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往事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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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篤篤篤

  急促的敲門聲打破偏院的寂靜,書院中盤坐的男子睜開眼睛,看向大門的方向。

  他披散著頭髮,鬍鬚眉毛皆是凌亂,依舊掩蓋不住劍眉星眸的俊朗,形容張狂,看上去不像是一個世家大族的貴公子,倒像是一個恣意揮灑的狂士。

  只是再怎麼恣意瀟灑的形容,也掩蓋不住他眼角的皺紋和眼底的滄桑。

  他自少年之時就才氣外露,被世人贊為葉氏麒麟,當代神童。

  父母也愛他才氣,任由他揮灑施展。

  時人同儕也都艷羨他的才華。

  彼時的他也是自認為如此,仗著自身的才氣天資小覷天下英傑,認為皆不過是自己的墊腳石。

  事實上葉家也確實是給他這樣想的資本,無論是家世還是才華,縱使是那兩家書院的真傳也都比不上。

  可是成也才氣,敗也才氣。

  他太過狂傲,以至於目中無人,這才犯下了那個錯誤。

  以至於家族都保不住他,最終家族付出巨大的代價才勉強保下他的性命,但是他的一身才氣卻再無施展的機會。

  被圈禁在這小院裡,一禁就是十年。

  這十年裡,外界的變遷,家族的發展,這一切都再與他無關。

  他好似一隻井底的青蛙,困在這一方狹小的天地,連自己的兒子都無法見面。

  就像是一個活著的死人!

  人在無聊的時候,總是會忍不住胡思亂想。

  這十年裡,他想了很多,尤其是當年的抉擇。

  只是無論多少次回想,他都可以確定一件事——即便是再來一次,他的選擇也不會變。

  想明白這件事之後,他反倒是豁達了許多。

  只是沒想到今夜,這小院的門竟然第一次被敲響了。

  「二少爺,老爺有事找你。」

  「是繼業出事了嗎?」

  福伯沒有隱瞞:「二少爺天資聰穎,的確是繼業公子那裡出了些事情。」

  老二嗤笑一聲,也不直接回應,而是問道:

  「老頭子這次準備怎麼對繼業,像我一樣圈禁,還是直接除名,亦或者將他交給對方?

  這些年,苦了繼業了,一個人在外要受那麼多人白眼,還要頂著壓力出人頭地。

  這些年,繼業給族裡賺的銀子、關係都不少吧。」

  「這些不是我該置喙的,老爺還在等著,請二少爺快些。」

  老二輕笑一聲從青石上起身,看著天空中的一牙月亮。

  「福伯,我今年三十七歲,您看著我長大,三十七年,如今對我連一句話都沒有嗎?」

  面對著二少爺的質問,福伯的身形也僵了一下,似乎是陷入回憶之中。

  良久,發出一聲滄桑的嘆息,像是無奈,又像是可憐。

  「繼業少爺的手段,太毒了。

  毒到,不像是一個讀書人,這毒,終究會反噬到自己身上,遲早而已。」

  「哈哈哈哈哈。」

  老二突然癲狂地笑了起來。

  「你都看得出來,老東西怎麼會看不出來?他知道,他一切都知道!

  他就是放任繼業去這麼做,讓他沾上這世間的罪惡,繼業還以為自己是出人頭地,實際上卻是老東西隨時都可以丟棄的棋子。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那副鐵石心腸啊。」

  「少爺慎言。」

  福伯看老二一口一個老東西,趕忙勸道。

  老二嗤笑一聲,不再言語,笑聲中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與譏誚。

  他不再看福伯,緩緩從打坐的青石上起身。

  十年圈禁,並未磨去他骨子裡的那份不羈,動作間依然有種落魄的瀟灑。

  他走到院中那口古井旁,就著微涼的井水,隨意抹了把臉,又用手指梳理了幾下披散的長髮,用一根不知從哪尋來的木簪草草綰起。

  身上那件素淨潔白、卻因久未換洗而略顯陳舊的長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他走到小院那扇緊閉了十年、今日才被敲響的木門前,停住腳步。


  月光將他修長的影子投在門上。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隔著門,聲音平靜地開口,仿佛剛才的癲狂與質問都只是幻影:「福伯,這些年,辛苦你了。

  伺候完老的,還得來看顧我這個不中用的。

  您年紀也大了,該頤養天年,享享清福了。」

  門外,福伯佝僂的身影似乎更彎了一些。

  他聽著門內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聽著那話語裡似乎不帶任何怨懟,甚至帶著一絲勸慰的平靜語調,布滿皺紋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鮮衣怒馬、神采飛揚的少年郎,也曾用這樣清朗的語調,對他說:「福伯,等我將來中了狀元,接了爹的班,您就可以回家抱兒孫了,到時候讓你家老大來給我再做管家!」

  那時的少年,眼裡有光,心中有火,仿佛整個世界都是他的舞台。

  可如今……

  福伯的嘴角囁嚅了幾下,乾癟的嘴唇張開,似乎想說什麼,是勸慰?是感慨?還是告訴他,老爺其實也……?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更輕、更沉的嘆息,消散在夜風裡。

  所有的情緒都被他重新壓回心底,只剩下幾十年如一日的恭謹與克制。

  「二少爺,快些吧,老爺……該等急了。」

  福伯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穩低沉,只是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幾乎不可聞的顫抖。

  門內靜默了一瞬。

  然後,吱呀一聲,塵封十年的木門,被從裡面緩緩拉開。

  月光如水,傾瀉而入,照亮了門後的人。

  葉家二爺,葉文修,就那樣站在門口。

  十年不見天日,讓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見陽光的蒼白,但眉宇間的桀驁與眼底深藏的銳利,並未被歲月和囚籠完全磨滅。

  那雙曾經盛滿才情與狂傲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井,映著冷冷的月光,平靜地看向門外蒼老了許多的福伯。

  福伯也抬起頭,昏花的老眼對上了那雙眼睛。

  一瞬間,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驚才絕艷的少年,只是那份張揚外放的光芒,已盡數內斂,化作了一種更沉、更冷、也更令人心悸的東西。

  「福伯,老了許多。」

  葉文修看著老人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和越發佝僂的背,淡淡道。

  「人總是要老的。」

  福伯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側身讓開道路,「二少爺,請。」

  葉文修不再多言,抬步,跨出了那道困了他整整十年的門檻。

  夜風拂面,帶著院外草木的氣息,自由,卻冰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十年的濁氣全部吐出。

  「走吧。」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目光投向宅院深處那燈火最明亮、也最威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

  「去看看我那好父親,是不是終於下定決心,要把我這個不肖子,連同我那手段太毒的兒子一起,從葉家的族譜上,乾乾淨淨地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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