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隨風一起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淺回到毓慶宮復命時,心中憋著一股火氣,更存著幾分借題發揮的心思。

  對於他這樣的殘缺之人來說,對於這樣的『體面』格外看重。

  要知道那些朝廷要員都得對他恭恭敬敬的,李葉青那般無『無禮』,總不能是對三皇子吧?

  那就只能是對自己了......

  他添油加醋地將書閣中的情形說了一番,重點渲染李葉青如何「態度倨傲」、「安坐不起」、「言語推諉」,甚至暗示其或許對三皇子的招攬心存不滿,頗有「不識抬舉」之嫌。

  三皇子姬昭當時正臨窗而坐,伏案疾書,處理著太傅布置的課業。

  他聽得十分「專注」,至少從姿態上看是如此——手持湖筆,運筆不停,偶爾還會應一聲「嗯」,示意王淺繼續。

  王淺見狀,說得越發興起,唾沫橫飛,直到將自己所能想到的「罪狀」悉數倒盡,才意猶未盡地停下,躬身立在一旁,等著主子勃然大怒,或是至少流露出幾分不悅。

  然而,預想中對於李葉青的斥責並未到來。

  姬昭只是緩緩擱下了手中的湖筆,筆尖在端硯上輕輕一捺,吸去餘墨,動作從容不迫。

  他甚至沒有抬眼看王淺一下,聲音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情緒,只問了三個字:「說完了?」

  王淺心中一凜,那股子告狀的興奮勁瞬間冷卻了大半,連忙躬身更低:「回……回殿下,奴才說完了。」

  姬昭這才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王淺那略顯不安的臉,卻並未在他身上停留。

  他伸手取過一方素淨的鎮紙,將寫好的課業輕輕壓平,語氣依舊淡然:「本王讓你去送藥,藥他收了嗎?」

  王淺臉色一白,張口欲辯:「收了。」

  「那就行了,你出去吧。」

  事情並未按照王淺的預期發展,這讓他有些不甘心。

  「殿下。」

  「出去!你要教我做事嗎?」

  三皇子的語氣加重,王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奴才不敢!奴才絕無此意!奴才只是……只是覺得他怠慢了殿下的一片心意……」

  「本王自有判斷。」

  姬昭的目光重新落回案頭的書卷上,仿佛那比王淺的惶恐更有吸引力,「至於你……王淺。」

  「奴才在!」

  「做好你分內的事。揣測上意,搬弄是非,是這宮裡最要不得的習慣。下次若再讓本王聽到你妄加評議,你就不要留在毓慶宮了。」

  王淺渾身一顫,他這兩年仗著毓慶宮首領太監的身份在外面行走,沒少耀武揚威,無形之中得罪了不少人,要是真的離開毓慶宮,那些人會把他吃了的。

  至於旁的人,在宮裡,不踩高捧底的人才是一類。

  連連叩頭:「奴才知錯!奴才再也不敢了!謝殿下開恩!謝殿下開恩!」

  「下去吧。」姬昭揮了揮手,如同拂去一粒微塵。

  王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直到退出殿外,被冷風一吹,他才驚覺,三皇子自始至終,都未曾因李葉青的「不恭」而動怒,反而對他這個「忠心」告狀的人,施以了嚴厲的警告。

  他不知道,即便是太監,價值也是不一樣的。

  就像皇帝不會對牛督公呼來喝去,卻會對劉柄如此。

  兩日後,周劉培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食盒,再次踏入了書閣小院。

  李葉青見他來了,便挽起袖子,用他帶來的上好食材,施展手藝,整治了幾樣精緻可口的下酒菜。

  飯桌上,周劉培顯得格外興奮,一杯接一杯地豪飲,酒未過三巡,已是滿面紅光,言語間帶了七八分醉意。

  「青哥,我跟你說!」

  他重重放下酒杯,聲音洪亮,「張胖子那肥豬,他攥在手裡多年的採買差使,被劉總管一句話給擼了!

  你猜猜,現在這肥缺落在誰手裡了?

  」李葉青夾菜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面色平靜無波:「恭喜高升。」

  「哈哈哈!同喜同喜!」

  周劉培笑得志得意滿,用力拍著大腿,「我得了這差事固然開心,但最痛快的,是從張胖子手裡硬生生搶過來!你是沒瞧見他那張肥臉,當時就垮了,臉色跟吞了蒼蠅似的,嘖嘖!」


  「哦?那倒是一大遺憾了,」李葉青淡淡應道,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只恨當時未能親眼得見。」

  「啪!啪!啪!」

  周劉培興之所至,將面前的矮桌拍得砰砰作響,「青哥你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來,為這痛快事,咱哥倆再走一個!」

  又是一杯烈酒下肚,周劉培的醉意更濃,舌頭也大了幾分,眼神開始迷離:「老祖宗透露,是三皇子覺得尚膳司一團和氣不利辦事,這才點名把差事給了我……青哥,你說,那麼多人里,為什麼偏偏就選中了我這個沒根沒底的小人物呢?」

  他這話像是在問李葉青,又像是在問自己,帶著一種被巨大餡餅砸中的暈眩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沒等李葉青回答,他又自顧自地喃喃道:「我琢磨著,這就是知遇之恩!就是青哥你常跟我講的,『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我是個閹人,不算士,但這條賤命……往後就是三皇子的了!為他死,也值!」

  他說得真誠,甚至帶著幾分豁出一切的坦然。

  在這深宮裡,人命本就輕賤,能攀上高枝,賣命似乎成了最理所當然的回報。

  李葉青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再次斟滿,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下心底泛起的那絲涼意。

  他看著眼前這位曾幾何時還一同在底層掙扎、如今卻已半隻腳踏入權力漩渦的好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勸他謹慎?此刻他正沉醉於「知遇之恩」的狂熱中,如何聽得進去?提醒他風險?這深宮之中,步步殺機,他又何嘗不知?

  更何況自己如今也不是置身事外,三皇子的突然關心,福禍難定。

  說不定周劉培這次的「晉升」就是...李葉青不敢去想。

  兩壺酒很快見了底。

  周劉培終於支撐不住,一頭栽在桌上,沉沉睡去,鼾聲漸起。即使在夢中,他仍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效忠殿下」、「肝腦塗地」之類的囈語。

  李葉青默默起身,收拾著杯盤狼藉。窗外月色清冷,映照著他沉靜的側臉。

  他知道,從周劉培接下那份差事、說出那番話起,就沒法回頭了。

  前方是福是禍,是深淵還是坦途,只能由各自去闖了。

  他將醉得不省人事的周劉培扶到簡陋的床榻上,蓋好被子,自己則回到窗邊,望著宮牆深處沉沉的夜色,久久無言。

  既然這深宮中的風停不下來,躲不過去,那自己就走進去,跟著它一塊飄,正好檢驗一下這九竅的實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