹底搬空了整座小樓。
傳言那裡面原來供奉著一位仙神。
人們敲碎了它的塑像，用它填了道路、築了院牆，用到了一切可以用到可以想到的地方。
理所當然地，它坍塌了。
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看上去似乎要倒，卻終究倒不下來，至少裴寂來到這裡時，就差不多是這樣子。
梗在那裡，先是討厭，而後慢慢被人習慣，然後遺忘。重重布軍，三步一哨、十步一崗的玄甲重騎，甚至都沒有在這裡布防。
它高了但又不夠高。
但這裡，風景始終是很好的。夏天來時，風輕雲淡，可以看到很遠處的胡楊渡。
裴寂攀緣著伸出天際老遠的腐木翻身到頂，已經可以看到遠處的望樓上人來人往，亂糟糟地跑來跑去。
更遠處的府衙門口，則是黑壓壓擠作一片，看上去人頭攢動。眼力很好的他，甚至還看到了放在門口中央那還沒有撤走的紅泥小爐。
霧靄深沉間，已經很難得。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讓新鮮冷冽的空氣充盈滿了胸膛。
不出所料地，他一眼看到了處於人群中央的那位紫衣僧人。更加令人驚喜的是，他看到了綴玉。
他居於層層玄甲重騎之後，依然那般出塵，只是這時正冷眼看向手握雙劍的紫衣僧人。他嘴唇翕合，裴寂大概讀懂了個大半：
「步聞大師，久仰。」
紫衣僧人沒有管顧眼前的俊郎小僧人，只是用手中的劍，一劍接一劍地橫劈著眼前虛空，有同樣乳白色的光暈在那裡閃爍，接觸之下火花四濺！
他情知，此時正是良機！
裴寂放緩呼吸，趴在了頂角的位置，他解開一直背在身後的那部匣子，而後緩緩打開：
放置在其中的，只是三支箭矢！
箭頭三棱六齒，巴掌長短。
造型古樸，暗暗發亮。通體漆黑，似金非鐵，看上去內斂無比，甚至連斧正姿勢的飛羽都沒有。但這三支箭都有同一個特點，那就是很粗，超出常規地粗！一眼望去，差不多有三指寬，滿滿當當地擠在匣子裡，有著一種粗獷的感覺！
手戴淺紅色鹿皮手套，食指中指與無名指上，鐵質護指也已經齊全，剛剛發射連珠三箭的黑色長弓，也已經執在手中！
這三箭，不比往常！
需得以同樣的手法，更加爆裂的力度和兇狠角度發出去，期間不能有所停歇，更不能有任何猶豫！
正如他當初學箭。
「發則必中，如連綿雨勢，舉重若輕下，而力能崩山！」
此為，定秦三箭！
裴寂魚貫而起，沉胸墜肘之下大喝一聲，於神火天下，於洶湧雨水中，將一切拋卻腦後！
靜謐無聲下，精準而又機械地射出所有的箭矢。
發箭，收弓，跌身下樓。
一氣呵成！
雖然凌亂，卻不顯得骯髒。除了一張收拾得極為乾淨的桌案，便是數也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屋子裡充斥著一股新鮮豆花的那種獨特腥味。
「這裡的婆娘，姓顧。」
呼延小蠻自顧自地摸到那張桌案前，迎向身旁裴寂那似是詢問似是探究的目光，而後搖了搖頭：「方才情急之下，強行藉助神火之威跟那僧人爭鬥，用的都是蠻力，我受的傷多數是外傷，這會兒已經好多了……」
裴寂點了點頭，鬆開了扶著呼延小蠻小臂的手，轉頭向裡屋摸去：「這個老闆娘鋪子前，常年有人打架鬧事，家裡應該不缺治傷的東西才是……」
呼延小蠻一邊皺著眉，看著裴寂駕輕就熟地在黑暗中直入老闆娘那隱藏在青灰色布簾後的臥房；一邊不發一語地扳正自己那有些錯位的骨頭。
額角冷汗直流，但卻努力裝作語氣輕鬆：「你怎麼如此清楚人家的事？」
閃身進入布簾里的裴寂的聲音傳來，顯得有些沉悶：「她家豆花好吃又便宜，小時候來偷吃過幾次，被她攆著揍……」
「嘁，君子不器，不欺暗室！」
呼延小蠻挪了挪，將大半身子靠在了桌案上，卻始終不得其力。便又扯過一條併攏放在案下的歪扭木凳，將將坐在身下。
「都說了人家不在這裡住。老闆娘常年寡居，城西頭還有個七十多歲老母……」
叮鈴哐啷一陣響動，裴寂抱著三兩個巴掌大小的罐子並著一團有些洗褪色的麻布出來，一股腦地堆在呼延小蠻身前：「看看，有能用的嗎？」
呼延小蠻卻不理他，實在也是提不起力氣，有些無力：
「那這位顧娘子，大概是一位大美人咯？不然怎會引得人常常在她門前打架？」
「那你可錯了。這位顧娘子腰圍三尺，臂膀也是三尺，生的是虎背熊腰。硬要說，算是城裡這些邊軍漢子眼裡豐腴飽滿的『美人』吧？」
