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低者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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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隆,有霹靂劃破天際,將那天空一分為二,一半墨黑,一半慘白。

  「這場雨……確實大了些……」

  呼延小蠻站在裴寂家低矮的灰檐下,看著院子裡的水流從似有若無到漫過那棵胡楊樹暴露在外的樹根,眉眼間有一抹淡淡的憂慮。

  綴玉接了傳訊之後,已經有了一個還是兩個時辰?

  她深知瓜州城裡有位天師在,但著實想不到對方竟然有這等奪天地造化的修為在!她明顯有感覺到周身靈力運轉間有阻滯質之感,近些天如臂指使的狂暴靈力十成里只剩了六七成甚至更低!

  幸好早已經吩咐霍哈克收斂氣息遠遠避開,如今也不知道它去了何處。負責那些喜歡除魔衛道的道士,難免不會順手除了這個有些蠢笨的小妖怪!

  在家之時,她常常自覺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南下這才多久,已經不知不覺見了很多,學會了多看多想。

  煩透了!

  這種被動著被推著去成長的感覺,真的有種深深的無奈。感覺到深深鬱悶和,又豈止她一人?

  同一片天空下。

  雨水越來越大。

  瓜州城門前已經一片泥濘,值守的士兵大多已經被凍得有些發僵,呼吸間已經有了白霧。

  這就是瓜州城,白天和夜晚存在極大反差的一座城。

  吳把總躲在城牆頂那幾乎風化掉一半且遍布蜂窩狀窟窿的箭樓角落,反覆揉搓了一下雙手,然後有些擔憂地望了一眼大概胡楊渡的方向——他實在有些擔憂裴寂那小子和夭夭小丫頭,也對那位北漠來的一直有著最大程度的忌憚和警戒。

  即使聽說了裴寂見縫插針地攬過了為對方做嚮導,並聰明地將對方應該給予的佣金提高了三成,也沒有絲毫減輕的意思。

  冤大頭歸冤大頭,能輕易殺掉自己的會修行的冤大頭,他不介意慷慨一點給與對方最大的尊重!

  他揉了揉還有些發疼的肩胛,隔著盔甲的傷處雖然早就敷了藥,這會也依然有些隱隱作痛,讓他有些難受。

  就是在這個時候。

  「頭兒,有情況!」

  手下的士兵在他的視野里已經張弓搭箭,正隔著箭孔努力預瞄著。

  瓜州城的城門不算太高大,滿打滿算也高不過三丈,寬不過一車之數。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居然悄然起了霧來。

  吳把總拔刀在手,借著城頭上的燈火,看到了那條土路盡頭,緩緩地駛過來一架馬車。

  青布作簾,整車殘舊。順著泥水道路過來,令人牙酸的車轍與車輪的生澀摩擦聲不絕於耳。

  拉車的是頭乾瘦可見肋骨的駑馬,毛髮枯敗骯髒,唏律律地大口喘著氣,讓吳把總想到了城裡鐵匠家破舊的風箱。一個敞開胸口,露出大片古銅色胸肌和粗壯臂膀的熊壯漢子正揮動著鞭子,驅使著車子向城門的方向緩緩而來。

  他沒有右手,卻將車子駕駛得極其平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吳把總看到了對方身上有些骯髒的羊皮襖子,皺了皺眉——對方好像不怎麼有準備停下的意思,他嗅到了有些莫名危險的意味:

  「止步,再向前一步,格殺勿論!」

  在仿佛永無休止的傾盆雨幕中,破爛馬車緩緩地停在了離瓜州城門不到十來丈的距離上,已經進入了弓箭的射程之內,吳把總略微鬆了一口氣:

  「瓜州封城,擅入者,斬!」

  他拔出腰間長刀,冷寒的光芒一閃而逝,鋒利的刀鋒已經指向的來人的方向,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對方。

  他身邊的夥伴冷笑一聲,極其默契地挽過背負在肩上的大弓,間不容髮間已經三箭在手!

  咄咄咄!

