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要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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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般皆空,豈不是這人間一切皆無意義,這一身榮華富貴也無意義?」

  太后這個問題,確實問到了《心經》最精微也最易被誤解之處。佛堂內原本平和的氣氛,因這看似隨意卻重若千鈞的一問,瞬間變得凝滯。蓮公主姬月侍立一旁,指尖悄然攥緊了袖口。

  若是尋常辯經,這不過是個小問題,可這裡是皇家,若是一個回答不慎,今日的回答被傳給皇帝,讓他以為自己誤導太后,妖言迷惑,那就完了。

  他目光依舊澄澈,並未急於辯解,而是從容不迫地微微躬身,聲音沉穩如初:「太后明鑑。《心經》所言『空性』,絕非讓人心如死灰、否定世間萬有的『斷滅空』。

  它並非指萬物不存在,而是揭示萬物皆無獨立、永恆、不變之自性,其存在皆賴因緣和合。此謂『緣起性空』。」

  他略作停頓,見太后捻動念珠的手指已緩,目光微凝,知其在聽,便繼續以一道清溪為例,娓娓道來:「譬如眼前這盞清茶,茶葉需沃土孕育、雨露滋養、茶農採制、水火烹煎,乃至太后娘娘品鑑之心念,無數因緣匯聚,方有此一盞香茗。茶相宛然,其性本空。若執著此茶為我獨有,恆常不變,便是痴妄;若洞悉其緣起性空,方能真正品味其當下之醇香,亦不為其涼餿變質所困。這便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妙理。」

  太后的眉頭微微舒展,似乎被這貼近生活的比喻所觸動。李葉青見狀,話鋒順勢一轉,將其引向太后的身份與心境:「故而,『空』非虛無,而是破除我輩對『我』與『我所』的堅固執著。太后母儀天下,心系蒼生,此等慈愛奉獻,正是菩薩行的體現。體會『空』性,非讓您放下責任,而是讓您在擔當天下重任時,心能如明鏡映物,物來則現,物去則空,不粘不著,不為外境風浪所動,得大自在。」

  他最後總結道,語氣懇切:「人間煙火、倫理綱常、乃至太后您的教化恩澤,其意義正源於這因緣聚散的生滅之美。知『空』,方能更真切地『有』;知無常,方能更珍惜當下。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真正的修行,在於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慈悲喜舍,利樂有情。」

  「佛經,非是教人一切虛妄。」

  言畢,李葉青再次垂首躬身,靜候懿旨。

  佛堂內檀香裊裊,久久無人言語。

  太后凝視著香案後慈悲垂目的佛像,目光深邃,仿佛透過繚繞的青煙,看到了某些久遠的光景。

  幽幽一聲長嘆。

  「造孽啊。」

  「?」

  「你這樣的人,怎麼能當了太監呢?」

  李葉青感覺自己的心臟上又被扎了一刀。

  「我大乾朝有多少的氣運也不夠這麼浪費啊。」

  太后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隨即趕忙收斂心神。

  「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理解,甚好,甚好,聽你這佛經一講,只覺得心神安寧,愁思全無。」

  隨即左右看了看,這才發現自己手中沒什麼好東西,最終目光落在自己腕間那串摩挲得溫潤光亮的紫檀佛珠上。

  當即塞到李葉青手中。

  「這是當年一大相陀寺空明方丈入京時送我的手珠,這麼多年我一直帶在身邊,日日手持念誦佛經,牛督公說這是一件什麼法器,我是個凡人,不懂那些東西,只知道戴在身邊神思寧靜,不過在我這老婆子手中也是寶物蒙塵,如今就贈於你吧,當這次講經的資費。」

  「祖母?!」

  一旁的蓮公主姬月忍不住輕呼出聲,她顯然知曉這佛珠的珍貴與對太后的意義,眼中滿是驚訝。

  李葉青心中更是震動,連忙雙手托住佛珠。

  「太后,這如何使得?」

  太后卻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和一絲看透的豁達:「哀家說使得,便使得。

  寶物贈予有緣人,方能物盡其用。

  你慧根深厚,此珠在你手中,或許能助你在修行路上走得更穩當些,總比跟著哀家這日漸昏花的老太婆強。

  這宮裡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寶貝,我總能再找到一件順手的。

  收下吧,莫要再推辭,否則哀家可要生氣了。」

  見太后心意已決,目光慈和中帶著威嚴,這位慈祥的老人,也是在深宮中的明爭暗鬥里熬過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佛珠鄭重握在手中,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其中蘊含的寧靜力量,深深一拜:「太后娘娘厚恩,小人……感激不盡!」


  「嗯,如此甚好。」

  太后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露出倦色,輕輕揮了揮手,「今日哀家也乏了,你們且退下吧。蓮兒,替哀家送送李……送送葉青吧。」

  太后這聲自然而然的改口,讓蓮公主眼中閃過一絲異彩,李葉青心中亦是一動。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將李葉青當作太監看,當作家奴看。

  只當是一個後輩,不過是傑出一點的後輩或者紈絝一些的。

  至少,如今的太后,真的是一位德高望重、慈祥敦厚的長者。

  「是,祖母/太后娘娘。」

  兩人齊聲應道,恭敬地退出了佛堂。

  走出淨心苑,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李葉青握著手中那串猶帶太后體溫的佛珠,只覺得今日的經歷如夢似幻。

  而且,這大概也是他的第一件法器。

  乾清宮,劉柄細細地講述著淨心苑發生的一切,慶順帝一邊批著奏摺一邊聽著。

  當聽到那一串佛珠被贈與李葉青的時候,他手中的硃筆一頓。

  「他倒是好運道,天下第一伽藍大相陀寺空明方丈贈出來寶貝能是凡品?就這麼給了他。」

  「陛下,那要不要去......」

  「不必,母后願意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只要她老人家開心,那小子能拿到也是他的福緣,也算是老三...會用人。」

  說到這裡,慶順帝突然停頓了一下。

  「去問問陸子霖,為何辦了這麼久還沒弄完,他要是不行,朕就換一個人!」

  「奴才問過,三法司一直以罪人牛奔只是私辦炮坊,戕害太后一事乃是賊人暗中陷害,並不知情一事阻攔錦衣衛,想要免死!」

  砰!

  「免死?他們想的挺好!你去告訴他們,朕沒有直接瓜蔓抄已經是看在太后勸告的面子上,太后脾氣好,朕可不是!

  火藥是不是來自私炮坊?帳是不是牛府的?是不是燒了幾艘船,死了十幾人?

  這還不夠嗎?

  對了,牛奔的凌遲之刑,讓在京四品以上都去觀刑,不許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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