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星海孤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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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蟲洞隧道的景象,對於蘇瑪利而言,本該是宇宙間最熟悉、最無趣的風景。

  扭曲的流光,壓縮的星輝,邊界處模糊成一圈圈漣漪的空間膜壁,他在這條路上走過成千上萬次。

  天宮與冥河,冥河與地球,地球與已知宇宙的各個角落。

  他是華燁王最鋒利的刃,最忠誠的犬,最體面的使節。

  可唯獨這一次,他前所未有地厭惡這段旅程。

  「該死……」

  蘇瑪利低聲咒罵,聲音在狹窄的蟲洞通道中迅速被流光吞沒,連回音都不曾留下。

  他調整了一下自己在蟲洞中的姿態,仿佛這樣就能讓那股盤踞在胸口、連日來揮之不去的沉重感減輕些許。

  但沒有用。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隔著那層精緻的銀白色鎧甲,輕輕按在了自己背後的肩胛骨位置。

  那裡,新生的翅膀正隨著他的意念微微翕動,反饋回來的信號流暢而穩定,與曾經那對天使之翼別無二致。

  可他知道,不一樣。

  在此之前,他的翅膀,被那個男人,硬生生地,從背後撕了下來。

  蘇瑪利閉上了眼睛,記憶如同被打開了閘門,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那是他第一次在地球遭遇凌飛,那時的他,還不了解那個看起來沉默寡言、衣著破爛的青年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甚至還帶著幾分源自古老血脈和天宮榮光的傲慢,居高臨下地發表著對「核前文明螻蟻」的輕蔑言論。

  然後,他飛出去了。

  不,是被打飛出去了。

  再然後,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一隻覆蓋著暗金色裝甲的手已經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從廢墟中提起。

  那對血紅色的複眼近在咫尺,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類情感。

  他甚至沒能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就感覺到背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那對跟隨他征戰萬年的羽翼,被生生撕離軀體。

  他記得自己發出了不像樣的慘叫,他記得自己在劇痛和恐懼中,像一條敗犬般癱軟在地,甚至連逃跑的勇氣都幾乎喪失。

  他記得那個魔王最後看向他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殺意,甚至不是蔑視。

  那只是……漠然,仿佛撕碎他的翅膀,只是拂去了鎧甲上的一粒塵埃。

  蘇瑪利猛地睜開眼睛,蟲洞的流光重新湧入視野。

  他發現自己正死死攥著拳頭,掌心傳來鈍痛,那是指甲嵌入肉里的感覺。

  在虛空引擎的輔助下,這點皮外傷瞬間癒合,但那深入骨髓的屈辱與恐懼,卻久久無法消散。

  「這次……我只是去談判。」他低聲對自己說,像是在進行某種自我催眠。

  「我只是去傳達華燁王的誠意。我沒有敵意,不會觸怒他。他不會無緣無故對我動手的……不會的……」

  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那個男人的行事邏輯,根本無從揣測。

  上一秒他可以對你的存在視若無睹,下一秒就可能因為你多說了半句話而讓你灰飛煙滅。

  他的喜怒不形於色,他的殺意沒有預兆。與這樣的存在談判,與赤足行走在刀鋒之上何異?

  然而,他沒有選擇。

  蘇瑪利苦笑,他清晰地記得華燁說出「派你去」這三個字時,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以及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殘忍的試探。

  是的,試探。

  華燁王在試探他,經歷了上次的慘敗與恥辱,他蘇瑪麗,是否還有勇氣直面那個魔王?

  如果他拒絕,他在天宮的地位將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華燁視為「已經廢了」的棄子。

  所以他只能接受,必須接受。

  哪怕內心恐懼到極致,也要昂著頭,微笑著,接下這份九死一生的使命。

  「……至少這次,我不會再蠢到挑釁他了。」蘇瑪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會說。」

  他再次開始,在腦海中模擬即將到來的談判。

  這已經是出發以來的第七十三遍了,或者說第七十四遍?他記不清了。

  每一次模擬,他都試圖找到最完美、最安全、最能讓那個魔王接受的表達方式。


  華燁給他的權限,說寬也寬,說窄也窄。

  資源?可以談。

  天宮目前掌控的幾顆富礦星球,天宮軍團在別處囤積的戰略物資,甚至是一些來自上古神河文明的稀有技術,只要能讓凌飛點頭,這些都可以劃入談判籌碼。

  領地上的承諾?也可以談。

  華燁甚至授權他,可以在口頭上「承認」凌飛對某些地域或事件擁有的「特殊影響力」。

  反正這些虛名對天宮而言不值一錢,若能以此穩住魔王,何樂而不為?