呼延小蠻到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而後驚覺，有些後怕地捂住了小嘴。
「快、快、快！」
「都快些！」
隔著一扇門，有厚重盔甲摩擦的聲音傳來，一隊重騎打著火把在雨中疾速前行，照得屋裡頓時為之一亮。
裴寂靠在右手方位，嘴裡咬著布頭一角，一層層地纏著這會兒還在顫抖不止的傷手，面色平靜得如同湖水。
屋裡沒有點燈，闖進來時撞開的門閂也已經復位。裴寂在呼延小蠻不曾留意的時候，已經極為小心細緻地處理好了後患。
多奇妙的一夜！
呼延小蠻居然在嬴秦人的土地上，在數不清的玄甲重騎的重重包圍圈裡，莫名地覺得心安無比。
兩個人屏住呼吸，看著那燈火閃爍處由遠及近，又慢慢遠去。
不過盞茶功夫。
裴寂看著自己雙手上那整齊且鬆緊適合的包紮手法，滿意地點了點頭。思考了一下，裴寂才猶豫著問出口：
「呼延姑娘，你呢？」
「需要我幫你正骨包紮嗎？」
「騰」地一下，呼延小蠻頓時羞紅了臉，耳朵通紅如同火燒。
…………
瓜州城裡的高樓並不多。
這裡多的是低矮的一層土樓，有著粗糙的外牆和黑洞洞朝天的黃泥草根糊就的屋頂，在黑夜裡像一張張無聲張開的嘴巴，看上去有些嚇人。
但也並不是沒有。
瓜州城除開兩座望樓之外，還有一座常常為外人所不知被城裡人不自覺忽略的小樓：
占地不多，橫三丈豎五丈，只有五層。
說不好是前朝還是更久遠年代的留存，用的木頭也不是什麼好材料，卻是城裡難得一見的石頭壘就而成——勤勞而又善於生計的人們幾乎徹底搬空了整座小樓。
傳言那裡面原來供奉著一位仙神。
人們敲碎了它的塑像，用它填了道路、築了院牆，用到了一切可以用到可以想到的地方。
理所當然地，它坍塌了。
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看上去似乎要倒，卻終究倒不下來，至少裴寂來到這裡時，就差不多是這樣子。
梗在那裡，先是討厭，而後慢慢被人習慣，然後遺忘。重重布軍，三步一哨、十步一崗的玄甲重騎，甚至都沒有在這裡布防。
它高了但又不夠高。
但這裡，風景始終是很好的。夏天來時，風輕雲淡，可以看到很遠處的胡楊渡。
裴寂攀緣著伸出天際老遠的腐木翻身到頂，已經可以看到遠處的望樓上人來人往，亂糟糟地跑來跑去。
更遠處的府衙門口，則是黑壓壓擠作一片，看上去人頭攢動。眼力很好的他，甚至還看到了放在門口中央那還沒有撤走的紅泥小爐。
霧靄深沉間，已經很難得。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讓新鮮冷冽的空氣充盈滿了胸膛。
不出所料地，他一眼看到了處於人群中央的那位紫衣僧人。更加令人驚喜的是，他看到了綴玉。
他居於層層玄甲重騎之後，依然那般出塵，只是這時正冷眼看向手握雙劍的紫衣僧人。他嘴唇翕合，裴寂大概讀懂了個大半：
「步聞大師，久仰。」
紫衣僧人沒有管顧眼前的俊郎小僧人，只是用手中的劍，一劍接一劍地橫劈著眼前虛空，有同樣乳白色的光暈在那裡閃爍，接觸之下火花四濺！
他情知，此時正是良機！
裴寂放緩呼吸，趴在了頂角的位置，他解開一直背在身後的那部匣子，而後緩緩打開：
放置在其中的，只是三支箭矢！
箭頭三棱六齒，巴掌長短。
造型古樸，暗暗發亮。通體漆黑，似金非鐵，看上去內斂無比，甚至連斧正姿勢的飛羽都沒有。但這三支箭都有同一個特點，那就是很粗，超出常規地粗！一眼望去，差不多有三指寬，滿滿當當地擠在匣子裡，有著一種粗獷的感覺！
手戴淺紅色鹿皮手套，食指中指與無名指上，鐵質護指也已經齊全，剛剛發射連珠三箭的黑色長弓，也已經執在手中！
這三箭，不比往常！
需得以同樣的手法，更加爆裂的力度和兇狠角度發出去，期間不能有所停歇，更不能有任何猶豫！
正如他當初學箭。
「發則必中，如連綿雨勢，舉重若輕下，而力能崩山！」
此為，定秦三箭！
裴寂魚貫而起，沉胸墜肘之下大喝一聲，於神火天下，於洶湧雨水中，將一切拋卻腦後！
靜謐無聲下，精準而又機械地射出所有的箭矢。
發箭，收弓，跌身下樓。
一氣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