  羽箭在眾人矚目下輕輕飄落,在空中劃出一個極妙的弧線,擦著駕車之人的雙肩和頭皮,準確地一字排開地命中了那輛車子的橫樑!

  這是警告,也是示威!

  「嗤……」有輕微的笑聲自馬車裡傳出來:「還是這個樣子,真有些讓人感到熟悉,竟有些懷念呢。」

  駕車漢子悶悶地回話:「主子沒有來過瓜州,這個地方是老裴相公所設,算是很新的治所,人不算多。」

  「我曉得的……咳咳……」

  車裡的人身體好像不是很好,話未說完便是一長串的咳嗽聲響起,良久之後才又說道:「做你該做的事情吧。」


  似是感慨,似是無言。

  缺了一臂的漢子,重重點了點頭,開始跳下馬車,給那匹行將就木的老馬卸掉原本的負擔和配重。

  城頭上,吳把總感受到了不對勁。

  這一對主僕說了什麼他不曾聽聞,但二者在這個微妙的時候到了城門前,旁若無人地做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行為,已經一定程度上代表著不正常!

  「速速離去,否則,格殺勿論!」

  他揚起了手中的刀,圍繞在他身邊的士卒們已經齊刷刷將手中弓箭的方向瞄準了獨臂大漢的所在,閃爍的寒光讓大漢不自覺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肅穆的殺氣!

  漢子心裡暗暗讚嘆一聲,手中卻不慢,已然解開了束縛,將那匹老馬鬆開。那馬周身一輕,歡快地長嘶了一聲。

  「你走吧,這是我們這些人的戰場,不是你的。」大漢重重地在馬臀上給了一掌。那馬吃痛之下,仰著脖子大步跑進了濃霧之中,消失了蹤跡。

  大漢輕輕一笑,心裡歡快了不少。

  他走到車軛的位置,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用僅剩的手撫了撫原本該在馬兒脖頸上的那根橫木——因為長年累月,上面已經光滑可鑑,分不清是血是汗。

  不過現在,也沒那麼需要知道了。

  他緩緩握住那根木頭,而後遠遠地看向了城門上的吳把總。

  不知道為什麼,吳把總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了起來,他在那個獨臂漢子的眼神里看出了一股危險的意味!

  殺氣!

  「放箭!!!」

  「喝!」

  「喝」聲起,獨臂漢子沉身下頓,粗壯的臂膀一瞬間鼓動,雙腳所踏之地驀然下沉,力從地起!

  「哈!!!」

  腰馬合一,全身勁力會與一處,發聲之間,那漢子已將整駕馬車生生在原地掄滿一圈,而後藉助莫大的神力和慣性,將它狠狠擲了出去!

  一往無前,勢若千鈞!

  轟地一聲!

  沉悶的撞擊聲重重砸在了瓜州守軍的每個人的心頭上!

  下一刻,城門傾倒,如同山崩!

  嗡嗡嗡,有層層疊疊的金黃色光暈從城內洶湧而來,仿佛等待已久。

  那光輝看上去極慢,卻又在險而又險之間,一個不剩地罩住了隨著崩頹城門一起跌落的守軍們!

  「無量世尊,貧僧等待施主多時。」

  一根泛著金光的手指刺破濃濃的霧氣,點向了衝破箭樓之後、去勢不減地依然飛在空中的馬車!那靈氣幻化的指頭,比之馬車要巨大上許多,那種壓迫感,只有直面對方的人才能感覺的到!

  「我知道你在等我。但你又怎麼能知道,我不是在等你?」

  「夫子曰……」

  「幽定之上,不許人間。」

  「高者高去,低者低來。首座大人,咱們還是噹噹凡人的好……」

  馬車中,飛出一道細若遊絲的青色光芒,迎面刺向了那根金色手指,於無聲無息之間悄然融入,不起半點波瀾!

  「啊!」

  有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隨即響起,如同鬼哭!那原本氣勢萬千的金色手指法相,在眾人眼中轟然散去,瞭然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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