  甚至連……那個條件。

  蘇瑪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華燁王甚至暗示,待攻破梅洛天庭之後,可以讓凌飛前往天使星雲,「挑選一些順眼的天使作為扈從」。

  說是扈從,實質是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

  對華燁而言,用那些素來瞧不起他、被他視為「戰利品」的女性天使去換取戰略利益,簡直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可是……

  「那個男人身邊,已經有天使了。」蘇瑪利喃喃自語。

  根據情報,那個叫天使冷的高階戰士,幾乎成了凌飛的影子。

  她是現任天使統帥彥親自授意跟隨的,名義上是「監視」,可萬年的人生閱歷告訴蘇瑪利,事情沒那麼簡單。

  還有天使追——那個被洗腦後忠實執行命令的戰士,同樣活躍在凌飛周圍。

  無論如何,這都是兩個每天與魔王朝夕相處的女性天使。

  她們會如何向凌飛描述天宮?描述華燁?描述即將降臨天使星雲的戰爭?

  蘇瑪利感到一陣頭疼。

  「必須搶在天使的遊說徹底鞏固之前,讓他至少……保持中立。」他揉了揉太陽穴。

  「華燁王的傲慢遲早會毀了一切,但至少這一次,他願意暫時低頭。希望這份『誠意』還來得及。」

  他調出個人終端,再次確認那份精心措辭的談判方案。

  每一個用詞都反覆推敲,每一處承諾都留有迴旋餘地,甚至連「萬一觸怒對方時如何緊急撤離」都制定了三套預案。

  雖然他很清楚,若那個魔王真想殺他,什麼預案都沒用。

  蘇瑪利抬頭,透過蟲洞的邊界,已經隱約能看見前方那顆藍綠相間的行星——地球。

  越來越近了。

  他的心跳開始不爭氣地加速,手心滲出冰冷的汗水。

  他告訴自己這是長途航行後正常的生理反應,但他騙不了自己。

  那是恐懼,是從未體驗過、直到遇見那個男人之後才重新學會的情緒。

  蟲洞的出口越來越近,地球的大氣層在視野中迅速放大。

  蘇瑪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脊背,整理好儀容。

  他蘇瑪利,天宮王座之下第一人,縱橫宇宙萬年的戰士與謀士,不能帶著一副喪家之犬的模樣去見那個男人。

  哪怕內心潰不成軍,外表也必須維持體面。

  這是最後的尊嚴。

  而且……

  蘇瑪利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他確實恐懼,但他也確實好奇。

  那個謎一般的男人,那個擁有顛覆一切之力的魔王,他究竟想要什麼?力量?權柄?復仇?還是像蘇瑪利推測的那樣,僅僅是維持一種對他而言「舒適」的平衡?

  這次談判,固然是火中取栗的危險差事,但也是近距離觀察、理解這個終極存在的絕佳機會。

  若他能成功,不僅能化解天宮進攻天使星雲的最大隱患,或許還能為天宮、為他自己,在這新的宇宙格局中找到一席之地。

  「那就……賭一把。」

  蘇瑪利低聲說,聲音在蟲洞出口的劇烈震顫中幾乎不可聞。

  下一刻,他的身影從扭曲的流光通道中剝離,如同一顆孤獨的流星,向著那片戰火紛飛、卻隱藏著宇宙最大變數的藍色星球,墜落而去。

  星海孤途,盡頭是未知的命運。

  在他身後,天宮號正在緩緩集結著前所未有的龐大艦隊;而在前方,那個等待著他、也令他在無數個午夜驚醒的魔王,尚不知曉這場即將到來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只有無垠的宇宙,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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