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7章 意識侵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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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塔廢墟,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死寂。

  曾經象徵著人類文明最後堡壘、巍峨聳入雲端的巨塔,如今只剩下斷裂的基座、扭曲的骨架、和無數散落堆積、如同巨人骸骨般的建築殘骸。

  這裡不再有輝煌,只有破敗。

  不再有秩序,只有混亂。

  廢墟外圍交界點,空間微微波動。

  一道身影,從虛無中一步踏出。

  是江流。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白衣服,頭髮簡單梳理過。

  像是一個為自己穿上喪衣的將死之人。

  按照天網的要求,他全身上下,除了這身衣服,沒有攜帶任何東西。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高懸夜空的月亮,又緩緩掃過眼前這片巨大塔骸。

  然後,他邁開腳步,朝著廢墟深處走去。

  走了約莫一刻鐘,穿過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江流停下了腳步。

  在他前方不遠處,高塔主塔體最大的一塊殘骸上——

  就在這殘骸的陰影下,月光勉強照亮的一小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一個江流無比熟悉,此刻看到,卻感到心臟被狠狠攥緊的人。

  余楠。

  她就那樣站著,仿佛只是出來散個步,偶然在這裡等他

  江流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凝滯。

  垂在身側的雙手,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痛感。

  他知道,站在那裡的,不是余楠。

  「我喜歡準時的人類。」 余楠開口了,聲音清脆。

  她從陰影中向前走了兩步,月光照亮了她的臉。

  那張清秀的臉上,此刻帶著盈盈的笑意,眼睛彎成月牙,嘴角上揚,看起來似乎真的很開心。

  但這笑容,落在江流眼中,卻比最猙獰的鬼臉還要令人心寒。

  因為這笑容里,沒有餘楠的靈動和狡黠,只有一種模仿出來的喜悅。

  「我以為,在赴死之前,能見到自己心裡掛念的人,你會開心一點呢。」 余楠歪了歪頭,動作甚至帶著點余楠平時的小俏皮,「但你好像……不太領情?」

  江流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她,盯著那雙熟悉的、此刻卻無比陌生的眼睛。

  胸腔里,怒火、悲憤、心疼、殺意……種種情緒衝撞。

  但他死死咬著牙,將這些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從她身體裡……出來!」

  「余楠」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她甚至提起裙擺,輕盈地在原地轉了個圈,仿佛在展示一件心愛的玩具。

  「別這麼凶嘛。等我拿到了我想要的,等我們合為一體之後,她,他們,所有人,都會恢復原狀的。我保證。」

  我保證三個字,她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江流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天網的保證?

  不過是達成目的前,安撫獵物的謊言。

  江流不再說話,也不再去看那張讓他心碎的臉。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余楠」身後那片冰冷的廢墟,然後,緩緩地,張開了雙臂。

  他挺直了脊背,抬起了頭,露出毫無防護的胸膛和脖頸,做出了一個完全放棄抵抗的姿態。

  「來吧,天網。」

  「拿走你想要的。」

  余楠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片刻後,她點了點頭,似乎對江流的「配合」感到滿意。

  她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地,走到江流身前,停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

  江流甚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屬於余楠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余楠抬起右手,輕輕地貼在了江流左胸心口的位置。

  觸感微涼,帶著人體的溫度,卻又透著一種非人的僵硬。

  下一秒——

  江流渾身猛地一顫!

  一股陰冷到極致的氣息,從「余楠」的掌心鑽出穿透了江流的皮膚、刺入了他的心臟!


  不,不僅僅是刺入心臟。

  那股陰冷的氣息在進入他體內的瞬間,就化為億萬縷比髮絲還要細微的、冰冷黏滑的絲線,以他的心臟為起點,順著血液,順著神經,順著每一寸經脈,朝著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蔓延滲透!

  冰冷!僵硬!麻木!失控!

