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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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勾結地方豪強,操縱科場,買賣功名,使寒門士子十年心血付諸東流,使朝廷掄才大典淪為爾等私相授受、斂財弄權的工具!」

  王乘的聲音陡然提高,雖然依舊沒有怒吼,但那其中蘊含的雷霆之怒,卻讓整個牢房的空氣都為之凝固,「侵吞賑濟錢糧,置萬千災民於水火不顧,中飽私囊!

  縱容親屬爪牙,強占民田,欺壓良善,以致冤獄叢生,民怨沸騰!

  程萬年!你讀的是聖賢書,行的是禽獸事!

  你捫心自問,可對得起陛下隆恩?可對得起荊門百姓的血汗供養?可對得起那些稱你一聲老師的士子?!」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程林的心上。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他以為自己早就看透世界運行的本質,放棄了聖人所說的禮義廉恥,一心投入黑暗。

  可是此刻,他就像是被王乘扒光了最後一層衣物,赤裸裸地站在太陽下。

  「你以為,你不開口,閉口不言,就能撐過去?

  就能保住你那點可憐的家業?保住你身後那些人?」

  王乘往前又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柵欄上,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如冰錐般刺骨,「葉家已經斷臂求生,韓家自身難保,鄭家……更是將你棄如敝履!

  你還在指望什麼?指望你那點可憐的官威?指望那些同流合污者能念及舊情?

  程萬年,醒醒吧!

  從你踏入這牢房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一枚棄子了!

  他們,也是自顧不暇!」

  「不……不可能!鄭家……鄭家不會……」

  程林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嘶聲喊道,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鄭家,那是他最後的依仗,是他敢如此硬撐的底氣所在!

  王乘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沓公文。

  「看看吧,鄭氏斷腕,將那些不正之徒入科舉之人都揪了出來,就近扭送官衙。

  你說他們連自家族人都不願意保,能保你?」

  程林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張輕飄飄的文書,在他心中好似千鈞重一般,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整個人癱軟下去,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最後一絲希望,化為了灰燼。

  「說吧。」

  王乘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靜。

  「食君之祿,沒能忠君之事,死前最後盡一次忠。」

  牢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程林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

  許久,他才發出一聲如同破敗風箱般的、長長的嘆息,那嘆息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不甘與徹底的認命。

  此刻的他反倒是平靜下來,整理了一下頭髮衣服,帶著某種決然。

  「我,但求一死。」

  「冥頑不化!」

  聽到程林的拒絕,王乘先是一愣,接著怒極。

  「老唐,你留在這裡,他不願意說,有的是人願意說,將能查出來的,都查個明白!」

  「是。」

  一旁的唐枯也是陰沉著臉,他已經將能問的都問了出來。

  至於剩下的核心人物或者隱秘舞弊,大概是程林親手操辦的,只有他本人知道。

  他也是靠著這些,才能從一個毫無背景的進士,一步一步做成一府知府。

  這是通過審問葉繼業身旁的那個王管家知道的。

  只是唐枯終究是朝廷命官,還是大員,不能用刑。

  三日之後,荊門府城西的刑場。

  深秋的清晨,寒露凝霜。

  往日空曠的場地上,此刻黑壓壓圍滿了人。

  有普通百姓,扶老攜幼,神情各異,或麻木,或好奇,或帶著隱晦的快意;有身著襴衫的讀書人,三五成群,面色沉凝,低聲議論;更有不少差役、兵丁維持秩序,刀槍林立,氣氛肅殺。

  刑場中央的高台之上,一排身著赭色囚衣、背插亡命牌的犯人被五花大綁,按跪在地。


  他們大多形容枯槁,面色慘白,有些早已嚇得癱軟,被兩名如狼似虎的劊子手架著才能勉強跪住;有的則目光呆滯,仿佛魂靈已失;還有幾個兀自梗著脖子,口中喃喃咒罵,聲音悽厲,卻被周遭嘈雜的人聲吞沒大半。

  監斬官端坐高台一側的公案後,面無表情地驗明正身,核對文書。

  他手中的硃筆每一次落下,都意味著一條性命走到了盡頭。

  台下,數名身著皂衣、膀大腰圓的劊子手懷抱鬼頭刀,刀鋒在清冷的晨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酒水噴灑其上,更添幾分寒意。

  「午時三刻到——!行刑——!」

  隨著監斬官拖長嗓音的一聲令下,令箭拋落。

  劊子手們齊聲應和,手起刀落!

  「噗嗤——!」

  數道沉悶的利刃切入皮肉筋骨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伴隨著短暫而悽厲的慘叫,以及人群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斷裂的脖頸處激射而出,染紅了高台斑駁的地面,也濺了劊子手們一身。

  幾顆頭顱滾落在地,眼睛兀自圓睜。

  無頭的屍身抽搐著撲倒,溫熱的血液迅速在冰冷的地面上洇開,匯聚成一片片暗紅色的污跡,濃重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壓過了清晨的寒意。

  人頭滾滾,血染刑台。

  然而,圍觀的百姓和士子中,並未爆發出太多的歡呼或激憤。

  更多的是一種沉默的、複雜的注視。

  若是平常有人被砍頭,無論是誰,過路的看客大都會在那碩大的頭顱掉下來之後發出一聲驚呼,帶著看熱鬧的心態。

  只是這一次,大多數人卻都笑不出來。

  這些人的罪名,以及徵集線索、尋找苦主的告示已經貼在學政衙門門口好幾天了。

  舞弊之事此刻也都是已經人盡皆知。

  今日來觀刑的人中,學子不少。

  只是看到人頭落地之後,心中卻沒有一點欣喜。

  他們知道,那幾位真正的幕後之人,還沒有真正落地。

  這是大多數士子的想法,至於說那些別有用心之人,他們或許擔心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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