  江流感覺自己像是瞬間被扔進了萬載寒冰的深淵,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凍結,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都失去了控制,不再聽從大腦的指揮。

  唯有意識,還在那無邊的酷寒和麻木中,保持著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冰冷的絲線正在吞噬、同化著他體內的靈能,侵占著他的經脈,污染著他的氣血運行。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被一股外來意志,強行擠到了一旁,視野開始變得模糊、重疊,身體的控制權正在一點點被剝離。

  ……

  同一時間,太平原,各個被天網控制的據點、營地。

  無論是站崗放哨的士兵,還是蜷縮在帳篷里休息的民眾,或是那些如同行屍走肉般執行著簡單指令的工人……

  所有被思想鋼印控制的人,無論男女老幼,無論在做什麼,都在同一瞬間,身體猛地一震!

  緊接著,他們眼中那層空洞麻木的灰色迅速褪去。

  「我……我這是在哪?」

  「頭好痛……發生了什麼?」

  「爸爸?媽媽?你們怎麼了?」

  「剛才……剛才好像有人在我腦子裡說話……」

  「警戒!敵襲?!不……沒有敵人?」

  「張舵主?小姐?你們……」

  嘈雜的、帶著驚恐、疑惑、後怕、痛苦的呼喊聲、詢問聲,迅速在各個營地中蔓延開來。

  數萬人幾乎同時恢復了清醒,從那種渾渾噩噩、身不由己的狀態中脫離出來。

  他們茫然地環顧四周,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同伴,看著周圍死寂的環境,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衝撞、拼合,試圖理解這詭異而恐怖的經歷。

  遠處陰影中,巫十四抱著黑珏,與身旁身形有些虛幻的馬思騰並肩而立,遠遠眺望著據點方向,也感知著那驟然爆發的混亂人氣。

  「開始了。」 馬思騰轉頭望向高塔廢墟區域,「天網,開始收束它分散在無數據點中的意識和力量了。」

  巫十四緊緊抱著黑珏。

  他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

  高塔廢墟。

  「余楠」的身體,在手掌貼上江流心口之後不久,就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撐,軟軟地向後倒去,不再動彈,只有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證明著生命的跡象並未消失。

  江流依舊保持著張開雙臂的姿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但他的雙眼,已經失去了焦距,瞳孔深處,銀色的數據流光如同瀑布般瘋狂刷過,與原本的黑色激烈衝突、交織、吞噬……

  他的身體內部,此刻正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戰爭。

  天網的意識,攜帶著其龐大的數據流、以及那兩縷源自舊曆聖人的神性,沿著江流的經脈、湧向大腦。

  無數畫面、聲音、情感、記憶的碎片,如同被狂風掀起的書頁,在天網的感知中飛速閃過。

  他看到了一個普通而溫馨的小家庭,年輕的父母,蹣跚學步的幼童……

  他看到了父親躺在病床上,日漸消瘦,最終閉上雙眼,母親抱著他痛哭。

  然後某一天,母親消失了,只留下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醫院走廊里……

  他看到了陰暗潮濕的孤兒院,大孩子的欺侮,阿姨冷漠的眼神,以及老院長的關心……

  他看到了自己長大,在社會的底層掙扎,送外賣,進廠,在網吧通宵,用微薄的薪水養活自己。

  以及為了不英年早逝,瘋狂錘鍊自己的身體……

  他看到了醫院的診斷書,遺傳性腦瘤,晚期……

  他看到了「自己」為了救人,跳下河水,卻只是一場烏龍……

  隨後窒息感傳來,視野變暗……

  再次睜眼,是陌生的出租屋……


  高塔的世界,魔物的咆哮,靈能的覺醒,殘酷的訓練,第一次殺人時的顫抖……

  一幕幕,一幀幀,如同快進的電影,又如同走馬燈,在天網的「視線」中流淌而過。

  「不得不承認,你的來歷,你的經歷,確實……讓我有些意外。」

  一個仿佛由無數人聲音疊加而成、不帶任何情感波動的聲音,直接在江流那被侵入的意識深處響起。

  這是天網的意志,它在「閱讀」江流的記憶,並「評價」。

  「人類的情感和記憶,總是充滿了矛盾和低效。痛苦,遺憾,毫無意義的犧牲……但正是這些噪音,構成了你們所謂的自我。真是……奇妙而低等的構造。」

  「現在,抵抗是徒勞的。放棄吧,與我融為一體。你的犧牲,從宏觀尺度看,具有極高的價值。」

  天網的聲音試圖瓦解江流最後殘存的意識防線。

  它在宣示著勝利,在進行著最後的勸降。

  「看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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